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葬明1644 > 第438章 北伐!北伐!

皇甫山附近的新軍陣地上,鳴金聲連連不止。

第四野戰旅的百總、千總們開始約束本隊官兵清理陣地,然後主動向着後方撤退。

他們是七八天前進駐到這裏的,按照原本的計劃,是要用三天時間攻佔175高地...

魏大鬍子喉結上下一滾,沒說話,只是下意識攥緊了那張薄薄的委任狀——紙頁邊緣已被他指腹磨出毛邊。他聽見自己心跳聲擂鼓似的撞着耳膜,可偏偏嘴脣發乾,連一句“謝大帥栽培”都擠不出來。龔德全和牛四在門外探頭探腦,被近衛營軍士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只餘羅長庚站在門檻邊,雙手背在身後,咧嘴笑得像個剛分到新鋤頭的莊稼漢。

韓覆沒催,也沒起身,只把茶盞往桌沿輕輕一推,青瓷底磕在紫檀木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他望着魏其烈的眼睛,目光不灼人,卻沉得像黃鶴山下長江最深那一段暗流。“你跟過我從襄陽打到重慶,也陪我蹲過夔州的破廟啃冷饃;你替我背過黑鍋,也替我罵過那些不肯剪辮子的老學究。我信你骨頭硬,信你心不歪,更信你不會把兵帶成一團漿糊。”他頓了頓,指尖敲了敲桌面,“但我不信你真想回江西——至少不是現在。”

魏大鬍子猛地抬眼。

韓復笑了:“你買船票時,碼頭姑娘罵你‘想啥呢’,這話倒問得準。你當真以爲,這一個月假期是讓你回老家娶媳婦、修祖墳、聽族老念家訓的?”

外書房窗欞半開,夜風捲着江上溼氣撲進來,吹得燈焰晃了三晃。魏大鬍子後頸一涼,這才發覺自己額角沁出了細汗。他忽然記起三天前在督軍府舊檔案房翻到的那份密報:安慶失守前七日,廬州知府曾連發三道急函,稱桐城一帶有“楚匪伏線”潛入,扮作貨郎、塾師、遊醫,散播《田畝均平議》小冊子,還教鄉民用石灰水在祠堂照壁上畫火炮圖樣,底下題字曰:“此非妖器,乃吾輩自保之鐵臂”。

當時他嗤笑一聲,隨手扔進廢紙簍——誰料十日後,桐城守備營譁變,千總親率三百人割辮投誠,將清軍糧臺盡數焚於西門甕城。

“第四軍駐地不在武昌,不在漢陽,就在桐城。”韓復站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遠處江麪點點漁火,“它不是新編的架子軍,是原襄樊營主力拆出來的骨血,三個步兵團、一個騎兵團、一個炮兵營、一個工兵營,加一個直屬特務連。兵員八成以上是鄂東、皖西本地人,會說桐城話,認得桐城山形水勢,知道哪條山坳能藏兩百人,哪處渡口漲水時踩第三塊石頭纔不滑腳。”

他轉過身,袖口拂過案上攤開的桐城輿圖,指尖停在浮山與龍眠山交匯處:“清廷已決意今年冬至前後大舉西犯,主攻方向就是安慶。而桐城,是安慶北面最後一道隘口,也是新軍東進的橋頭堡。李棲鳳在和州開大會時喊‘戡亂救國’,喊得震天響,可他真正怕的不是武昌的炮,是桐城山裏突然鑽出來的穿草鞋、背土銃的農夫。”

魏大鬍子喉嚨發緊。他想起自己初入新軍時,在麻城打游擊,夜裏睡稻草堆,蝨子咬得渾身血點,可天一亮照樣扛着繳獲的鳥銃追着清軍哨騎跑十裏山路。那時沒人跟他講什麼軍銜、待遇、升遷,只有一句糙話在耳邊嗡嗡響:“活下來,把槍口對準穿馬褂的!”

“大帥……”他聲音沙啞,“第四軍……缺什麼?”

“缺一個敢把指揮部扎進桐城中學堂廢墟裏的軍長。”韓復走回來,從抽屜取出一枚銅牌,正面鑄着交叉步槍與麥穗,背面是“中華光復新軍第四軍”九個陰刻小篆,“這是軍旗令符,持此符可調桐城境內一切軍政機構,包括鎮撫司、軍情處、糧秣局、衛生隊,乃至新設的掃盲班和婦幼合作社。但有一條——”他盯着魏其烈,“你若用此符強徵民夫、強佔民宅、剋扣軍糧,不用等執政府下文,我親自去桐城,當着全軍的面,砸碎這枚銅牌。”

魏大鬍子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接住那枚尚帶體溫的銅牌。銅涼,掌心卻燙。

韓復伸手將他扶起,順手拍了拍他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起來吧。記住,你不是去當老爺,是去當釘子——釘進桐城的地縫裏,讓清軍的馬蹄踏上來,硌斷他們的骨頭。”

這時,外間傳來兩聲輕叩。石玄清掀簾而入,手中託着一隻黑漆匣子,匣蓋微啓,露出一角靛藍布面。“少爺,桐城來的情報,兩個時辰前飛鴿傳書,剛譯出來。”

韓復頷首,石玄清將匣子置於案上,退至門邊。韓覆沒急着開匣,反而問魏大鬍子:“你可知桐城有個戴名世?”

魏大鬍子一怔:“那個寫《南山集》的戴潛虛?聽說前年因詩案牽連,被革了秀才功名,如今在龍眠山下開私塾。”

“他昨夜寫了篇《桐城守禦策》,託人抄了二十份,今晨已分送至各鄉保正、團總、祠堂管事手中。”韓復打開匣子,抽出一張薄紙,上面墨跡未乾,字字如刀鋒,“他說,桐城無險可守,唯有人心可守;人心不守於衙門,而守於竈臺、學堂、祠堂、田埂。清軍若來,不必死守城池,先燒掉官倉存糧,再毀掉縣誌稿本,最後把全縣孩童集中到浮山寺,教他們唱一支新編的童謠——”

他念道:“桐城桐城,桐樹成行;桐葉落處,火種不亡。火種不亡,爹孃不慌;爹孃不慌,鐵槍發燙。”

魏大鬍子胸口一熱,竟覺眼眶發酸。

“戴名世今晨巳時被鎮撫司請去喝茶。”韓復將紙條揉作一團,投入燭火,“火苗舔舐紙角,他看着灰燼說:‘燒得好。火種不在紙上,在孩子嘴裏。’”

魏大鬍子喉頭滾動,終於開口:“大帥,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明白爲何讓我去桐城。”他直視韓復雙眼,“不是因爲我能打仗,而是因爲……我也是從桐城山溝裏爬出來的泥腿子。我知道怎麼讓婆姨們把銀簪子熔了鑄子彈頭,知道怎麼教放牛娃用桐油浸過的麻繩做引信,更知道——”他聲音低沉下去,“怎麼把火種,塞進每個孩子的耳朵眼裏。”

韓復久久凝視着他,忽然一笑,轉身自書架抽出一本厚冊,封皮是粗糲的桐城產桑皮紙,上書《桐城縣誌·康熙三年增補本》。“這是縣誌局剛印好的,全湖北就三本。給你留了一本。”他翻開扉頁,提筆蘸墨,在空白處寫下八個字:“火種不亡,鐵臂自生。”

墨跡淋漓未乾,韓復將書遞過去:“帶去桐城。別供在祠堂,就放在你指揮部的炕桌上。讓每個進來的兵,摸一摸這紙頁,聞一聞這墨香。”

魏大鬍子雙手捧書,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忽然想起小囡囡昨日在保育園畫的一幅畫:歪歪扭扭的山,山上站着許多小人,每人手裏都舉着一根火把,火把頂端卻不是火焰,而是一截閃亮的鋼釘。

“大帥……”他聲音微顫,“我帶去桐城的,不止是兵。”

“還有什麼?”韓復問。

“還有火種。”魏大鬍子一字一頓,“還有釘子。”

窗外,江風驟緊,捲起檐角銅鈴一陣清越長鳴。遠處黃鶴樓影在月光下浮沉,像一枚將沉未沉的青銅印璽。

韓覆沒再說話,只抬手示意石玄清取來一件東西。那是一套嶄新的藏藍色呢絨軍裝,肩章尚未綴上星徽,但領口處已用金線繡好“第四軍”三字。石玄清將衣服抖開,魏大鬍子脫下身上洗得發白的舊制服,換上新裝。鏡中映出一個挺拔身影,腰桿如松,目光如炬,左胸口袋裏,銅牌壓着縣誌,沉甸甸墜向心臟。

“時間到了。”韓復看了看西洋鍾,“戌時三刻,漢陽門碼頭,輪船招商局‘江安號’準時啓航。龔德全和牛四已候在碼頭,你的行李由他們帶上船。另外——”他從案下拎起一隻竹編提籃,揭開蓋子,裏面是三個青布包,“你母親臨終前,託人捎給你的臘肉、黴豆腐、桐城小饊子。她不知你當了將軍,只當你是去安慶賣苦力,囑咐我務必親手交給你。”

魏大鬍子渾身一僵,手指摳進竹籃邊緣,指節咔咔作響。他十六歲離家,母親病重時他正在川東剿匪,等他趕回桐城,只見到一座新墳,墳頭插着半截沒燃盡的哭喪棒。

“她走前最後一句話是——”韓復聲音低緩,“‘莫叫兒子餓着。’”

魏大鬍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子裏已沒了水光,只有一片燒紅的鐵色。他接過竹籃,深深一躬,轉身大步出門。袍角翻飛如旗,驚起廊下兩隻宿鳥。

石玄清欲言又止,終是跟了上去。韓復獨自立於窗前,目送那身影消失在執政府長長的石階盡頭。夜風灌入袖管,涼意刺骨。他忽然記起今日上午在保育園教室裏,小囡囡指着地圖上桐城的位置,奶聲奶氣地問:“爸爸,桐城是不是有很多很多桐樹?囡囡要喫桐子糖。”

他當時笑着點頭,心裏卻清楚:桐樹結籽,籽可榨油,油可點燈,亦可浸麻繩爲火引。

火種從來不在天上。

它就在泥土裏,在血脈裏,在一個母親託人捎來的青布包裏,在一個將軍即將踏上的、五百裏外的山路上。

江安號的汽笛在遠處嗚咽般響起,長而悲愴,又似一聲悠長的號角。

韓復轉身,提起硃砂筆,在案頭新擬的《桐城特別政令草案》首頁重重畫下一道硃批——

“準。即日施行。着第四軍軍長魏其烈,兼理桐城軍政委員會主任、桐城縣抗敵動員總指揮、桐城民衆教育促進會會長。”

硃砂如血,蜿蜒而下,彷彿一道剛剛癒合、卻仍在滲血的傷口。

而傷口之下,是整座桐城山脈沉默的脊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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