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霍東睜開眼睛,入目是一片廢墟。

方圓數十裏內,地面被削去了數丈,原本的山川、河流、森林,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

空氣中瀰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煙塵瀰漫,遮天蔽日。

耳邊,是傷者的呻吟聲和哭泣聲。

霍東從地上爬起,渾身浴血,劇痛傳遍全身!

他的元嬰黯淡無光,丹田深處,那個尚未成型的世界雛形出現了無數裂紋,彷彿隨時都會碎裂。

體內的靈力消耗殆盡,元嬰萎靡不振,連動一下都困難。

可他顧......

風停了。

山巔的雲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慘白的天光,像一柄鈍刀割開凝固的墨汁。煙塵尚未落定,可空氣已經不再流動——不是寂靜,而是被某種更沉重的東西壓死了呼吸。千丈之內,連蟲鳴都消失了,彷彿整片天地屏住了氣,只等兩人之間那根繃到極致的絃斷裂。

周玄道低頭看了眼自己滴血的手掌,又抬眸看向顏傾城指尖墜落的那滴血。

血未落地,便在半空凝成一顆赤紅珠子,懸浮三息,倏然炸開,化作一縷極細的紅線,無聲無息纏向顏傾城左腳踝。

顏傾城眉峯未動,足尖輕點,地面岩漿驟然騰起三尺,灼浪翻湧如怒龍抬頭,紅線撞入其中,嘶啦一聲,蒸成白霧,不留痕跡。

“你修的是‘三劫歸一’?”周玄道忽而開口,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鑿,砸進虛空裂縫,“萬古第一宗上一代聖女隕落於北荒雪原,臨終前以心魂爲引,將畢生所悟刻入一塊寒髓玉簡……那玉簡,三年前被人從宗門禁地‘葬星淵’盜走。”

他頓了頓,目光如釘,直刺顏傾城眼底:“盜簡之人,是你。”

顏傾城握劍的手指微微一緊,劍身三色光芒流轉稍滯,隨即暴漲三分,紅得熾烈,金得凌厲,藍得森寒。

她沒否認。

風沒起,可她身後百丈外一株千年鐵杉,樹皮忽然寸寸龜裂,自下而上,無聲剝落,露出底下灰白枯骨般的木質。不是被斬,不是被燒,是時間在它身上加速奔流,十年、百年、千年……一瞬抽乾生機。

這是藍域規則——時蝕。

周玄道瞳孔微縮,終於動容。

他原以爲顏傾城不過參透三種天地規則皮相,借外力催動,威力雖盛,根基尚淺。可這一手時蝕,已非借用,而是真正將時間規則煉入血脈,以己身爲樞,引動天地之衰。

“原來如此。”他喉結微動,聲音竟帶一絲沙啞,“你不是繼承玉簡,你是……吞了它。”

寒髓玉簡非金非石,乃上古冰螭脊骨所煉,內蘊三道殘缺道痕。尋常人觸之即凍斃神魂,唯有以自身爲爐、元嬰爲火者,纔敢以命飼道,將其熔鍊入體。代價是每動用一次時蝕之力,壽元便削去十年,且終生無法突破武域第三境桎梏——因天道不容雙全:既掌時間,便失永恆。

顏傾城睫毛輕顫,未答。

可她腳下龜裂的大地深處,忽有暗紅脈絡亮起,如活物搏動;頭頂金符崩散又聚,每一道新凝成的符文邊緣,都浮起細微裂痕;而周身飛舞的冰晶劍氣之中,已有三片悄然泛黃、捲曲,似秋葉將凋。

她確實在燃燒。

不是壽命,是道基。

以萬載難遇的絕世天資,硬生生把一條死路,踏成斷崖飛渡的棧道。

周玄道忽然笑了。

不是譏誚,不是陰冷,是一種近乎悲憫的笑。他抬起左手,緩緩將右掌傷口按在胸口——那處衣袍下,赫然浮現出一枚漆黑鱗片,約莫銅錢大小,表面蝕刻着無數細密扭曲的符文,正隨他心跳明滅。

“你也知道,六仙宗爲何能鎮壓古武深處七十二支,三百年不倒?”

他聲音平靜,卻讓遠處觀戰的霍東渾身汗毛倒豎。

因爲就在這一瞬,霍東丹田內沉寂已久的古鼎,竟自行嗡鳴,鼎身浮起一層薄薄青鏽,鏽斑之下,隱約透出與那鱗片同源的符文輪廓。

同一時刻,顏傾城眼中精光暴射,長劍嗡然長吟,三色光芒驟然收束,盡數灌入劍尖一點——

“轟!”

不是劍出,是劍碎。

整柄紅劍自劍尖開始寸寸崩解,化作億萬赤色光點,每一點都裹着一縷紅域之炎、一縷金域之鋒、一縷藍域之時蝕,如暴雨傾盆,籠罩周玄道周身三百六十處死穴。

這不是攻擊。

這是獻祭。

以本命靈劍爲引,三域合一,強行撕開天地歸真之域的一線縫隙!

周玄道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後撤,左掌拍向胸前鱗片——

“咔嚓!”

鱗片應聲裂開一道細紋,黑氣狂湧而出,瞬間在身前凝成一面三丈高碑,碑面光滑如鏡,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混沌虛無。

光雨撞上碑面,無聲湮滅。

可就在接觸剎那,碑面鏡影中,竟浮現出周玄道自己的倒影——

倒影抬手,一掌拍向自己眉心。

周玄道渾身一僵,右手懸在半空,竟真不由自主地轉向自己額頭!

“心鏡反噬!”霍東脫口而出,心臟幾乎停跳。

那是上古失傳的“照魂碑”道法,以心爲鏡,照見本我,若道心有瑕,鏡中倒影便會代行懲戒。此術早已絕跡,只存於古籍殘頁,言其需施術者先碎己道基,方得引動天地共鑑。

顏傾城嘴角溢出一線鮮血,卻仰頭大笑,笑聲清越如裂雲:“周玄道!你三十年前屠盡東海三十六島,血洗蓬萊仙宗藏經閣,爲奪《九曜歸墟圖》,親手剜出師尊雙眼!你道心早裂,還裝什麼天道化身?!”

她話音未落,鏡中倒影之掌已印上真實額頭。

周玄道悶哼一聲,踉蹌後退七步,每一步踏下,地面不是龜裂,而是塌陷成環形深坑,坑底岩漿翻湧,卻詭異地結出一層薄冰,冰面映着無數個他——有的捂眼慘叫,有的跪地叩首,有的持劍弒師,有的仰天狂笑……

萬千幻象,皆是他親手埋下的心魔。

“你……”他聲音嘶啞,額角青筋暴起,一縷黑血自鼻腔緩緩淌下,“你怎麼會知道……”

“我不僅知道。”顏傾城抹去脣邊血,抬手一招,漫天崩解的劍光驟然迴旋,重聚爲一柄通體幽藍的短劍,劍身無鋒,唯有一道蜿蜒金線貫穿劍脊,劍尖一點赤芒吞吐不定,“我還知道,你胸前這枚‘歸墟鱗’,根本不是六仙宗賜予的護心至寶。”

她劍尖斜指,幽藍劍鋒映着天光,竟折射出鱗片內裏——那裏沒有血肉,只有一團緩緩旋轉的黑色漩渦,漩渦中心,靜靜懸浮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青銅鈴鐺。

“鎮魂鈴。”她一字一頓,“當年蓬萊仙宗鎮派三寶之一,專鎖元嬰真靈。你剜師尊雙眼那夜,順手摘了它,煉進自己心口,好讓六仙宗永遠查不到你背叛的證據。”

周玄道臉色徹底灰敗。

他想反駁,可心口鱗片下的鎮魂鈴,此刻正隨着他急促的心跳,發出極其細微的“叮”一聲。

不是響在耳中。

是響在他元嬰識海深處。

那一聲,如針扎破鼓膜,如刀劈開神魂。

他眼前發黑,識海中浮現三十年前那個雨夜——蓬萊仙宗藏經閣火光沖天,他跪在師尊面前,雙手捧着那對尚在跳動的眼球,血順着指縫滴在青磚上,匯成蜿蜒小溪。師尊沒有罵他,只是靜靜看着他,眼神裏沒有痛,沒有恨,只有一種洞穿萬古的悲涼。

“玄道啊……你修的不是武道,是餓鬼道。”

那聲音至今未散。

“啊——!!!”

周玄道仰天咆哮,聲震九霄,卻非怒吼,而是瀕死野獸的哀鳴。他胸前鱗片寸寸炸裂,黑氣狂噴如瀑,那枚鎮魂鈴被逼出體外,懸於半空,青銅表面爬滿蛛網般裂痕,叮叮叮……連響九聲,聲聲撕魂。

他整個人猛地佝僂下去,氣息紊亂,武域第三境的天地歸真之域,第一次出現劇烈波動——天空雲層被無形力量撕扯,露出背後真實的星辰軌跡;地面岩漿冷卻凝固,又在下一瞬沸騰炸裂;連遠處霍東身前的古鼎,鼎身青鏽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溫潤如玉的鼎壁,鼎內竟浮現出一幅微縮星圖,正是蓬萊仙宗失傳的《九曜歸墟圖》殘篇!

顏傾城沒有追擊。

她站在原地,幽藍短劍垂落,劍尖那點赤芒越來越弱,最終熄滅。她臉色蒼白如紙,身形晃了晃,單膝跪地,右手撐劍,指節泛白,可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插進大地的旗。

風,終於又起了。

吹過她染血的鬢角,吹過她身後千丈外霍東驚駭未定的臉,吹過周玄道顫抖的肩頭。

周玄道緩緩抬起頭。

臉上淚痕與血污混在一起,可那雙眼睛,卻比之前更加幽暗,更加……純粹。

他盯着顏傾城,忽然笑了,笑得溫柔,笑得淒涼,笑得讓人心頭髮毛。

“好……好一個萬古第一宗的天驕。”他聲音沙啞,卻奇異地恢復了平靜,“你逼我現了原形,也毀了我最後一絲遮羞布。”

他抬手,抹去鼻下黑血,動作輕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瓷器。

“可你知道麼?”

他向前踏出一步。

腳下大地未裂,卻憑空塌陷三尺,露出底下翻湧的赤紅巖漿。岩漿中,竟浮現出無數張人臉——全是蓬萊仙宗弟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雙眼皆被剜去,空洞眼窩齊刷刷望向顏傾城。

“我剜他們的眼睛,不是爲了《九曜歸墟圖》。”

他再踏一步,岩漿人臉更多,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堆滿整個塌陷深坑。

“是爲了替他們……看清楚。”

他第三步落下,不再踩地。

而是踏在虛空。

腳底一圈黑色漣漪盪開,所過之處,空間如水波扭曲,露出其後混沌虛無。虛無之中,竟浮現出一座龐大到難以想象的青銅巨殿輪廓,殿門緊閉,門楣上鐫刻四字——

【歸墟之門】

“六仙宗真正的根基,從來不在蓬萊,不在古武深處。”周玄道的聲音,此刻已非人聲,而似千萬亡魂齊誦,“而在歸墟。”

他攤開雙手,掌心向上。

兩道黑氣自袖中湧出,在頭頂交匯,竟凝成一幅巨大畫卷——畫卷上,是六仙宗七十二支所有宗主、長老、天驕的命格星圖,每一顆星辰皆被一根黑色絲線牽引,絲線盡頭,盡數沒入那扇虛幻的【歸墟之門】中。

“你們以爲我在替六仙宗賣命?”

他笑,笑容撕裂嘴角,滲出血絲。

“不……我是在替歸墟,養蠱。”

“七十二支,三千二百四十七名武域境,皆是我親手餵養的……祭品。”

他猛地攥拳!

畫卷轟然燃燒,黑焰滔天。

所有命格星辰在同一剎那爆裂!

遠在千裏之外的古武深處,七十二座宗門祖祠中,供奉的歷代先祖牌位齊齊炸成齏粉;七十二處祕境靈脈深處,正在閉關的宗主長老們同時七竅流血,修爲暴跌,武域領域寸寸崩塌;更有數十名正在渡劫的天驕,雷劫雲層驟然變色,化作吞噬一切的黑雲,將他們連同護山大陣一同碾爲飛灰……

人間,無聲震動。

周玄道喘了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可眼神卻亮得嚇人,如同燃盡生命最後的燭火。

他看向顏傾城,聲音輕得像嘆息:

“現在,輪到你了。”

他並指如劍,點向自己心口。

那裏,鎮魂鈴碎片懸浮,正瘋狂旋轉,每一次轉動,都有一縷金光被強行抽出,融入他指尖——那是被封印三十年的,蓬萊仙宗嫡傳《九曜歸墟圖》本源之力!

“你以爲,毀掉鎮魂鈴,就能毀掉我?”

他指尖金光暴漲,竟化作一柄寸許小劍,劍身銘刻九曜星紋,鋒芒所向,連顏傾城周身三色規則都爲之凝滯。

“錯了。”

“我只是……把鎖,換成了鑰匙。”

小劍脫指而出,直射顏傾城眉心。

沒有風聲,沒有光影,只有絕對的“空”。

那是九曜歸墟圖終極奧義——【墟空】。

萬物歸墟,先歸於空。

顏傾城瞳孔驟縮。

她想躲,可身體比念頭慢了一瞬——墟空之劍,斬的不是肉身,是存在本身。只要她還在這個天地間,就逃不開“空”的定義。

劍尖距她眉心只剩三寸。

她甚至能感覺到眉心皮膚正在失去溫度、質感、乃至存在感,即將化爲純粹的虛無。

就在這時——

一道青影,毫無徵兆地切入兩人之間。

不是飛掠,不是瞬移。

是“出現”。

彷彿他本就站在那裏,只是此前無人看見。

霍東。

他右手握着古鼎,鼎口朝上,鼎內星圖急速旋轉,九曜星光凝聚成一道拇指粗細的青色光柱,精準無比地撞上墟空小劍!

“叮!”

一聲脆響,清越如鍾。

墟空小劍劇烈震顫,表面星紋明滅不定,竟被光柱死死抵住,再難前進分毫。

周玄道臉上的從容第一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你……你怎麼可能……”

霍東沒看他。

他全部心神都灌注在古鼎之上,額頭青筋暴起,嘴角溢血,可眼神卻亮得驚人,彷彿穿透了周玄道,穿透了歸墟之門,直抵那青銅巨殿最幽暗的深處。

“我當然知道。”他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九曜歸墟圖》不是功法……是地圖。”

“地圖上標註的,從來不是寶藏。”

“是牢籠。”

他左手猛地掐訣,不是古武手印,不是修仙法訣,而是用指尖蘸着自己額角流下的血,在古鼎鼎壁上,飛快畫出一道奇異符文——

符文未成,鼎內星圖突然瘋狂旋轉,九曜星光暴漲,竟在鼎口上方投射出一幅立體星圖!星圖中心,赫然是一顆孤懸的青銅星球,星球表面,遍佈裂痕,裂痕之中,隱隱透出與周玄道胸前鱗片同源的黑色漩渦。

“蓬萊仙宗,從來不是什麼宗門。”霍東血指劃完最後一筆,星圖轟然一震,無數光點從中飛出,如螢火升空,自動排列組合,最終凝成八個古篆大字,懸浮於半空:

【吾輩醫者,專治歸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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