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葬明1644 > 第439章 神來之筆

“皇上呢,皇上何在?”

“回伯爺的話,萬歲爺在園子裏頭聽戲。”

“帶我去見陛下,老夫有要事稟報!”

何騰蛟說話間,與瞿式耜等人一道,就要邁步往裏頭闖。

司禮監太監楊遇春嚇了一跳...

魏大鬍子手一抖,那疊薄薄的紙頁差點滑落——不是因爲太重,而是太燙。他盯着“第四軍”三個硃砂小楷,喉結上下滾了三滾,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窗外黃鶴山夜風穿廊而過,吹得案頭一盞煤油燈焰苗忽高忽低,映得韓復半邊臉明半邊臉暗,像尊未上釉的陶俑。

“現在?”魏大鬍子終於把兩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聲音乾澀得如同旱地龜裂,“大帥……末將這假條,戎務司才蓋了印,墨跡都沒幹透啊。”

韓覆沒接話,只抬手按了按案角一隻黃銅鈴鐺。清越一聲響,外間簾子掀開,黃家旺端着個青瓷茶盤進來,盤上三盞茶,一碟蜜餞,還有一封火漆封緘的信函。他把茶盞擱在魏大鬍子手邊,又將那封信推至他面前,指尖在火漆印上輕輕一點:“桐城那邊,已經等不及你去蓋章了。”

魏大鬍子下意識伸手去揭火漆,指尖剛觸到那點暗紅蠟痕,卻猛地頓住。他忽然想起前日路過武昌府學舊址時,看見一羣穿灰布短衫的學生正圍着塊黑板爭論——黑板上用炭條寫着“桐城方氏‘義理考據辭章’之弊”,底下密密麻麻全是批註,最醒目的是一行硃筆狂草:“今之桐城,非昔之桐城;今之方氏,早剃髮易服,跪舔滿酋三十八年!”

他當時駐足看了半晌,龔德全還在旁邊嘟囔:“這幫書生,罵人倒比咱營裏打靶還準。”

此刻那行硃筆彷彿又浮現在眼前。魏大鬍子緩緩收回手,端起茶盞吹了口氣,熱氣氤氳中抬眼望向韓復:“大帥……桐城,真有那麼急?”

韓復端起自己那盞,指腹摩挲着溫潤的瓷沿,目光卻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廬州知府昨夜遞來密報,李棲鳳在巢湖西岸新設三處練兵場,專訓‘忠勇義勇營’,不發綠營號衣,反穿赭紅短褂,胸前繡‘精忠報國’四字——可那‘國’字,用的是金線反繡。”

魏大鬍子眉峯驟然一跳。

反繡者,鏡中字也。若將那赭紅短褂對着燭火一照,金線“國”字便會映出倒影,赫然是“清”字輪廓。

這是暗號。是清廷在皖中腹地埋下的火種,只待北風一起,便燎原成勢。

“李棲鳳在廬州砍了十七顆腦袋,其中六個是秀才,三個是族長,還有倆是替楚匪送過米麪的老農。”韓復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割肉,“可他在和州衙門貼的標語裏,偏偏留了一條空白橫幅——就貼在‘勿忘在莒’旁邊,尺寸、位置、漿糊厚度,都跟其他紅底黑字一模一樣。”

魏大鬍子脊背一涼。

空白橫幅,是留給將來新軍破城後,用來懸掛“光復大明”旗幡的。李棲鳳連這都算好了——他預判了新軍的勝利,卻仍要賭一把自己的命。

“所以……”魏大鬍子喉頭滾動,“桐城不是去帶兵,是去拆雷?”

韓復終於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第四軍駐地不在桐城縣城,而在龍眠山深處。你明日登岸,先去桐城東關外三十裏的掛車河鎮。那裏有座廢棄的鑄鐵坊,坊主姓方,叫方硯舟,原是桐城派大家方苞的堂侄,十年前因拒修《貳臣傳》被革去功名,如今靠打鐵爲生。他會交給你第四軍第一份花名冊——上面八百二十七個名字,沒一個是現役兵丁。”

魏大鬍子怔住:“那……都是誰?”

“是去年秋收後,從廬江、舒城、桐城三縣逃荒出來的流民,被方硯舟藏在龍眠山七十二個巖洞裏,每日寅時練拳,卯時識字,辰時聽講《孟子·告子下》‘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那段。”韓復頓了頓,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案幾上緩緩畫了個圓,“他們不扛槍,但每人腰間別着把鍛鐵匕首,刃口淬過桐油與砒霜。李棲鳳的‘忠勇義勇營’若敢踏進桐城縣界半步,這些人就會從山崖上垂繩而下,割斷他們的糧道、馬繮、營帳繩索,甚至……割開他們的喉嚨。”

魏大鬍子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方硯舟?就是那個在安慶破城那夜,燒了巡撫衙門糧倉,卻把三百石糙米全分給饑民的瘋鐵匠?”

“正是他。”韓復頷首,“他燒糧倉時,李棲鳳就在隔壁簽押房裏寫奏摺,寫完抬頭一看,火光已燒穿房梁。可李棲鳳沒抓他——因爲那三百石米裏,每袋都塞着一張紙條,上面是方硯舟親手寫的字:‘米盡,人不絕;米盡,義不絕。’”

魏大鬍子胸口發燙,像被那三百張紙條同時灼燒。

“大帥……”他聲音啞了,“末將有個不情之請。”

“說。”

“末將想帶龔德全和牛四同去。”

韓復挑眉:“他們倆?一個濃眉漢子,一個冠帽鋪夥計,連軍籍都還沒入。”

“龔德全老家在舒城南鄉,他爹當年替方硯舟打過三年鐵砧,至今還收着方硯舟送的半截鐵釺;牛四的妹妹,去年春荒時餓倒在桐城東關,是方硯舟用最後一碗麥糊救活的。”魏大鬍子直視韓復雙眼,“第四軍的根,不在武昌兵工廠的新式步槍裏,也不在漢陽鐵廠的炮彈庫裏——在那些巖洞裏,在那些淬了砒霜的匕首上,在方硯舟打鐵時濺起的火星裏。末將若孤身赴任,怕壓不住那八百二十七雙眼睛。”

韓復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從壁櫃裏取出一隻烏木匣子。匣蓋掀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銅牌,正面鑄着“第四軍”三字,背面卻是兩行小篆:“山河未靖,此身不卸甲;蒼生未飽,此心不熄燈。”

“這是執政府剛鑄好的軍牌。”韓復將銅牌推至魏大鬍子面前,“明日你登船,不必帶衛隊,不必帶文書,只帶這塊牌子,還有——”他抬手,從案頭抽出一份疊得方正的藍布包袱,“這個。”

魏大鬍子解開包袱,裏面是一件洗得發白的靛青布袍,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卻用細密針腳縫着一圈暗紅鑲邊。袍子底下壓着三本冊子:一本是《孟子集註》,朱墨雙批;一本是《桐城縣誌》嘉慶刻本,書頁間夾着十幾片乾枯楓葉,葉脈上用蠅頭小楷寫着人名與日期;最後一本最薄,封皮無字,翻開第一頁,只有一行墨跡淋漓的大字:“魏其烈,字長髯,江西瑞昌人,父魏守業,母陳氏,俱歿於崇禎十五年流寇之亂。”

魏大鬍子手指劇烈顫抖起來。他十九歲離家參軍,再沒見過家鄉一草一木,更不知誰還記得他父母名諱。

“方硯舟託人捎來的。”韓復聲音低沉,“他說,第四軍的將軍,得先認得清自己是誰的兒子,才配做八百二十七個孤兒的兄長。”

魏大鬍子猛地起身,膝蓋撞得楠木椅子哐當一響。他沒擦眼角,只將銅牌死死攥進掌心,那棱角深深硌進皮肉,滲出血絲混着汗珠,滴在靛青布袍袖口的暗紅鑲邊上,像一粒新凝的硃砂。

“末將……領命!”他聲音嘶啞如裂帛,卻字字砸在地上,“即刻啓程!”

韓復點點頭,忽然從袖中抽出一支狼毫,蘸飽濃墨,在魏大鬍子遞來的請假條背面,龍飛鳳舞寫下八個大字:“假未銷,職已踐;身未至,令先行。”

墨跡未乾,韓復已將紙條塞進魏大鬍子手中:“拿着。回碼頭後,把這張條子交給招商局櫃檯——就那個嫌你沒提前三天訂票的小娘們。告訴她,從今日起,第四軍所有官兵乘船,一律免票,艙位隨到隨走。”

魏大鬍子一愣,隨即咧嘴笑了,那笑容裏竟有幾分少年氣:“大帥,您這是……公報私仇?”

“不。”韓復望着窗外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是告訴江淮父老——咱們的船,永遠爲回家的人留着空位。”

魏大鬍子再不多言,抱拳深深一揖,轉身大步流星往外走。經過門檻時,他腳步微頓,沒回頭,只將那枚染血的銅牌高高舉起,銅牌在廊下燈籠映照下,幽光流轉,映得他虯髯如戟,影子斜斜投在青磚地上,竟似一柄出鞘長刀。

黃家旺目送他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方纔輕輕合上外書房門。韓復卻未落座,徑直走到牆邊一幅巨大輿圖前。圖上長江如墨龍蜿蜒,安慶、桐城、廬州三地皆被硃砂圈出,而圈內各插着一面小小黑旗,旗上無字,唯有一道斜劈而下的刀痕。

黃家旺悄然上前,指着桐城那面黑旗:“大帥,方硯舟剛傳來密信——李棲鳳的‘忠勇義勇營’第一標,明日午時將由巢湖水師護送,經掛車河運糧北上。”

韓復凝視那刀痕,良久,緩緩抬手,在桐城黑旗旁,用硃砂添了第四面小旗。

旗上依舊無字。

只有一行極細的蠅頭小楷,嵌在旗杆底部,若不俯身細看,絕難發現:

“魏其烈,字長髯,江西瑞昌人。”

此時漢陽門碼頭,西洋鍾正敲響第七下。江風浩蕩,吹得招商局塔樓頂上的三角小旗獵獵作響。魏大鬍子站在躉船邊,龔德全和牛四已買回三條煙,正蹲在柳樹下分發給執勤的鎮撫司軍士。那穿連衣裙的小姑娘果然還在櫃檯裏,正低頭數銅錢,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魏大鬍子,立刻堆起笑臉,剛要開口,卻見他劈手將一張紙條拍在櫃檯上。

小姑娘瞥見“假未銷,職已踐”幾個字,笑容僵在臉上。

魏大鬍子卻不看她,只朝龔德全揚了揚下巴:“德全,去把咱的行李搬上來——煙留下兩條,一條給碼頭弟兄,一條給輪機艙的老師傅。”

龔德全咧嘴應了,轉身跑開。牛四卻湊近魏大鬍子耳邊,壓低聲音:“大哥,我剛聽碼頭老舵工說,今晚這趟船……好像不太平。”

魏大鬍子眼皮一跳:“怎麼說?”

“說是上游來了艘官船,掛着安徽巡撫衙門的燈籠,說是要押一批‘賑災糧’去廬州。”牛四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可那船喫水太深,壓得船幫都快貼着江面了——哪有賑災糧裝得這麼滿的?”

魏大鬍子眯起眼望向江心。暮色四合,果然見上遊霧靄深處,一點昏黃燈籠如鬼火浮動,船影龐大而沉默,正逆流而來,船頭劈開的浪花在殘陽下泛着鐵鏽般的暗紅。

他忽然笑了,從懷裏摸出那枚染血的銅牌,在掌心掂了掂,沉甸甸的,像一塊燒紅的鐵胚。

“牛四,”他聲音平靜,“去告訴那位小姑娘——就說魏某人謝她提醒。這趟船,我們不坐了。”

牛四一愣:“那……怎麼去桐城?”

魏大鬍子望向北岸連綿起伏的龍眠山輪廓,暮色正一寸寸吞沒山脊,彷彿巨獸匍匐:“游過去。”

龔德全這時扛着行李跑回來,聞言大笑:“大哥,這可是五百裏水路!”

“那就遊五百裏。”魏大鬍子解下腰間佩刀,隨手拋給龔德全,“刀先寄存你這兒。等到了掛車河,再還我——順便告訴方硯舟,就說他等的魏長髯,沒坐船,是踩着長江水,一步一步,走回桐城的。”

他話音未落,人已縱身躍入江中。初秋江水刺骨,他卻如游魚般扎入浪底,只餘一道破水長痕,迅疾如箭,直指北岸。

龔德全和牛四呆立岸邊,直到那道水痕消失在蘆葦蕩深處,才猛然醒悟,齊齊撲到碼頭邊,對着滔滔江水嘶吼:

“魏將軍——等等我!!”

江風捲着浪沫撲上岸,打溼了魏大鬍子留在櫃檯上的請假條。墨跡洇開,“假未銷”三字漸漸模糊,而“職已踐”卻愈發清晰,像一道剛剛癒合的舊傷疤,在晚風裏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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