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麗太祖王建定都開京,但以平壤爲“西京”,視爲其龍興之地,曾數次提出遷都。
但是後來沒有成行。
黃州皇甫氏、忠州劉氏、平州樸氏、庾氏等,都是有從龍之功的西京豪強,等於全都被放了鴿子。
...
福寧殿外的槐樹剛抽出嫩芽,枝條上綴着細密青苞,在初春微涼的風裏輕輕搖曳。陳紹踱至檐下,仰頭望着那點新綠,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袖口繡金線磨出的毛邊——這身常服已穿了三年,洗得發軟,卻始終未換。內侍省掌印太監李德全垂手立在階下三步遠,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只餘袍角被風掀起時窸窣一響。
“曲端走時,可帶了海圖?”陳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李德全脊背一挺。
“回陛下,曲帥臨行前,親手將東瀛、耽羅、對馬三處新勘海圖並漠北雪原輿圖,盡數交予工院存檔,另拓三份,一份隨身,一份送樞密院,一份……”李德全頓了頓,抬眼飛快睃了皇帝神色,“一份封入鐘山避暑山莊地窖鐵匣,按陛下旨意,加鈐‘建武七年春’朱印。”
陳紹頷首,轉身踱回殿內,目光掃過紫檀案頭那疊尚未拆封的奏章——最上面一封火漆印竟是猩紅雙鶴銜芝紋,出自廣源堂總號密匣。他伸手揭開封泥,取出薄如蟬翼的素箋,字跡清峻如刀刻:“伊犁馬場初成,昭蘇草原圈禁草場五百裏,今春已育駒三千二百匹,健碩逾常。然獸醫所報:伊犁馬性烈難馴,大宛馬耐力有餘而爆發不足,雜交三代子嗣中,僅十七匹合軍用標準。臣孟暖叩請:速遣橫山牧場老牧正三人、獸醫五人,攜《馬經補遺》手抄本及銅鍼灸具赴伊犁。另,昭蘇夏夜霜重,幼駒偶發咳喘,疑爲寒溼侵肺,懇調金陵太醫署‘溫肺散’方劑三萬劑,以竹筒密封,走驛馬急遞。”
陳紹指尖在“咳喘”二字上停了停,忽問:“張克戩到伊犁幾日了?”
“回陛下,張都護二月廿三抵伊寧,廿四即赴西市勘界,廿五親赴昭蘇馬場查驗,昨日申時末,剛遣快馬呈來奏報。”李德全從袖中取出另一封素箋,火漆印是墨色松鶴,“張都護言:孟副都護所奏俱實,唯‘溫肺散’一事,伊犁本地已試製草藥,取天山雪蓮、甘草、麻黃根搗汁焙乾,效用略遜,然可應急。張都護另附清單:需增撥牛皮千張、生鐵萬斤、硝石五百斤,以造新式馬鞍與蹄鐵。”
陳紹提筆在孟暖奏章空白處批道:“準。溫肺散三萬劑即日啓運,另賜昭蘇馬場‘安神丸’方——此乃朕親驗於橫山牧場之祕方,以當歸、茯苓、酸棗仁、遠志四味爲主,加蜜炙,每丸重三錢,每駒日服半丸,連服七日。”落款後又添小字:“着太醫署王甫卿親自督制,丸成之日,朕親嘗一枚。”
李德全躬身接過,額角沁出細汗。這“親嘗”二字非同小可——去年冬,太醫署試製新藥“止痢丹”,陳紹嘗過半粒,當夜腹痛如絞,太醫院上下跪滿宣德門,王甫卿自請杖責八十。如今再提“親嘗”,誰敢懈怠?
此時殿外忽起喧譁,夾雜着少年清越之聲:“李公公!李公公且慢傳稟!”話音未落,一道青影已躍上丹陛,腰間玉珏撞在漢白玉石階上叮咚作響。陳紹抬眼,見是十六七歲的少年,玄色直裰洗得泛白,腰束舊革帶,左腕纏着褪色藍布——正是安國公府世子楊耕。他鬢角汗溼,右手緊攥一卷油紙裹着的物事,指節泛白。
“臣……臣楊耕,求見陛下!”少年單膝觸地,額頭幾乎貼上冰涼地磚,氣息急促卻字字清晰,“臣非爲匠學授官之事!臣……臣昨夜在工院庫房翻檢舊籍,見嘉祐年間《武經總要》殘卷,其中載有‘水底火龍機’圖樣——以熟銅爲管,內裝火藥、鐵蒺藜、碎瓷片,沉於淺水,引線縛浮木,敵船經時牽動引線,即發!”
陳紹眉峯微揚:“水底火龍機?”
“正是!”楊耕猛地抬頭,眼中灼灼如星,“臣與工院沈匠師徹夜推演,發現此器若改用硝磺炭三合新藥,配以延時信香引線,可潛伏三日不熄!更以鯨油塗管,防海水蝕鏽……”他雙手展開油紙,露出一截尺許長的青銅管,管壁鐫着細密螺紋,末端嵌着半截焦黑香梗,“臣……臣斗膽,請陛下允準,在長江採石磯試爆!”
殿內霎時寂靜。李德全喉結滾動,欲言又止——採石磯乃金陵鎖鑰,江面商旅如織,稍有差池便是滔天大禍。
陳紹卻未看那青銅管,只凝視少年汗溼的額角、粗糲手掌上新結的血痂,以及那截被攥得變形的藍布腕帶——那是安國公府老僕的舊衣,當年楊耕十二歲墜馬斷腿,便是這老僕揹着他在雪地裏爬了十裏求醫。他忽然想起春闈殿試那日,楊耕釘裝福船模型時,指甲縫裏嵌着的木刺至今未淨。
“你可知,若此器失靈,炸燬的不止是採石磯一塊礁石?”陳紹聲音平淡無波。
楊耕脊背挺得更直:“臣知。故臣已繪三套引線圖:一爲信香,二爲潮汐牽動,三爲……”他深吸一口氣,“爲磁石引線。工院藏有前朝司南殘器,臣與沈匠師測得磁針偏角,若以精鋼絲懸於水中,可借地磁之力,使引線隨水流方向微轉——敵船撞上,必斷其絲!”
陳紹終於笑了,笑意未達眼底:“磁石引線……倒比朕想的周全。”他起身離座,緩步至少年面前,竟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一枚銅釘——正是楊耕適才匆忙中掉落的,“工院給你的銅料,夠不夠?”
“夠!”楊耕聲音發顫,“陛下賜的‘百鍊銅’,臣只用了三兩,餘下皆存於工院庫房,封條未啓!”
“好。”陳紹將銅釘收入袖中,轉身走向御案,提筆蘸墨,在黃綾紙上疾書數行,擲於案角,“拿去。明日辰時,朕親至採石磯。”
李德全搶步上前捧起,只見硃砂批語如刀鋒凜冽:“準試。限三日造畢。朕親驗。若成,授楊耕‘水軍器械提舉’,兼領工院水戰司;若敗……”後面數字被墨跡重重洇開,只餘一片暗紅,像未乾的血。
楊耕叩首再拜,額觸青磚聲沉悶如鼓。退出殿門時,他腳步虛浮,卻覺袖中似有東西滑落——低頭一看,竟是皇帝方纔收走的銅釘,此刻靜靜躺在他掌心,釘帽上還沾着一點未乾的硃砂。
三日後,採石磯江霧未散。陳紹負手立於磯頭巨石,玄色披風被江風鼓盪如雲。下遊三百步處,一艘空置的烏篷船隨波輕蕩,船底赫然焊着三具青銅管。楊耕率工院十餘人跪於岸邊,每人手中緊攥一段引線,線端繫着磁石。
“放!”隨着工部尚書許退一聲令下,衆人同時鬆手。
江面寂然。唯有霧氣翻湧,水聲潺潺。
半炷香後,烏篷船緩緩漂過第一處標石——無動靜。
又過片刻,船頭擦過第二處礁石——仍無聲息。
楊耕喉結劇烈滾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忽聽“嗤”一聲輕響,船底某處騰起一縷青煙,隨即——
轟!!!
江面炸開十丈水柱,浪濤如怒龍掀天!烏篷船從中斷裂,木屑裹着鐵蒺藜激射而出,盡數釘入上遊崖壁,嗡嗡震顫。水花潑灑至磯頭,打溼了陳紹的袍角。他抬袖抹去臉上水珠,望向岸邊跪伏的少年,忽朗聲大笑:“好!果然比朕想的……更狠!”
笑聲驚起白鷺千行。
當日午時,吏部火速頒下敕令:楊耕除授水軍器械提舉,賜“破浪”銀魚袋,食俸八百石。另特旨:水戰司自今日起,升格爲工院直屬“水軍器局”,楊耕爲局使,可直奏御前,不隸六部。
消息傳至伊犁,孟暖正蹲在昭蘇馬場泥濘裏,給一頭咳嗽的幼駒灌藥。他聽完驛卒傳報,抹了把臉上的泥水,咧嘴一笑,隨手抓起馬廄旁半塊風乾的羊糞蛋,在泥地上劃拉:“記下——楊耕那小子,以後見了得叫楊局使!告訴昭蘇的牧奴,再敢偷懶,就罰他們背《水軍器局章程》!”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急促馬蹄聲。耶律大石派來的信使滾鞍下馬,撲通跪在泥地裏,額頭磕出血:“孟副都護!塔拉斯河谷……耶律將軍說……完顏拔離速退兵了!”
孟暖愣住,藥碗從手中滑落,摔得粉碎。他盯着信使額上血痕,忽然大笑,笑聲震得馬場圍欄簌簌落土:“退兵?他倒是會挑時候!”他一腳踢開碎陶片,抓起掛在馬鞍上的牛皮水囊猛灌一口,“去!把張都護請來!就說……”他頓了頓,望向西邊鉛灰色的雲層,聲音陡然斬釘截鐵,“就說伊犁馬場,今夜開爐鑄蹄鐵!第一批,專供耶律大石的騎兵!”
同一時刻,金陵皇城地底三百步深的祕閣中,宇文虛中正俯身於一具巨大沙盤前。沙盤上,南海諸島如星羅棋佈,最南端赫然插着一面硃紅旗——旗杆底部刻着蠅頭小楷:“諫義裏·涼季末”。老學士手指撫過旗杆,指甲縫裏嵌着墨漬,喃喃道:“陛下……涼季將盡,薩穆德拉那艘‘螞蟻羣’裏的‘兵蟻’,怕是要沉了。”
他身後,陰影裏緩緩浮現一道身影,黑袍無紋,腰懸古劍,劍鞘上蝕刻着模糊的鮫人圖騰——正是南海水師提督夏奇。他聲音低啞如礁石摩擦:“宇文相公,臣剛收到佔城密報:諫義裏王賈亞巴亞,已於三日前駕崩。新王薩穆德拉……昨夜焚香祭海,殺三十六名童男童女,血祭‘海神’。”
宇文虛中枯瘦的手指驟然收緊,沙盤邊緣的細沙簌簌滑落:“祭海?”
“祭的是……景軍的船。”夏奇嘴角扯出冰冷弧度,“他命人在所有港口豎起石碑,刻着三句話——”他一字一頓,如刀鑿石:
“海不枯,石不爛,景船永不靠岸。”
“浪不息,火不滅,景人盡葬魚腹。”
“天不降雪,地不裂,諫義裏永鎮南海。”
沙盤上,硃紅旗在幽暗燭火中微微晃動,旗面映着跳動的火光,像一滴將墜未墜的血。
福寧殿內,陳紹正執硃筆批閱一份吏部呈報。窗外,初春的陽光正一寸寸漫過硃紅宮牆,將檐角蹲獸的陰影拉得細長。他筆尖懸停半晌,忽然擱下筆,喚來李德全:“去尚衣監,取朕那件舊貂裘來。”
李德全一怔:“陛下,如今已是三月,何須貂裘?”
陳紹沒答話,只望向殿外。陽光刺破雲層,正落在宮牆根下幾株野薺菜上——細碎白花在風裏輕輕搖曳,莖稈柔韌,根鬚卻已深深扎進磚縫泥土之中。
他靜默良久,終是道:“備馬。朕要去鐘山。”
李德全應喏轉身,卻聽身後傳來極輕一聲喟嘆,彷彿來自極遠之地,又似近在耳畔:
“南海的浪……該漲潮了。”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