“亨九先生,別來無恙啊!”
江浦縣衙內,一位紅毛佛郎機人立在書房中,笑呵呵的衝着邁步進來的洪承疇打起了招呼。
在他的身後,還有四個身材健碩的崑崙奴立於一個長條木箱的左右。
洪承疇...
韓復抱着女兒站在保育園青磚砌就的拱門前,風從胭脂山方向吹來,帶着初夏草木蒸騰的微澀氣息。他聽見“當皇上”三個字,第一反應不是驚愕,而是低頭瞧了瞧懷中正用小手揪他耳垂的女兒——那孩子忽地咧嘴一笑,口水滴在他脖頸上,溫熱黏膩,活生生把一句“荒唐”給堵了回去。
石玄清見他不動,急得直跺腳:“少爺!真不是唬您!王珙、李具慶帶頭,後頭跟着三十多個諮議局的老先生,還有楚省十二府推舉出來的鄉賢代表,連漢陽書院的老山長都拄着柺杖來了!戲班子吹打了一路,鑼鼓點子都敲進保育園後院去了!”
丁樹皮抹了把額頭的汗,聲音壓得更低:“更邪乎的是……他們抬着一塊匾。”
“匾?”
“上頭八個大字——‘天命所歸,萬民仰止’。”
韓復喉結動了動,沒說話。他下意識把女兒往上託了託,小囡囡咯咯笑着,一把扯下他胸前彆着的銀質懷錶鏈子,在陽光下晃得錚亮。那鏈子本是去年工務局新鑄的樣品,錶殼上還刻着“達摩院格致科·乙酉年試製”一行小字。此刻被孩子攥在手裏,叮噹作響,像一串清脆的嘲諷。
遠處喧譁聲浪愈發洶湧,人羣已湧至保育園鐵藝圍欄外。有人高喊:“王爺仁德,澤被蒼生!”有人應和:“新政三年,武昌不餓死一人,漢口商船日增三十艘,此非聖人之治乎?”更有白髮老者顫巍巍跪倒,額頭叩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臣等叩請王爺順天承運,登極稱尊!”
韓復忽然想起昨夜批閱的一份密報:襄陽糧倉告急,因今年春汛提前,漢江支流漫堤,淹了三萬畝早稻秧田;而江西巡撫呈上的摺子剛到,說南昌軍工廠試製的線膛火銃炸膛三十六次,第七批工匠已抬着棺材進廠——不是去造槍,是去送命。
他盯着那塊在日頭下反光的匾額,嘴角慢慢繃直。
“讓王珙進來。”他聲音不高,卻穿透了鼎沸人聲,“其餘人,原地候着。誰敢踏進保育園一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圍欄外一張張漲紅的臉,“就把今日教孩子們的《人猿相揖別》,抄三百遍,明早送到達摩院藏書樓門口。字跡潦草者,加抄一百。”
話音未落,圍觀衆人竟齊刷刷一靜。有人面露錯愕,有人掩口偷笑,更多人則是茫然——這罰法古怪得不像王爺該有的威儀,倒像是夫子訓蒙童。
石玄清卻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這罰得妙!抄《人猿相揖別》?那不是逼着他們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人還是猴?”
丁樹皮趕緊拽他袖子:“你少說兩句!”
此時王珙已由兩名隨從攙扶着穿過側門,他額上汗珠密佈,官袍下襬沾了泥點,顯是方纔在人羣裏擠得狼狽。一見韓復,撲通跪倒,也不顧地上碎石硌膝,重重叩首:“王爺!臣等絕非諂媚邀寵,實乃感念天恩浩蕩,不敢緘默!今歲開春,武昌府學童入學率較前年增四成,軍醫院接生嬰兒逾萬六千,其中女嬰佔五成二——此等事,歷朝歷代可曾有過?便是洪武爺開國之初,亦未見此盛景!臣等伏惟思之,非聖主臨凡,何以至此?”
韓覆沒叫起,只將女兒交給趙麥冬,緩步踱至王珙面前,彎腰拾起他方纔磕頭時滑落的一枚玉佩。那是塊舊玉,沁色斑駁,邊角磨得圓潤,顯然戴了多年。他指尖拂過玉面,觸到一道細微裂痕,橫貫“壽”字紋路中央。
“王大人這塊玉,”韓復輕聲道,“怕是有年頭了。”
王珙一怔,抬頭道:“回王爺,此乃家父遺物,崇禎十二年,流寇破棗陽時……家父護着書院典籍,被亂箭穿心,臨終前將此玉塞入臣手中,只道‘讀書人不可失節,更不可失志’。”
韓復點點頭,將玉佩放回他掌心:“令尊說得對。讀書人最要緊的,從來不是跪得有多低,而是脊樑挺得有多直。”
王珙喉頭一哽,眼眶倏然泛紅。
韓復轉身望向園內。保育園操場邊,十幾個孩子正蹲在沙坑旁,用小木棍戳着什麼。蘇清蘅蹲在中間,手裏舉着一片梧桐葉,葉脈清晰如地圖。孩子們仰着臉聽她講:“你們看,這葉子的脈絡,像不像咱們大明的驛道圖?主幹是京師到武昌的官道,分支是各府通往縣城的小路,最細的這些毛刺……就是咱們村口那條泥巴路。”
一個扎羊角辮的女孩舉起手:“蘇老師,那要是把葉子燒了,脈絡還在不在?”
“燒了就沒了。”蘇清蘅微笑,“但灰燼裏還能找到炭粒,炭粒碾碎,混進墨汁,就能寫出新的字。”
韓復靜靜聽着,忽而開口:“王大人,你讀過《孟子》麼?”
“讀過!‘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
“那你可知,孟子當年遊說齊宣王,宣王問他:‘若有臣弒其君者,可乎?’孟子答:‘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韓復聲音漸沉,“在孟子眼裏,失道之君,不過一夫爾。那麼王大人,你今日要勸進的這位‘君’,可曾失道?”
王珙啞然,嘴脣翕動數次,終究說不出話。
韓復不再看他,抬步走向操場。孩子們見他來了,紛紛起身圍攏,小手爭着摸他腰間的銅哨——那是他每日巡視保育園時必帶的物件,哨身已被磨得溫潤髮亮。宋繼祖家的大兒子踮着腳尖,仰臉問:“韓老師,今天能講講‘鐵與火的時代’後面那個‘機器的時代’嗎?我爹說,他修鐵路的工棚裏,有個德國師傅用鐵疙瘩擰螺絲,比十個壯漢還快!”
韓復蹲下身,從衣袋裏掏出一枚黃銅齒輪——那是昨夜他親手從達摩院新造的蒸汽機模型上拆下的零件,齒牙鋥亮,邊緣尚有細微毛刺。“喏,這就是機器的心臟。”他將齒輪放在孩子掌心,“但它不會自己跳動。得有人往鍋爐裏添煤,得有人盯着壓力錶,得有人在它過熱時立刻關掉閥門……更重要的是,”他指了指孩子額角滲出的汗珠,“得有人願意蹲在滾燙的爐子邊,被煙燻得睜不開眼,還要算清楚,一磅煤能轉多少圈,一圈又能拉多重的車。”
孩子似懂非懂,卻用力點頭。
這時,石玄清匆匆跑來,在韓復耳邊低語幾句。韓復面色微變,隨即起身,對王珙道:“王大人,請回吧。今日之事,我已知曉。你且回去告訴諸位同仁:諮議局的職責,不是勸進,而是議政;不是頌聖,而是諫言。若真覺新政有可取之處,不如明日便攜一份《關於增設鄉級衛生所的提案》來工務局簽押——那裏缺三十七個會寫楷書、能算賬、願下鄉的文書。”
王珙張了張嘴,終究沒再開口,只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園門,韓復才吐出一口長氣。趙麥冬抱着女兒走近,輕聲道:“剛纔孩子尿了你一身。”
韓復低頭一看,果然前襟洇開一片深色水痕。他苦笑搖頭,卻見女兒正衝他吐泡泡,小臉皺成一團,像只剛出鍋的糯米糰子。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撞碎了午後的寧靜。只見一騎絕塵而來,馬上騎士灰袍染塵,左臂纏着浸血的麻布,竟是近衛營的斥候。他滾鞍下馬,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信:“稟王爺!襄陽急報!孫守業將軍率部擊潰李自成殘部於南漳,繳獲僞順‘永昌’年號印璽一方,另……另擒得李自成幼子李雙喜,現押解途中!”
園內霎時寂靜如死。
所有孩子都停下了動作,仰頭望着那個突然僵立的男人。連梧桐葉上的蟬鳴都停了一瞬。
韓覆沒接信。他緩緩解下腰間銅哨,擱在掌心掂了掂,金屬涼意沁入皮膚。哨子背面,用極細的刻刀刻着一行小字:“乙酉年夏,謝春花手鐫”。
他忽然想起清晨出門前,謝春花塞給他那張一百塊票子時說的話:“老爺,秦淮書院裏的姐兒都是冒牌貨,你可別上當了,真以爲是金陵的紅人,還巴巴地給人送票子!”
原來她早就知道。
原來所有人,都在等這一刻。
韓復將哨子翻過來,對着日光眯起眼。哨身上那行小字在強光下微微反光,像一道未愈的舊疤。他慢慢合攏手掌,銅哨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傳令。”他聲音平靜無波,“着工務局即刻繪製‘全楚鐵路規劃圖’,起點武昌,終點襄陽——經南漳,繞過所有山坳,逢山開隧,遇水架橋。工期……”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操場邊那羣仰着小臉的孩子,掠過蘇清蘅手中那片脈絡分明的梧桐葉,掠過趙麥冬懷中正吮手指的女兒,“三年。”
“另,”他轉向石玄清,“擬文告天下:自即日起,凡我治下七歲以下孩童,皆免收束脩,由執政府統一配發《格致啓蒙》《算術初階》《輿圖識略》三冊課本。課本紙張,須用竹漿新造之紙,禁用舊式棉紙——因棉紙易蛀,且製程傷農。”
石玄清飛快記下,又遲疑道:“少爺,那……李雙喜如何處置?”
韓復終於伸手接過密信,火漆在指腹下碎裂。他拆開信封,抽出薄薄一頁紙,掃了一眼,忽然笑了:“帶他來保育園。”
“啊?”
“我要讓他看看,”韓復望向遠處胭脂山巒疊翠的輪廓,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揉碎,“什麼叫‘小兒時節’。”
暮色漸濃時,保育園燈火次第亮起。新裝的玻璃窗映着燭光,像一扇扇浮動的金箔。王珙帶着諮議局衆人黯然離去,臨行前悄悄將那塊舊玉佩留在了園門石階上。韓覆沒讓人撿,任它躺在斜陽餘暉裏,裂痕被染成一道暗紅。
而就在同一時刻,武昌城東,秦淮書院二樓雅閣內,陳永福正舉杯向張維楨敬酒。窗外琵琶聲幽咽,屋裏觥籌交錯。孫守業端坐首席,左手腕上纏着嶄新的白布,右手卻穩穩捏着酒杯,杯中琥珀色酒液紋絲不動。
“陳兄,”張維楨放下象牙箸,意味深長道,“聽說今日保育園出了件稀罕事?”
陳永福心頭一跳,臉上卻堆出笑:“張相說笑了,卑職不過一介文書,哪曉得那些大事。”
孫守業忽然抬眼,目光如刀:“陳大人,令郎今日在軍醫院,替林姑娘值了整整六個時辰的夜班。那姑娘發熱咳血,他整夜未眠,就守在牀邊喂藥擦汗……這事,你可知道?”
陳永福手中的酒杯猛地一晃,酒液潑出,在袖口洇開一片深色。
“還有,”孫守業慢條斯理擦淨嘴角,“你夫人今晨去糧行提米,順手買了兩斤紅糖——不是給大郎娶親用的,是給林姑娘熬梨膏潤肺。那姑娘嫌苦,你夫人又加了半勺蜂蜜,自己舔了舔勺子,說‘甜得很,像小時候哄大郎喝藥似的’。”
陳永福的手開始抖。
張維楨適時開口:“陳兄,王爺常說,治國如烹小鮮。火候太急,魚肉焦糊;火候太緩,腥氣不除。有些事,不必等別人來勸,自己心裏的竈膛,該添柴時就得添。”
窗外,不知誰家孩子追着螢火蟲跑過巷口,笑聲清脆如鈴。陳永福望着杯中晃動的燭影,忽然想起謝春花早上疊衣服時哼的小調——那是支採茶調,詞兒粗糲,調子卻綿長:
“茶樹不摘芽不發,
男人不娶家不發,
莫道三十是老大,
心燈不滅,路自寬啊……”
他喉頭滾動,終於仰頭飲盡杯中酒。酒烈,燒得胸腔發燙。
此時,保育園後院,韓復正蹲在沙坑邊,用樹枝畫着什麼。李雙喜被兩個近衛兵押着站在三步之外,十歲的孩子瘦得脫形,指甲縫裏嵌着黑泥,卻倔強地昂着頭,眼神像一頭被逼至懸崖的小獸。
韓復畫完了,拍拍手站起來,指着沙地上歪歪扭扭的幾行字:“念。”
李雙喜咬着嘴脣不吭聲。
“念。”韓復語氣依舊平和。
孩子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人……人猿相揖別。只幾個石頭磨過,小兒時節……”
“再往下。”
“銅鐵爐中翻火焰……”
韓復點點頭,忽然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正是陳永福今日遞進來的那張一百塊票子。他將票子撕成兩半,一半遞給李雙喜:“拿着。”
孩子愣住。
“另一半,”韓復將剩下半張票子對準燭火,看着火苗溫柔舔舐紙邊,“是你的學費。”
火光跳躍,映亮他半邊臉龐,也映亮孩子眼中驟然湧起的、不敢置信的微光。
沙地上,未乾的字跡在晚風裏漸漸模糊,而遠處,長江水正無聲奔流,載着無數個明天,滾滾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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