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步步登階 > 第1002章 有關係,自然有人讓路

……

蘇博遠跟我聊的並不是怎麼去拿地,而是跟我聊了很多宏觀的大局觀,讓原本處於迷茫期的我終於算是有了一個清晰的目標。

原本在我的理解裏,房地產公司主要靠的是拿地,建樓,再把樓賣出去,這樣就把錢賺到手了。

這樣說其實也沒錯。

如果只是單純的想掙點錢,這樣做是沒問題的。

但如果說想要成爲一個規模比較大的房地產品牌,光靠賣樓卻是不行的了,得成爲政府的“城市運營商”纔可以。

簡單來說。

我幫近江領導班子完成業績......

那中年人嗓門不小,一嗓子吼出來,整條走廊都跟着嗡嗡迴響,連樓上幾間包廂的門都被震得輕晃。張偉剛想開口解釋,旁邊一個小工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鞋跟蹭着大理石地面發出“刺啦”一聲,反倒像給這聲呵斥添了個迴音。

我聽見動靜,抬眼往走廊盡頭看過去。

張君和寧海也同時轉過頭,兩人臉上沒有驚慌,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默——那是多年在底層摸爬滾打後長出來的警覺,不是怕事,而是本能地在判斷:這是誰?站哪邊?背後有沒有靠山?

我沒動。

只是把手裏剛開的那瓶茅臺放回桌上,玻璃瓶底磕在紅木桌面上,“嗒”一聲輕響,不大,卻讓整個一樓卡座區都靜了半秒。

張偉沒回頭,但肩膀明顯繃緊了。他身後那幾十號人,有的攥着衣角,有的低頭盯着自己沾着水泥灰的膠鞋,還有幾個年紀大的,手不自覺地往褲兜裏揣,那裏或許揣着半包皺巴巴的白沙,或許揣着剛發的三千塊工資——他們不是不敢說話,是怕一張嘴,就把自己、把家裏老婆孩子、把下個月要交的學費,全賠進去。

中年人見沒人應聲,更來了勁兒,往前踏了一步,皮鞋鋥亮,西裝袖口露出一截金錶鏈子,腕骨凸起,指節粗大,右手還捏着半截雪茄,菸頭猩紅,在燈光下像一滴未乾的血。

“怎麼?啞巴了?”他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張偉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夾克,又掠過他身後一個老木匠肩上扛着的刨子,“喲,還帶傢伙來了?這是來砸場子的?”

話音剛落,張偉身後一個年輕點的鋼筋工忽然抬頭,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們……是來唱歌的。”

中年人愣了一下,隨即爆笑出聲,笑得肩膀直抖,連旁邊兩個穿黑西裝的服務經理都忍不住低頭憋笑。

“唱歌?”他拿雪茄朝張偉點了點,“你們知道這兒最便宜的包廂費多少嗎?八千八!一小時!你這一身加起來不超過兩百塊的衣服,能在這兒待滿十分鐘?”

張偉沒說話,但慢慢鬆開了攥着工裝領口的手,掌心朝外,攤開——那上面全是繭子,橫七豎八,像刀刻出來的年輪。

我站起身,沒走正門,而是繞過吧檯,從側邊樓梯緩步上到二樓走廊。

腳步很輕。

但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敲在木地板上的鼓點。

張君跟上來,寧海也跟上來,沒說話,只是並排站在我左右,三個人影落在走廊暖黃的壁燈下,拉得很長,一直鋪到那羣工人腳邊。

中年人終於察覺不對,笑聲戛然而止,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目光終於越過張偉,落到我身上。

他不認識我。

但認識這張臉。

三年前,鼎紅至尊的電梯監控裏拍到過我穿着制服送酒水進出;一年前,近江地產圈茶局上有人指着手機裏的照片說“那個叫陳安的,現在安瀾地產的老闆”,語氣帶着試探與不信;三天前,本地財經公衆號推送標題寫着《安瀾地產2億出讓許關地塊,創始人陳安成近江最年輕億元戶》——配圖就是我在城北食府門口被蘇婉挽着手臂的照片,背景是瑪莎拉蒂的車標反光。

他瞳孔縮了一下。

手裏的雪茄忘了吸,菸灰積了快一寸長,簌簌掉在西裝前襟上。

我沒看他,目光先落在張偉臉上,然後掃過他身後所有人:那個扛刨子的老木匠,袖口磨破了,露出裏面灰藍的舊毛線衣;那個瘦高個鋼筋工,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是去年塔吊事故留下的;還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頭髮染成了淺棕,T恤胸口印着“近江建院2021屆”,揹包上掛着一枚小小的校徽。

我認得他。去年冬天,他蹲在工地臨時板房裏畫結構圖,手指凍裂了,拿膠布纏着繼續畫。

我收回視線,這纔看向中年人,語氣平平:“你是鼎紅的人?”

中年人喉結滾動一下,沒立刻答,只把雪茄掐滅,塞進西裝內袋,順手整了整領帶:“我是鼎紅運營副總,姓馮。”

“馮總。”我點頭,“你剛纔說,他們消費不起?”

馮副總下意識挺直腰背:“這是規矩。”

“什麼規矩?”我問。

他頓了頓,像是第一次被人這麼問,一時竟卡住。

我也沒等他回答,轉頭對張偉說:“去把今天所有人的包廂都開好,按最高規格——音響、果盤、洋酒、小妹,全配齊。賬記我名下。”

張偉一愣:“安哥,這……”

“去。”

他不再多言,轉身就走,步伐比剛纔沉穩太多。

馮副總臉色變了:“陳總,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理他,又對寧海說:“待會兒讓財務把今晚所有開支列個單子,明天一早送到鼎紅總經理辦公室。順便問問他們,三年前,我在這兒當服務生時,月工資多少?現在,我請工人唱歌,是不是還得給他們補差價?”

寧海嘴角一揚,應了聲“好嘞”。

馮副總額頭滲出一層細汗:“陳安,你別太過分……”

話沒說完,樓下傳來一陣騷動。

電梯門開了。

章澤楠一身深灰色羊絨大衣,長髮挽起,耳垂上一對極簡的鉑金圓環,在頂燈下泛着冷光。她身後跟着兩個穿黑色高跟靴的女人,一個拎着愛馬仕手袋,另一個抱着一摞文件,封面上印着“近江市國資委——關於規範國有企業資產交易流程的補充通知(試行)”。

她徑直走到馮副總面前,沒看他,只把手裏一份文件遞到他眼前,聲音不高,卻壓得整條走廊落針可聞:

“馮副總,鼎紅去年三季度報表裏,有筆‘臨時場地租賃費’三百二十七萬,支付對象是‘近江雲鶴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查了工商,這家公司法人是你表弟,註冊地址是鼎紅地下車庫B2層43號儲物間。”

馮副總臉徹底白了。

章澤楠沒再看他,目光轉向我,眼尾微揚,像一彎初升的新月:“陳安,你上次說,想看看近江會所行業的合規底線在哪。我幫你找着了。”

她話音剛落,身後那個抱文件的女人上前一步,將另一份文件遞給張君:“張總,這是近江市監局剛簽發的《關於鼎紅至尊涉嫌違規變更經營主體及虛開發票的立案通知書》,附帶稅務稽查初步結果。貴司若需配合調查,隨時可調取原始憑證。”

張君翻開第一頁,手指在“虛構文化服務合同”幾個字上停頓兩秒,合上,對馮副總笑了笑:“馮總,您這‘規矩’,定得有點歪啊。”

馮副總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最後只擠出一句:“你們……你們不能這樣……”

我往前走了半步。

這一次,離他只有不到一米。

他下意識後仰,後背撞在牆上,發出悶響。

我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馮總,你剛纔說,他們消費不起。”

我抬手,指向張偉他們,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進水泥地裏:

“他們修過近江六座跨江大橋的引橋,搭過三十八棟超高層的腳手架,澆築過一百二十七萬平方米的商品房混凝土。他們用命扛過颱風天的塔吊,用命搶過暴雨夜的地下室防水。他們的孩子在近江實驗小學讀書,老婆在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做護士,父母住在你們公司開發的樓盤裏,每月還着房貸。”

我頓了頓,聲音沉下去:“而你,坐在空調房裏,算着他們一天三百塊的工錢,再扣掉五十塊飯補、二十塊交通補貼、十塊錢安全帽折舊,最後發到手,兩千四百八。”

“你說他們消費不起?”

“那你告訴我——”

我逼近一步,他呼吸驟然急促。

“他們流的汗,值不值一瓶茅臺?”

“他們熬的夜,值不值一個包廂?”

“他們斷過的骨頭,值不值得被尊重一次?”

馮副總張着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時,張偉忽然從隔壁包廂探出頭,手裏舉着一瓶剛啓封的路易十三,瓶身在燈光下流光溢彩:“安哥!小妹說,她們經理說,以後咱們工人來,一律免小費!還送果盤!”

他身後,幾十個工人齊刷刷站在包廂門口,沒喊沒叫,只是靜靜站着,有人手裏還攥着沒拆的紙巾,有人悄悄把工裝紐扣繫到了最頂上一顆。

馮副總踉蹌後退,後背順着牆壁滑下去,整個人靠着牆蹲在地上,手抖得連西裝口袋都掏不穩。

章澤楠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輕輕頷首,轉身往電梯走。

我目送她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後,纔對張君說:“明天上午九點,讓法務把鼎紅近三年所有關聯交易清單整理出來。重點查三塊:工程款支付路徑、發票流向、以及,他們董事長夫人名下那家裝修公司,接了多少鼎紅的‘零星維修’單。”

張君點頭:“明白。”

我轉身,走向張偉他們所在的包廂。

推開包廂門的一瞬,裏面正在唱《朋友》——是那個缺了小指的鋼筋工起的頭,五音不太全,但聲音洪亮,像一把鈍刀劈開空氣。老木匠跟着哼,眼鏡年輕人舉起啤酒瓶當話筒,其他人一邊拍腿打拍子,一邊笑,笑聲撞在包廂厚厚的隔音棉上,又彈回來,熱烘烘地裹住人。

我坐到角落沙發裏,張偉立刻倒了杯啤酒遞過來,瓶身沁着水珠,涼意透過玻璃滲進掌心。

沒人提剛纔的事。

沒人問馮副總去哪兒了。

他們只是繼續唱,繼續笑,繼續碰杯,啤酒泡沫濺到工裝袖口上,像一朵朵來不及擦掉的白花。

寧海坐到我旁邊,壓低聲音:“安哥,其實……馮副總剛纔罵人的時候,我真想上去抽他。”

我喝了一口酒,苦澀之後是回甘。

“不用你抽。”我說,“他已經被抽過了。”

寧海一怔。

我望着包廂裏這羣人,燈光下,他們眼角的紋路、手背的疤痕、洗不淨的指甲縫,全都清晰可見。可這一刻,他們眼裏沒有卑微,沒有閃躲,只有一種久違的、近乎蠻橫的鬆弛。

“他被抽的,不是臉。”我放下酒杯,聲音很輕,“是他心裏那根釘子。”

“什麼釘子?”

我笑了笑,沒答。

因爲我知道——那根釘子,叫“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地認爲窮人不該進高檔場所,理所當然地覺得勞力者天生低人一等,理所當然地把尊嚴當作可以明碼標價的商品。

可尊嚴從來不是商品。

它是你彎腰扛起鋼筋時脊樑沒斷,是你深夜收工數着零錢時眼神沒散,是你女兒考上市重點中學時,你在工地宿舍裏偷偷抹眼淚卻仍把那張錄取通知書壓在枕頭底下。

它不昂貴。

但它不可賤賣。

包廂門又被推開,蘇婉端着一碟切好的芒果進來,髮梢還帶着外面的風涼氣。她看見我,眼睛彎起來,把芒果放在我面前,指尖不經意擦過我手背。

“聽說你們剛打了場勝仗?”她眨眨眼。

我沒答,只拿起一塊芒果咬了一口,清甜汁水在舌尖炸開。

方婕隨後跟進,手裏拎着兩瓶rio,隨手扔給張偉一瓶:“工人兄弟們,今晚不醉不歸!”

蘇婉笑着搖頭:“你少灌他們酒,明天還要開工呢。”

“開工?”方婕挑眉,“安瀾新項目不是下個月纔拿地?”

“改了。”我接過話,“今早剛定的。隔壁臨江市,濱江路東延段,三宗連片住宅用地,總面積十四萬平,起拍價一點三億。”

包廂裏忽然安靜了一瞬。

張偉手裏的rio瓶子懸在半空。

老木匠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臨江?那可是高鐵新城核心區啊……”

“對。”我點頭,“位置比許關好,配套比許關全,開發商競爭少。而且——”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這次,我們不賣地。”

“我們自己幹。”

張偉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尖銳一響:“安哥,你意思是……全盤操盤?”

“嗯。”

“那……資金鍊?”

“2億現金到賬,留5000萬應急,其餘全部投入。另外,我已和臨江建行談妥,授信額度兩億,隨借隨還,利率下浮三十基點。”

寧海吹了聲口哨:“安哥,你這槓桿……玩得比以前狠啊。”

我沒否認。

只是看着窗外。

鼎紅至尊的霓虹招牌在夜色裏明明滅滅,像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三年前,我在這裏端盤子,被客人當衆摔過酒杯,碎片劃破手背,血混着白酒流進袖口。

兩年後,我站在這裏,聽人說我的工人“消費不起”。

今天,我依然站在這裏,但他們不再是我需要解釋的對象。

他們是跟我一起,把名字刻進城市骨架裏的人。

包廂裏,《朋友》唱到了副歌。

幾十個沙啞的、清亮的、帶着方言口音的嗓子混在一起,撞在牆壁上,撞在天花板上,撞在我心上。

我忽然想起早上出門前,蘇婉在玄關幫我係圍巾,手指繞過我脖頸時,溫熱的。

她當時說:“陳安,你最近眼睛亮了很多。”

我沒答。

因爲我知道,那光不是來自成功,不是來自金錢,更不是來自誰的仰望。

它來自——

我終於敢平視這個世界了。

哪怕它曾無數次把我摁在地上。

我端起酒杯,朝張偉他們舉了舉。

他們紛紛舉起手裏的酒瓶、啤酒杯、甚至一個老師傅直接拎起了保溫杯。

杯壁相碰,叮噹脆響。

那一晚,鼎紅至尊最熱鬧的包廂裏,沒有西裝革履的權貴,沒有精心修飾的名媛,只有一羣穿着工裝、帶着泥點、手上有繭、眼裏有光的男人。

他們唱着跑調的歌,喝着廉價的酒,笑着談論下個月孩子的補習班漲價了,老婆說想換個洗衣機,老家房子該翻新了……

而我坐在中間,聽他們說話,看他們大笑,替他們擋掉第三輪敬來的酒。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所謂登階。

從來不是踩着誰的肩膀往上爬。

而是當你站在高處,仍記得自己是從哪一級臺階,一階一階,親手鑿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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