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能與上天溝通。
也就是儒家所謂的‘天人感應’,也是中原皇權的法理根源。
陳紹的很多奇思妙想,以及先見之明,都無法被這個時代的士大夫公卿們理解。
所以他們只能是更加相信這一套了。...
建武五年二月十七,金陵城北校場。
晨霧未散,鐵甲映寒光。三萬新編南徵軍列陣如松,旌旗不展,唯見黑壓壓的矛尖刺向灰白天空。這不是凱旋之師,而是整訓待發的第二梯隊——他們將接替前線鏖戰三年的舊部,繼續向真臘腹地推進。軍前高臺之上,韓世忠披玄甲、按長刀,鬚髮微霜,眼神卻比十年前更沉、更冷。他身後立着金靈、吳玠、岳飛三人,皆未披甲,只着素色戎服,腰懸短劍。岳飛不過二十五歲,眉宇間尚有青澀,可站在那裏,便如一柄未出鞘的斷水刀,靜而銳,斂而殺。
“諸君。”韓世忠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薄霧,直入耳鼓,“前日獻俘,陛下未親臨,亦未賜宴。非是輕慢爾等之功,實乃不忍見南荒屍積如山、血流成河。”
臺下三萬人,鴉雀無聲。連風都似屏息。
“真臘八十二部,諫義裏三十六寨,佔城殘餘七十二峒……三年來,降表不下百道,皆被截於半途,或焚於營前,或擲於馬蹄之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前排將士臉上尚未褪盡的硝煙色,“你們問我爲何不許受降?我告訴你們——不是我不信,是他們不信。”
他忽然抬手,指向南方天際:“你們可知,真臘王宮庫裏,存着七百張大景商船圖?上面標着每一條航線、每一處泊點、每一座燈塔——那是他們三年前就備下的!他們不是想降,是想等我們水師離港、糧船返航、火藥艙空倉之時,再以水鬼鑿船、毒煙燻營、火油焚寨!你們在交趾打下的碼頭,他們早就在圖上畫好了攻法!”
臺下有人喉結滾動,有人攥緊刀柄,指節發白。
“所以這一千三百名‘降使’,全是細作。那一萬六千具‘請和文書’,全是誘餌。”韓世忠聲音陡然拔高,“陛下說,這叫‘以戰止戰’。可我韓世忠要說一句——這不是戰,這是犁!犁翻他們的田,犁斷他們的根,犁平他們藏奸的廟!犁到他們跪在地上,用牙齒啃泥,纔敢抬頭看一眼天上的太陽!”
話音落,校場東側忽聞悶響。數十輛牛車緩緩駛入,車上覆着厚厚油布。車至臺前,兵士掀開油布——竟是一具具人形木偶,高約六尺,面目猙獰,身披真臘王族紋飾錦緞,腹中塞滿浸油棉絮。最前一輛車上,則是三口黑漆棺材,棺蓋未釘,隱約可見內裏金箔裹身、玉片覆面的屍骸輪廓。
“這是什麼?”韓世忠問。
一名參軍越衆而出,聲如裂帛:“啓稟樞密使,此乃真臘國主薩利耶之‘替身像’一百具,其子薩羅迦之‘影棺’三副!昨夜自大理押至,依陛下密旨——即刻焚於校場,灰揚東南,示天下:僞王者,終歸塵土;假降者,必付薪炭!”
火把擲下。
轟——!
烈焰騰起三丈高,黑煙滾滾昇天。錦緞捲曲,金箔熔流,木偶五官在火中扭曲變形,彷彿在無聲嘶嚎。那三口棺材裏的金箔玉片,在高溫中噼啪炸裂,碎屑如星雨迸濺。熱浪撲面而來,臺下將士汗出如漿,卻無人眨眼,無人後退半步。
就在此時,一騎快馬自南門飛馳而入,馬背騎士甲冑焦黑,胸前插着半截斷箭,血已凝成紫褐。他直衝高臺,滾鞍落地,膝行三步,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信,聲音撕裂:“樞密院急報!真臘王薩利耶……已於正月廿三,暴斃於阿瑜陀耶宮!死因不明!其弟蘇利耶篡位,誅殺宗室二十七人,禁軍倒戈,王都大亂!”
全場死寂。
韓世忠伸手接過信,指尖拂過火漆印——正是陳紹親鈐的“建武御璽”。他拆信一觀,只掃兩行,忽仰天大笑,笑聲震得枯枝簌簌落雪:“好!好!好!陛下算無遺策,果然等到了!”
他轉身,面向三軍,一字一頓:“傳陛下鈞旨——南徵軍即刻分路:金靈率左翼兩萬,取道佔城故道,直撲阿瑜陀耶!吳玠率右翼兩萬,繞過湄公河三角洲,斷其西遁之路!岳飛——”
“末將在!”岳飛出列,單膝觸地,甲葉鏗然。
“你帶五千精騎,持朕親書赦牒,晝夜兼程,搶在蘇利耶登基之前,入阿瑜陀耶,扶薩利耶幼子薩提婆爲監國!赦牒上寫明:凡助薩提婆者,授大景‘懷遠校尉’銜,賜銅符鐵券;凡阻撓者,滅三族,籍沒家產,子孫永不得科舉!”
岳飛雙手接過黃綾赦牒,額頭重重叩於凍土:“臣,岳飛,領旨!若不能迎薩提婆入宮,願以頸血染詔!”
“去!”韓世忠揮手,“記住——不是去打仗,是去‘接人’。薩提婆今年才六歲,穿不了朝服,你就抱着他進宮;他不會說話,你就替他說;他站不穩,你就蹲下來,讓他踩着你的肩頭,登上王座!”
岳飛霍然起身,翻身上馬,銀槍倒拖,馬蹄踏碎薄冰,絕塵而去。
校場外,秦淮河畔。
怡紅閣露臺之上,許琰揉着通紅雙眼,手指顫抖翻過《器象本原》最後一頁。案頭燭淚堆疊如山,硯池墨幹,茶湯早已涼透。他面前攤着三張草圖:一張是燧發槍機括改良圖,標註着“擊砧斜角應增七度,可減啞火率三成”;一張是水力鍛錘聯動結構,旁邊批註“若配雙缸氣泵,鍛速可倍”;第三張卻是密密麻麻的人名與籍貫——全是工院同窗,其中十五人名字上劃了硃砂圈。
“平疇侯世子,醒了?”雅軒不知何時立於身後,手中託着一碗熱騰騰的桂圓蓮子羹,“你睡了兩個半時辰。剛收到消息,嶽將軍已出金陵,五日內必抵阿瑜陀耶。”
許琰茫然抬頭:“嶽……嶽將軍?哪個嶽將軍?”
“還能是哪個?”雅軒笑意溫潤,“就是那位在嶺南修渠、在交趾鑄炮、去年除夕還在工院爐前掄錘的嶽鵬舉啊。”
許琰怔住,忽想起什麼,一把抓起桌上那本《百工圖鑑》,翻開扉頁——一行小楷赫然在目:“建武四年冬,工院岳飛題贈同窗許琰:匠心即丹心,寸鐵可安邦。”
他指尖撫過那字跡,良久,忽然將三張圖紙捲起,用油紙細細包好,又從懷中掏出一枚銅牌——正面刻“工院乙等匠師”,背面卻是新鑿的二字:“岳飛”。
“這牌子……”他聲音微啞,“是他給我的?”
“嗯。”雅軒點頭,“他走前留下的。說你若肯去南邊,就讓你跟着他造火器——不是監工,是親手鑄,親手試,親手改。”
許琰盯着銅牌背面那兩個字,喉頭哽咽。窗外,秦淮河水聲潺潺,遠處校場方向,隱隱傳來號角長鳴,蒼勁悠遠,如龍吟九霄。
同一時刻,溫泉宮暖閣。
陳紹斜倚胡牀,手中把玩一枚青銅虎符,虎目圓睜,獠牙森然。案上攤着兩份奏章:一份是李唐臣所上《議設南海都護府疏》,言及當趁真臘內亂,廢其國號,置七州二十八縣,設流官,興儒學,遷閩粵漢民十萬屯墾;另一份卻是大理國主段正嚴密奏,稱其國西南諸部“忽生異志,私通真臘叛臣”,懇請大景遣使“共勘邊患”。
“段正嚴倒是會挑時候。”陳紹嗤笑一聲,將虎符“啪”地扣在奏章之上,“他怕的不是真臘叛臣,是怕朕把他的‘共勘’,變成‘共治’。”
王寅垂首侍立,低聲回道:“大理國相高泰明昨日已派快馬入京,攜黃金百鎰、滇馬三十匹,求見禮部尚書張孝純。”
“不見。”陳紹擺手,“告訴他,朕只認虎符,不認金子。若要談,讓段正嚴親自來。朕在鐘山避暑山莊,給他三個月——過了五月端午,山莊閉門謝客,再想進來,就得遞戰書了。”
王寅應諾欲退,陳紹忽又喚住:“等等。岳飛走了?”
“走了。寅時三刻,校場點兵,巳時初刻,已出城十裏。”
陳紹點點頭,目光投向窗外。雪已停,天光破雲,一道金線刺破鉛灰穹頂,直落於遠處鐘山峯頂,恍若神敕。
“傳旨。”他緩緩道,“擢岳飛爲振威將軍,加食邑五百戶;許琰爲工部主事,專督南徵火器營;着禮部即刻擬詔,追封薩利耶爲‘真臘順王’,諡‘哀’——他死得其所,朕便成全他一個體面。”
王寅躬身:“遵旨。”
“還有。”陳紹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密令嶺南轉運司,調運三十萬石稻米、二十萬斤鹽、十萬匹棉布,盡數運往佔城港。再撥白銀五十萬兩,由工院造‘惠民錢引’十萬張,面額一貫,憑引可兌米鹽布——只準在佔城、真臘、交趾三地流通。”
王寅一怔:“陛下,此乃變相發鈔……恐擾市舶司錢法。”
“擾?”陳紹笑了,端起案上醒酒湯飲盡,“朕就是要擾。讓他們知道,大景的銅錢,比他們的王印還硬;朕的紙引,比他們的佛經還靈。等岳飛扶起那個六歲孩子,朕就要讓整個南荒,聽見錢袋子落地的聲音。”
他放下碗,袖角拂過案幾,露出腕上一道淡青舊疤——那是十五年前,在汴梁城郊,他親手用匕首劃開自己手臂,逼着蔡京簽下第一份鹽鐵專賣契約時留下的。
“去吧。”陳紹閉目,語聲漸沉,“告訴岳飛——他不必扶薩提婆坐上王座。朕只要他把那孩子抱到阿瑜陀耶城樓上,讓他指着東方,教他喊一聲……”
“爹。”
暖閣內炭火噼啪輕響,餘音嫋嫋,如絲如縷,纏繞着未散的雪氣,飄向不可測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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