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不是忘了,還有我?”
王輝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金老和周玄道心口。
兩人臉色同時一變。
他們確實忘了。
或者說,他們不想記起。
因爲王輝剛纔那一拳,已經證明了他的實力。
一拳打廢周玄道,這份戰力,足以讓任何人心驚。
金老眼中閃過陰鷙之色,咬緊牙關,心中快速盤算。
一對一,他不怕顏傾城,也不怕王輝。
可一對二,他沒有勝算。
更何況,顏傾城那個女人的氣勢還在攀升,那股詭異的力量讓他感到......
“再來……”影嘶吼一聲,喉頭湧上腥甜,硬生生嚥了回去。他雙目赤紅,瞳孔深處竟浮起兩縷幽火,那是燃燒本源壽元的徵兆——武域第三境,已可逆改小範圍天地法則,但強行催動本源之火,每燃一息,便折壽千年。他不敢停,更不能停。六仙宗的令諭刻在神魂深處:若霍東不死,影死;若霍東未傷,影亦死。這不是任務,是誅心之契。
他雙手結印,指節爆響,十指如鉤,撕裂空氣,身後虛影暴漲,一尊三丈高的黑甲戰神憑空浮現,鎧甲斑駁,卻透出遠古戰場的肅殺之氣。那不是武域幻象,而是他以萬年殺伐凝成的“煞靈真形”,一具由三千六百場生死搏殺淬鍊出的武道化身!
“斬!”影低喝,煞靈真形抬手,一柄斷刃橫劈而下!
斷刃未至,虛空已如琉璃般寸寸崩裂,裂痕中滲出暗紅血霧,那是被強行撕開的空間褶皺裏溢出的混沌煞氣。封靈陣劇烈震顫,第二重疊加陣法的金光竟被血霧腐蝕,邊緣泛起焦黑潰爛之色。
楚槐序終於睜開了眼。
不,他沒有睜開——矇眼的黑布條紋絲未動,可他額心處,一道豎紋緩緩裂開,露出一隻灰白瞳孔,瞳仁深處,無數細密符文高速旋轉,如星河倒懸,似時光奔流。那不是眼睛,是萬古第一宗失傳的祕術“觀天瞳”,以自身雙目爲祭,將推演之力具現爲第三隻眼,可窺破萬法本源,直抵規則內核。
灰白瞳孔掃過煞靈真形,只一眼,楚槐序便輕聲道:“你的煞靈,左肩第七片甲鱗,是贗品。”
影渾身一僵,斷刃懸於半空,竟不敢再落。
他左肩甲鱗,確爲贗品。萬年前與一位古佛硬撼,左肩盡碎,他以僞煉之術熔鑄玄鐵精金仿製,混入煞靈真形之中,連他自己都早已遺忘細節,只當渾然一體。可這瞎子……不,這神算子,竟隔着萬載光陰,看穿他最隱祕的破綻!
楚槐序額心豎瞳微轉,灰白光芒如針,刺入煞靈真形左肩甲鱗。
嗡——
一聲清越龍吟自甲鱗內部炸開!那片玄鐵精金所鑄的甲鱗驟然發亮,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中滲出金紅色岩漿狀液體——那是被強行鎮壓的佛門涅槃真火餘燼,萬年來始終蟄伏,此刻被觀天瞳引動,轟然反噬!
“啊——!”影慘叫,煞靈真形左肩爆開一團刺目金焰,整條臂膀連同斷刃,瞬間焚爲青煙!煞靈仰天咆哮,身形劇烈扭曲,周身黑氣瘋狂逸散,竟有潰散之勢。
“你……你怎麼可能……”影踉蹌後退,嘴角噴出大口黑血,血中夾雜着細碎金砂——那是本源被灼傷的徵兆。
楚槐序收回觀天瞳,額心豎紋閉合,黑布重新覆上。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鈍刀,緩慢地颳着影的神經:“萬古第一宗,曾掌天下典籍九成。你當年在西極葬佛谷盜取涅槃殘卷時,偷走的不只是功法,還有那尊古佛臨終前刻在石壁上的七行偈語。偈語最後一句,寫的是‘假鱗藏真焰,觸之即焚身’。你抄錄時,漏掉了第七行。”
影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當然記得!那七行偈語,他當年只抄了前六行,因第七行字跡模糊,石壁又塌陷半截,他以爲只是無用贅筆,隨手抹去。原來……那根本不是贅筆,是古佛留給盜經者的最後警示!
“你……你怎會知……”他聲音乾澀,彷彿喉嚨被砂紙磨過。
“我推演過。”楚槐序淡淡道,“推演你此生所有關鍵抉擇,共一千三百二十七次。每一次,你都死在第七行偈語之下。最後一次,你活到了第三千二百四十年,卻在看到‘假鱗’二字時,神魂俱裂,當場兵解。”
影猛地抬頭,瞳孔收縮如針:“你……推演我的命格?!”
“不。”楚槐序搖頭,灰白長鬚在風中微揚,“我推演的,是你今日必敗的因果鏈。從你踏入囚籠之地第一步起,腳底踩碎的第三塊青苔,到你袖口沾染的第七片劍冢落葉,再到你呼吸間吸入的、來自劍無雙自爆餘燼中的一縷殘魂氣息……所有細節,皆爲鎖鏈一環。你此刻站在這裏,不是因爲你強,而是因爲你該站在這裏,死在這裏。”
他頓了頓,微微側首,彷彿望向遠處山巔霍東佇立的方向,聲音低得如同嘆息:“而那個年輕人,他不該死。所以,你必須死。”
話音落,楚槐序右手抬起,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虛空中,沒有符文,沒有金光,只有一片絕對的“空”。
那空,迅速擴大,如墨滴入水,無聲無息,卻吞噬光線、聲音、溫度,乃至時間本身。影驚駭欲絕,想逃,可雙腳彷彿釘入大地,連一根腳趾都無法動彈。他低頭,看見自己左腳鞋尖,正一點點化爲齏粉,無聲無息,連灰塵都不曾揚起。
“寂滅……空界?”影終於認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是萬古第一宗鎮宗禁術之一,以自身修爲爲引,開闢一方短暫存在的“絕對真空”,萬物入內,即刻歸零,連概念都會被抹除。此術從未有人真正練成,因施術者需先將自身神魂投入空界核心,承受萬念寂滅之苦,稍有不慎,便是真正的形神俱滅,永墮虛無。
楚槐序指尖,一縷灰白毫光悄然亮起,如螢火,卻比星辰更沉。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一道血色長鞭,撕裂虛空,帶着刺鼻的血腥與腐臭,如毒蛇般纏向楚槐序咽喉!鞭梢未至,一股陰寒死氣已撲面而來,竟讓周圍尚未被空界吞噬的草木瞬間枯萎、發黑、化爲飛灰!
楚槐序眉頭微蹙,空界之手並未收回,只是左手隨意一拂。
嗤啦——
血色長鞭被一道無形氣勁從中斬斷,斷口處滋滋作響,冒出大量黑煙,如同活物般痛苦扭動。鞭子另一端,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山崖陰影處,一個裹在血袍中的佝僂老者緩緩走出。他臉上縱橫交錯着數十道暗紅疤痕,雙眼渾濁泛黃,手持半截斷裂的血鞭,氣息陰冷粘稠,彷彿剛從萬年屍坑中爬出。
“血煞宗,老屍婆。”楚槐序開口,語氣裏竟有幾分熟稔,“你還沒死?”
老屍婆喉嚨裏發出咯咯怪笑,斷鞭一抖,無數血珠飛濺,在半空凝成十二顆滴溜溜轉動的血色骷髏頭,每一顆骷髏口中,都伸出一條細長猩紅的舌頭,舌尖跳動着幽綠鬼火。“楚老頭,你倒是好記性。萬年不見,你這雙瞎眼,倒比從前更瘮人了。”她目光掃過楚槐序額心,瞳孔深處掠過一絲忌憚,“觀天瞳……你還敢用?不怕天罰再降?”
“天罰?”楚槐序嘴角微揚,竟似笑了一下,“它若敢來,我正好借它一刀,劈開這囚籠之地的天幕。”
老屍婆笑聲戛然而止,臉色第一次變了。
囚籠之地的天幕……那是連萬古第一宗全盛時期都未曾勘破的終極禁制!楚槐序竟敢言劈開?!
“你瘋了!”她嘶聲道。
“或許吧。”楚槐序不再看她,目光轉向影,“你既來了,便幫個忙。”
他左手一引,那片正在吞噬影的“寂滅空界”,竟如活物般轉向,無聲無息,罩向老屍婆!
老屍婆面色劇變,血袍鼓盪,十二顆血骷髏頭齊齊炸開,化作漫天血雨,每一滴血雨落地,便長出一株猙獰血藤,瞬間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血網,朝着空界迎去!
轟——!
無聲的爆炸。
血網與空界相觸,沒有巨響,只有令人牙酸的“滋滋”聲。血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炭化、崩解,血雨蒸發,連一絲青煙都未曾留下。空界只是微微一頓,繼續向前推進,速度不減反增!
老屍婆厲嘯一聲,血袍徹底炸開,露出皮包骨頭的軀體,胸膛中央,一顆跳動的心臟赫然裸露在外——那心臟通體漆黑,表面佈滿暗金色血管,每一次搏動,都噴出大股濃稠黑血,黑血落地,竟凝成無數手持骨刀的黑色小人,尖叫着衝向空界!
“萬劫血嬰心!”影認出此術,眼中閃過絕望與狂喜交織的光芒。這是血煞宗壓箱底的禁忌之術,以自身精血爲引,催生萬劫不滅的血嬰,雖只能維持一息,卻足以抗衡武域第四境全力一擊!
可空界,依舊向前。
黑血小人衝入空界,如同撲火飛蛾,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爲虛無。那顆跳動的黑心,搏動越來越慢,越來越弱,表面暗金血管寸寸龜裂,滲出的黑血變得稀薄、透明……
“噗!”
老屍婆狂噴一口黑血,身形劇烈搖晃,臉上疤痕盡數崩裂,流出膿血。她猛地轉身,血袍殘片一卷,竟裹住重傷瀕死的影,化作一道血光,朝山下亡命遁去!速度之快,竟在虛空中拉出長長的血色殘影!
楚槐序並未追。
他靜靜看着那道血光消失在山坳盡頭,額心豎紋再次緩緩裂開,灰白瞳孔凝視虛空,彷彿穿透了層層山巒,看到了某個遙遠之地。
良久,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灰白長鬚無風自動。
“蘇瑤……”他低語,聲音幾不可聞,“你終於,按捺不住了。”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瞬,山巔之上,霍東的身影猛地一震!
他一直背對戰場,凝視着蘇瑤三人逼近的方向,脊背挺直如劍。可就在楚槐序說出“蘇瑤”二字時,霍東丹田內,那方初具雛形的世界猛地一縮,隨即瘋狂膨脹,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又狠狠撐開!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從靈魂最深處炸開,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他眼前景物驟然扭曲、拉長、破碎,化作無數流動的、破碎的、閃爍着幽藍電光的畫面碎片——
他看見一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白玉宮殿,殿頂鑲嵌着九顆星辰,正緩緩旋轉;
他看見一個穿着素白廣袖長裙的女子背影,站在宮殿最高處的欄杆邊,長髮如瀑,隨風輕揚,手中握着一支通體雪白的玉笛;
他看見女子緩緩轉身,面容卻是一片朦朧的霧氣,唯有那雙眼睛,清澈、悲憫,又帶着洞悉一切的蒼涼,正靜靜望着他……
“呃啊——!”霍東低吼一聲,單膝重重跪地,右拳狠狠砸在堅硬的山巖上!巖石應聲粉碎,蛛網般的裂痕蔓延數十丈。他額頭青筋暴起,冷汗如雨,死死咬住下脣,直到鮮血順着下巴滴落。
魏雲和苗欣怡大驚失色,立刻上前扶住他胳膊:“宗主?!”
霍東擺了擺手,沒說話。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遠處蘇瑤等人所在的方向。陽光刺眼,可他的目光,卻穿透了刺目的光線,彷彿看到了蘇瑤身後那片虛空深處,正隱隱浮現的一道巨大、古老、佈滿裂痕的青銅門戶虛影。
門戶上,九道血色鎖鏈蜿蜒纏繞,鎖鏈盡頭,深深扎入虛無。
而蘇瑤,就站在那九道鎖鏈其中一根的末端,她的左腕上,赫然戴着一隻樣式古樸的青銅鐲子,鐲子表面,九枚細小的凸點,正與那門戶上的九道鎖鏈遙相呼應,微微搏動。
“原來……如此。”霍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明悟。
他終於明白了。
蘇瑤不是敵人。
她是鑰匙。
是這囚籠之地,千萬年來,唯一一把能打開那扇青銅門戶的鑰匙。
而他自己……他的丹田世界,他的元嬰,他體內奔湧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磅礴力量……這一切,都不是偶然。
他是被選中的“容器”。
一個爲了承載那扇門後之物,而被提前佈置在此的……活祭品。
山風嗚咽,吹散硝煙。
霍東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他臉上的痛苦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他看向魏雲和苗欣怡,眼神溫和,卻深不見底。
“魏雲,欣怡。”他聲音很輕,卻清晰傳入兩人耳中,“待會兒,無論發生什麼,你們都不要靠近我。記住,離我越遠越好。”
魏雲臉色一白:“宗主,您……”
“執行命令。”霍東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就在這時,蘇瑤三人,終於抵達了山腰平臺。
她停步,目光越過層層屍骸,精準地落在霍東身上。那目光復雜難言,有審視,有掙扎,有深埋的痛楚,還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然。
她抬起左手,那隻青銅鐲子在陽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她輕輕一扣鐲子內側一處隱祕的機括。
咔噠。
一聲輕響,微不可聞。
卻彷彿觸動了天地的琴絃。
整個囚籠之地,所有尚存的劍冢弟子、白雲觀弟子、瓊山宗弟子……甚至那些剛剛退到第三道防線、正喘息療傷的各宗倖存者,同時感到胸口一悶,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了心臟!他們體內的真氣、靈力、武域之力,毫無徵兆地開始沸騰、躁動、失控,不受控制地朝着霍東所在的方向瘋狂湧去!
不是被吸走,而是……在共鳴。
霍東丹田內,那方世界雛形,驟然爆發出億萬道刺目的金藍色光芒!光芒沖天而起,撕裂雲層,在高空之上,竟隱隱勾勒出一扇巨大無朋的、由純粹能量構成的青銅門戶虛影!門戶之上,九道血色鎖鏈若隱若現,正隨着下方衆人真氣的湧入,一根接一根,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緩緩繃緊、發亮!
蘇瑤的青銅鐲子,亮得如同九顆燃燒的星辰。
她看着霍東,嘴脣翕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霍東讀懂了。
那兩個字是——
“對不起。”
下一刻,蘇瑤猛地抬手,不是攻擊,而是朝着自己心口,一掌狠狠拍下!
噗——
鮮血狂噴!
她並非受傷,而是以自身精血爲引,強行催動鐲子!她整個人瞬間蒼白如紙,生命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皮膚迅速失去光澤,眼角爬出細密皺紋,一頭青絲,剎那間染上霜雪!
“不——!”阮南天目眥欲裂,想要阻止,卻被楊清羽死死按住輪椅扶手。
“別動!”楊清羽聲音嘶啞,“她在……開門!”
轟隆隆——!!!
天空之上,那扇能量構成的青銅門戶虛影,伴隨着九道血鏈的徹底繃直,發出震耳欲聾的、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巨響!門戶表面,無數繁複到令人暈眩的符文瘋狂流轉,最終,所有符文匯聚於門扉中央,凝聚成一個巨大無比、散發着毀滅與新生雙重氣息的漩渦!
漩渦深處,傳來一陣陣令人心悸的、彷彿億萬星辰同時坍縮又爆炸的恐怖波動!
霍東站在漩渦正下方,衣袍獵獵,長髮狂舞。他仰起頭,望着那扇即將開啓的、通往未知的巨門,臉上沒有恐懼,沒有迷茫,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彷彿在迎接。
又彷彿在告別。
山風捲起他染血的衣角,吹散他額前碎髮,露出一雙清澈見底、卻又深邃如宇宙初開般的眼眸。
那裏面,映着天空崩裂的雲,映着青銅巨門上流淌的符文,也映着,他自己渺小卻無比堅定的身影。
他不再是那個只想守護一方安寧的年輕宗主。
他是……鑰匙的另一半。
是這場持續了千萬年的漫長守望,終於等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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