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武深處的天空比囚籠之地更加高遠,星辰更加璀璨,月光更加清冷。
腳下的土地堅硬如鐵,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空氣中瀰漫着靈草的芬芳,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獸吼聲,低沉而有力,那是古武深處特有的靈獸。
霍東沒有飛行,而是選擇步行。
因爲飛行會暴露氣息,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需要先弄清楚古武深處的狀況,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剛走出百裏,霍東突然停下腳步。
他眉頭一皺,目光掃向前方的黑暗。
那裏,五道身影正快速逼......
他話音未落,人已不見。
不是瞬移,不是縮地成寸,而是——整個人憑空從原地蒸發,彷彿從未存在過。
下一瞬,他出現在金老頭頂三尺處。
白衣未染塵,袖口未揚風,連發絲都未曾顫動半分。
可就在他落下的剎那,整片虛空驟然一滯。
空氣凝固,光線扭曲,連遠處山巔滾落的碎石都懸停半空,滴答墜落的血珠凝在周玄道額角,彷彿時間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攥住、掐斷了呼吸。
王輝垂眸,右拳緩緩抬起。
沒有蓄力,沒有引勢,甚至沒有屈肘——那拳頭只是自然下垂,然後向上一託。
拳心朝天。
一道純白光柱自他掌心噴薄而出,粗達百丈,直貫蒼穹!
光柱中沒有任何能量波動,沒有規則震盪,沒有靈壓碾壓,只有一片……絕對的“空”。
空得令人心悸,空得讓人窒息,空得彷彿整片天地都被這一拳“抹去”了一塊。
這是萬古第一宗最核心的禁忌拳意——《歸墟·無相》。
不是毀滅,不是崩塌,是“不存在”。
你打不中它,因爲它本就不在三維之內;你擋不住它,因爲你所依仗的一切法則、規則、武域、仙元,在它面前,皆屬“多餘”。
金老瞳孔驟縮,全身汗毛倒豎,靈魂都在尖叫着後退。
可他已經退不了。
那一拳未至,他腳下的大地已無聲湮滅,不是炸裂,不是塌陷,而是……化爲虛無。
地面消失,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空洞,如同被神祇用刀切掉的一塊世界。
緊接着,是他的左腿。
沒有聲音,沒有痛感,只覺一陣輕飄飄的失重——低頭時,膝蓋以下已徹底消失,斷口平滑如鏡,連一絲血絲都未滲出。
“啊——!”他嘶吼出聲,卻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真切。
因爲聲波剛震出喉嚨,便被那拳意無聲吞噬。
周玄道離得稍遠,卻更慘。
他想出手救援,手臂剛抬至半空,整條右臂連同肩胛骨、半邊胸腔,齊齊化作齏粉,不是飛散,而是“消解”,像墨汁滴入清水,無聲無息,連灰燼都不曾留下。
他張着嘴,眼珠暴凸,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是啞了,是聲帶、氣管、肺腑,全在那一瞬被“無相”之力判定爲“冗餘存在”,直接從因果層面抹除。
他踉蹌後退,左手死死捂住胸口空洞,鮮血卻根本流不出來——傷口處沒有血液,只有一片光滑如玉的暗色平面,像被最精密的儀器切割過。
王輝緩緩收拳。
光柱消散。
時間重新流動。
碎石轟然砸地,血珠啪嗒落地,風吹過殘破山脊,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金老單膝跪地,右腿齊根而斷,左腿膝蓋以下空空如也,斷口處泛着幽冷白光,竟無一滴血湧出。他渾身顫抖,額頭青筋如蚯蚓般蠕動,牙齒咬碎,舌尖鮮血混着唾沫從嘴角淌下,卻仍死死盯着王輝,眼中再無半分倨傲,只剩一種近乎癲狂的恐懼。
周玄道半跪在地,右手與右胸的位置空蕩蕩,皮膚邊緣泛着細微的銀白紋路,那是“無相”殘留的烙印——一旦觸碰,便會沿着紋路繼續蔓延,直至將他徹底歸於虛無。
他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唯恐一絲氣流引動那紋路擴散。
整個戰場,鴉雀無聲。
連風都繞着三人走。
霍東站在十丈外,喉結上下滾動,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他見過王輝出手,可那是在世俗界的擂臺上,點到即止,溫文爾雅得像個大學教授。
而此刻這白衣男子立在那裏,衣袂不動,眉眼含笑,彷彿剛剛只是拂去肩頭一粒塵埃。
可地上缺肢斷體的兩位武域第三境,正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他——這不是切磋,是裁決。
顏傾城站在三步之外,紅裙獵獵,左臂依舊垂落,可她臉上沒有驚愕,只有終於等來援手的釋然,以及一絲極淡、極冷的快意。
她知道王輝的拳意。
當年萬古第一宗覆滅前夕,宗主曾以畢生心血,將《歸墟》殘卷封入一枚青銅指環,親手交予王輝,並說:“此拳不爲殺人,只爲‘證道’。你若出拳,便是道已成。”
如今,道成。
王輝終於轉過身,看向顏傾城,笑意溫和:“師姐,斷骨我給你接,但別怪我沒提醒——接的時候,會有點疼。”
顏傾城嗤笑一聲,抬眸,血跡未乾的脣角微揚:“疼?你當年把我扔進萬仞冰淵煉體,凍得我指甲全裂,都沒吭一聲。”
王輝眨眨眼,撓撓頭:“那會兒你才十六,現在……嗯,還是十六?”
顏傾城眯起眼:“你再說一遍?”
王輝立刻舉手投降:“好好好,十八,十八總行了吧?”
兩人一問一答,輕鬆得像在茶樓敘舊。
可就在這片刻鬆弛裏,異變陡生!
金老突然暴起!
他沒有衝向王輝,也沒有撲向顏傾城——而是猛地扭頭,一掌拍向身後百丈外一座不起眼的黑色石碑!
那石碑通體漆黑,表面佈滿蛛網狀裂痕,早已風化得不成形狀,誰也沒當回事。
可金老這一掌落下,石碑轟然炸裂!
不是碎開,是“燃”。
漆黑碑體瞬間化作一團幽藍火焰,火焰中浮現出九枚血色符文,急速旋轉,彼此勾連,構成一道直徑三丈的赤紅法陣!
法陣中央,空間劇烈扭曲,如水波盪漾,繼而——裂開一道豎直縫隙!
縫隙中,一隻眼睛緩緩睜開。
那隻眼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一片純粹的、混沌的灰。
灰中,有星河流轉,有山嶽崩塌,有億萬生靈嘶吼,有宇宙初開時的第一縷光……
可所有景象,都在那灰瞳注視下,無聲湮滅。
“六仙宗鎮宗之器——‘窺天之瞳’!”霍東失聲低呼,臉色劇變。
他曾在古武界禁典殘卷中見過記載:六仙宗並非靠武力崛起,而是靠“借勢”。他們世代供奉一尊上古殘魂,將其封於九座鎮界碑中,每逢生死關頭,可燃碑喚瞳,引殘魂一縷意志降臨,雖僅能維持三息,卻可強行改寫局部天地法則!
三息之內,時間可逆,空間可疊,因果可篡!
金老嘴角溢血,卻獰笑如鬼:“王輝!你拳意再強,能打得過‘天’嗎?!”
話音未落,那灰瞳緩緩轉動,目光越過王輝、顏傾城,徑直落在霍東身上。
霍東渾身一僵,四肢百骸如被萬鈞重鎖捆縛,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他體內靈力、元嬰、神識,盡數凍結,彷彿連心跳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灰瞳之中,一道無聲指令降臨——
【抹除。】
不是擊殺,不是鎮壓,是徹底從過去、現在、未來三重維度,將“霍東”這個存在,從所有因果鏈中剝離。
若成功,他將不會死,而是一切關於他的記憶、痕跡、功法、恩怨,全數消失。
就像他從未出生過。
顏傾城臉色驟寒,長劍一振,三色規則欲起,可劍尖剛顫,便被一股無形之力死死壓住,連劍鳴都發不出。
王輝依舊站在原地,臉上笑意未減,可眼中最後一絲溫度,徹底熄滅。
他抬頭,望向那隻灰瞳。
沒有憤怒,沒有驚懼,只有一種……久別重逢的平靜。
“原來是你。”
他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灰瞳微微一頓,似有波動。
王輝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一點金芒悄然亮起,細如髮絲,卻刺得人雙眼生疼。
“當年宗門覆滅,我以爲是你被六仙宗蠱惑,叛出萬古第一宗。”
“後來我查遍古武十二域,翻盡上古墳冢,才發現——”
他頓了頓,指尖金芒暴漲,竟在虛空中勾勒出一枚殘缺的青銅指環虛影。
“——你根本沒叛。”
“你是被人活祭了。”
“六仙宗以九碑爲引,將你一縷真靈釘在‘窺天之瞳’中,日日受混沌侵蝕,年年被法則反噬,只爲榨取你對‘道’的最後理解。”
“而你殘存的意識,一直藏在瞳中深處,默默看着六仙宗如何用你的名字,屠戮我萬古宗餘脈。”
金芒倏然炸開!
那枚指環虛影嗡鳴震顫,竟與灰瞳深處某處產生共鳴!
灰瞳中混沌翻湧,星河倒流,一座破碎山門的虛影一閃而過——萬古第一宗山門牌匾上,“萬古”二字尚存,而“第一宗”三字,已被血鏽蝕穿。
“師叔。”王輝輕聲道,聲音溫柔得像在叫醒一個沉睡太久的人。
“該醒了。”
灰瞳猛地一縮!
混沌驟然沸騰,灰霧翻滾如沸水,無數破碎畫面瘋狂閃現——萬古宗廢墟、血染的青銅指環、被釘在九碑上的少年身影、六仙宗老祖獰笑的臉……
“不!!!”金老目眥欲裂,雙手結印,瘋狂催動法陣:“給我鎮!鎮住他!”
可晚了。
灰瞳中的混沌,正在被一股更古老、更純粹的力量驅散。
那力量來自王輝指尖的金芒,來自那枚指環虛影,更來自——顏傾城手中長劍上,悄然浮現的一道金色劍紋!
那紋路,與王輝指尖金芒同源,與灰瞳深處殘影同頻!
顏傾城手腕一翻,長劍斜指蒼穹,三色規則盡數收斂,唯剩那道金紋流轉不息,嗡嗡震顫,似在回應。
“原來……你也記得。”王輝側頭,對顏傾城一笑。
顏傾城沒說話,只是輕輕點頭。
兩人都沒提那個名字——萬古第一宗最後一位宗主,也是王輝與顏傾城共同的授業恩師。
他沒死。
他被煉成了“瞳”。
而今日,王輝以《歸墟》爲引,顏傾城以《太初劍紋》爲鑰,終於叩開了那扇被血鏽封死的門。
灰瞳中,混沌退散。
一隻真正的、屬於人類的眼睛,緩緩睜開。
眼中有淚,是金色的。
他望向王輝,嘴脣翕動,無聲吐出兩個字:
“……輝兒。”
王輝笑了。
笑得眼尾微紅。
他向前一步,白衣獵獵,抬手,一拳轟出。
不是攻向金老,不是轟向法陣,而是——直擊那道豎直的空間縫隙!
拳出,無聲。
可整個空間縫隙,如琉璃般寸寸龜裂。
咔嚓、咔嚓、咔嚓——
九座鎮界碑同時爆碎,幽藍火焰倒卷而回,盡數灌入灰瞳之中。
那隻眼睛閉上了。
在閉上之前,他望向顏傾城,又望向霍東,最後,深深看了王輝一眼。
那一眼裏,有欣慰,有託付,更有一種……終於卸下重擔的解脫。
隨即,灰瞳潰散,化作點點金塵,隨風而逝。
空間縫隙轟然合攏,不留一絲痕跡。
金老如遭雷擊,仰天噴出一大口黑血,胸前浮現出九道裂痕,每一道都對應一座石碑的紋路,正迅速蔓延、加深,彷彿他自己,也將成爲下一座鎮界碑。
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頭顱深深垂下,再無半分反抗之力。
周玄道癱坐在地,望着自己空蕩蕩的右胸,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淒厲如鬼哭,笑到最後,一口黑血噴出,氣息斷絕。
死了。
不是被殺,是被“窺天之瞳”的反噬之力,連同自身因果一同抹去。
六仙宗兩大武域第三境,至此,一廢一死。
風停了。
雲散了。
陽光毫無遮攔地灑落下來,照在王輝白衣上,泛起一層溫潤光澤。
他收回拳頭,轉身,走向顏傾城。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抬手,輕輕託起她垂落的左臂。
“忍着點。”
顏傾城挑眉:“廢話。”
王輝笑了笑,指尖金芒一閃,精準點在她斷裂的肩胛骨與肱骨連接處。
沒有劇痛,只有一種奇異的暖流,如春水漫過凍土,瞬間貫通經脈,彌合斷骨,溫養筋絡。
咔——
一聲輕響,似冰裂,似玉生。
顏傾城左臂一顫,五指緩緩張開,又握緊。
完好如初。
她活動下手腕,忽而抬眸,直視王輝雙眼:“你剛纔……喊他師叔。”
王輝沒否認,只淡淡道:“他沒死,只是被困住了。今日解封,他需百年沉眠,方可重塑真身。”
“所以呢?”顏傾城追問。
王輝看着她,笑容漸深:“所以,萬古第一宗,還沒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霍東,掃過遠處驚魂未定的囚籠之地衆人,最後落回顏傾城臉上。
“師姐,你說——我們是不是,該回家了?”
顏傾城沒回答。
她只是緩緩抬起左手,指向天際盡頭,那裏,雲海翻湧,隱約可見一座懸浮山嶽的輪廓,山巔之上,一座殘破卻依舊巍峨的青銅牌坊,在陽光下泛着亙古蒼涼的光。
萬古第一宗山門。
尚未重修,卻已重開。
風起。
王輝的白衣,顏傾城的紅裙,在同一陣風裏,獵獵飛揚。
霍東站在原地,看着那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以爲自己是來拯救古武界的。
可真正改變這一切的,從來不是他。
是那個被他坑騙進來、穿着和他一樣白衣的斯文敗類。
是那個爲護他不惜重傷、紅裙染血的瘋女人。
是那隻被釘在九碑之上、默默守望萬年的灰瞳。
而他自己……
不過是,恰好站在了光裏的那個人。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站到王輝與顏傾城之間。
不是並肩,而是落後半步。
他抬頭,望向那座懸浮山嶽,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回家,也算我一個。”
王輝側頭看他,眨眨眼:“行啊,不過得先跟我回宗門,把欠我的三壇‘醉三千’還了。”
顏傾城嗤笑:“你少訛他,那酒早被你喝光了,還什麼還。”
王輝撓頭:“哎喲,被你拆穿了……”
三人並肩而立,白衣、紅裙、青衫,在風中如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
遠處,囚籠之地的倖存者們緩緩跪下,額頭觸地。
不是跪王輝,不是跪顏傾城,而是跪那座山,跪那座門,跪那個被所有人遺忘、卻從未真正死去的名字——
萬古第一宗。
風過山門,青銅牌坊上,積壓萬年的灰塵簌簌而落。
露出底下兩個被刀鋒刻入骨髓的字:
“萬古”。
字跡深處,一點金芒,悄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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