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君雖然是開玩笑。
但說的也是真心話。
他手裏的10%股份,是我和蘇婉名下各自轉了5%的股份給他的,10%的持股比例,總共花了兩千萬,但是僅僅半年的時間。
安瀾地產就靠着許關的項目,掙了6000萬的淨利潤。
現在又有關係打通到負責城建的副區長李建華那裏去。
可以想象,張君手裏的10%股份,幾年後絕對會給他帶來一筆極其豐厚的回報。
但是我怎麼可能真的把他股份收回來,哪怕他是真心說這句話的,我也不能要,要......
我坐在辦公桌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機邊緣,屏幕還亮着,停留在章澤楠發來的那條消息上——“已落地,勿念。明天上午九點,城投二期競標會,你準備材料,別讓我失望。”
短短二十一個字,沒稱呼,沒標點,語氣像一柄收在鞘裏的薄刃,冷而準,卻偏偏在我心口最軟的地方輕輕一抵。
張君和寧海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辦公室裏只剩我一個人,窗外陽光斜切進來,在深色胡桃木桌面上拉出一道鋒利的光痕,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我低頭看了眼腕錶:十一點四十七分。離競標會還有不到二十小時。
我拉開最下層抽屜,取出一份牛皮紙袋——裏面是許關地塊全部原始資料的複印件,包括測繪圖、環評報告、地質勘察結論、拆遷進度表、以及三份不同機構出具的投資回報模型。這袋子我隨身帶了整整七天,連昨晚醉倒前都把它壓在枕頭底下。不是怕丟,是怕自己鬆懈。
可真正打開它時,指尖卻頓了一下。
因爲最上面那張A4紙背面,用極細的簽字筆寫着一行小字,是章澤楠的字跡,力透紙背:“陳安,你記得第一次見我,在鼎紅後巷,你遞給我一杯溫水,手抖得灑了一半。”
我盯着那行字,喉結動了動。
那是我人生裏最狼狽的時刻之一——剛被工廠開除,身上只剩八十三塊,揣着高中畢業證在近江街頭晃盪三天,最後餓得眼發黑,蹲在鼎紅KTV後巷啃冷饅頭。她那天穿一身墨色套裝,踩着七釐米高跟鞋從豪車下來,拎着公文包,目光掃過我時沒停留半秒。可當我踉蹌着遞上一杯便利店買的溫水,她竟接過去,仰頭喝了一口,然後說:“水太燙,人太急,路太長。但你眼神不渾。”
後來我才懂,那杯水根本不是解渴,是試煉。
我合上袋子,起身走到窗邊。樓下廣場上,幾個穿校服的高中生正圍着一臺共享單車打鬧,笑聲清亮得刺耳。三年前的我,也這樣笑過,在老家鎮中學的水泥操場上,爲一次月考進步五名雀躍半天。那時候的“難”,是交不起三百塊補習費,是母親咳着血在縫紉機前熬到凌晨三點,是父親蹲在門檻上抽完一整包廉價煙,菸頭堆成小山,卻始終沒說出“別唸了”三個字。
可現在的“難”,是許關地塊賬面淨現流預估1.8億,但若與城投聯合開發,週期拉長至三年半,期間政策變動、市場波動、融資成本、配套滯後……任意一項失控,安瀾地產現金流斷裂概率超六成;是方婕昨夜飯桌上玩笑似的提了一句“聽說雲姐上週跟省政協那位一起打了場高爾夫”,我笑着應和,轉身卻讓寧海去查了雲姐近三個月所有出行記錄、消費流水、通訊基站定位;是蘇婉今天早上發來一條語音,聲音很輕:“安,我媽媽問起你了,說想見見。”我回了個“好”,手指卻在發送鍵上懸停了二十三秒——她媽媽是市二院婦產科主任,曾親手接生過近江三分之一的新生兒,也是當年親手簽下我母親病危通知書的人。
我忽然笑了。
原來成熟不是不再害怕,而是把害怕嚼碎了,混着唾沫嚥下去,再吐出來時,已是糖霜裹着的藥丸。
手機震了一下。
是張景軍發來的微信,只有一張圖:北京首都機場T3航站樓出發層,章澤楠背影。她沒穿外套,只一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絲絨襯衫,長髮鬆鬆挽在腦後,頸線修長如弓,左手拎着一隻黑色託特包,右手插在褲袋裏,微微側身望向落地窗外的停機坪。陽光從玻璃幕牆斜射進來,在她肩頭鍍了一層極淡的金邊,像一尊正在冷卻的青銅塑像。
配文只有兩個字:“等你。”
我盯着那張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梧桐葉影移了三寸。然後我點開通訊錄,撥通李慧雲電話。
“雲姐,”我聲音很穩,“我想請您幫我約個人。”
“誰?”
“林仲堯。”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林仲堯,省政協經濟委員會副主任,原住建廳副廳長,近江舊城改造領導小組核心成員,也是許關地塊最終拍板人之一。更是——章澤楠大學時代導師,亦是她父親生前摯友。
李慧雲笑了:“陳安,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不是膽子大,”我望着窗外飛過的一隻白鴿,緩緩道,“是終於明白,有些臺階,得靠自己一階一階踩上去,而不是等着誰把你抱上去。”
掛掉電話,我打開電腦,調出安瀾地產財務報表。淨資產5.2億,流動資金1.7億,其中6000萬已鎖定用於支付許關地塊尾款;運動館淨利潤連續十二個月環比增長,但增速已放緩至1.3%;地產板塊應收賬款週期延長至217天,高於行業均值89天……數字冰冷,卻比任何雞湯都更真實。
我調出另一份文件——《安瀾地產三年戰略迭代草案(隱祕版)》。這是昨晚刮完鬍子後,我在備忘錄裏敲下的第一行字。
第一頁寫着:“不爭許關,爭‘許關模式’。”
所謂許關模式,是我昨夜斷片前最後清醒的念頭:與其賭三年後一塊地的升值,不如把“短平快”的操盤能力,變成安瀾地產的行業認證標籤。
我重新打開郵箱,給張君發去指令:“通知法務,今天下午三點前,把《安瀾地產輕資產代建服務標準白皮書》終稿發我。重點突出三項:1.自有資金封閉監管機制;2.政府平臺項目全流程風控節點;3.歷史合作項目交付達標率100%數據鏈。”
又給寧海發:“聯繫近江日報經濟版主編,就說安瀾願以公益形式,全額贊助今年‘新銳建築人才扶持計劃’,預算不限,但要求全程視頻直播,且首期學員必須來自省內六所高職院校。”
做完這些,我起身走到保險櫃前,輸入密碼。
櫃門彈開,裏面沒有現金,沒有合同,只有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是褪色的靛藍布面,邊角磨損嚴重,內頁紙張泛黃,密密麻麻全是鋼筆字。這是我三年來寫的第七本筆記,每一頁都標着日期,內容混雜:某次談判對方衣領歪了三分,我順勢讓步五百萬元;某次投標文件裏一個標點錯誤,導致廢標,我抄寫整套技術標三十遍;某次陪章澤楠出席晚宴,她舉杯時小指微翹,我回家後對着鏡子練了四十七分鐘……
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有我今早剛寫的兩行字:
“她教我藏鋒,我學了三年,才懂鋒不在刀尖,在骨縫裏。”
“她要我做一把不出鞘的劍,可劍若永不出鞘,便只是鐵條。”
手機又震。
是蘇婉發來的照片:城北食府包廂門口,她和方婕並肩站着,兩人手腕上戴着同款素銀鐲子,鐲面刻着細小的“安”字。照片下方配字:“雲姐說,男人的野心該有溫度。我們,負責給你加溫。”
我盯着那張照片,忽然想起章澤楠捏我鼻子時說的話:“你要是再敢像個小孩一樣,不跟我商量,擅自幫我做決定,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可她沒說,如果我學會在“不擅自”和“不依賴”之間走鋼絲,她會不會多看我一眼?
下午兩點十七分,李慧雲來電:“林主任答應見你,明早八點,他辦公室。但有個條件。”
“您說。”
“他要你帶着許關地塊全部原始資料,以及——你親自做的成本沙盤推演。”她頓了頓,“陳安,他不是考你數字,是考你心裏有沒有‘數’。”
我握緊手機,指節發白。
“好。”
掛掉電話,我拉開抽屜,取出一枚U盤——裏面存着我熬了整整十六個通宵做出的三維動態成本模型。它能模擬政策調整、利率浮動、建材漲價等三十七種變量對項目利潤的影響,誤差率低於0.8%。這個模型,連章澤楠都沒看過。
我把它插進電腦,調出主界面。
屏幕上,無數條彩色曲線正在實時跳動,像一羣逆流而上的魚。
我點了保存,文件名命名爲:“許關-陳安版”。
不是“安瀾版”,不是“章總審覈版”,就是“陳安版”。
三點整,張君送來白皮書終稿。我逐頁審閱,在第三章第二條旁批註:“把‘政府信任度’改爲‘政企協同韌性’——信任是感情,韌性纔是實力。”
四點,寧海彙報:近江日報主編已確認合作,首期直播定於下週三上午九點,主題定爲《從農民工到城市更新者:一個95後的地產答卷》。
我點頭:“把標題最後六個字刪掉。就叫《從農民工到城市更新者》。”
五點,方婕發來消息:“婉婉媽媽說,下週五晚上六點,家裏喫頓便飯。只你,她,還有婉婉。”
我回覆:“好。帶什麼?”
她秒回:“帶你自己。別的,我們來。”
我盯着那句“帶你自己”,忽然鼻尖一酸。
不是因爲感動,是因爲終於看清——原來她們愛的從來不是那個需要被庇護的男孩,而是那個正在學着撐起一片天的男人。
晚上八點,我獨自驅車前往城北運動館。
場館已閉館,但射箭區燈還亮着。我推開玻璃門,聽見“嗖”的一聲銳響。
蘇婉站在靶前,拉滿弓,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紅心。
她沒回頭,只將弓遞給旁邊的方婕:“你來。”
方婕接過弓,姿勢不太標準,卻笑嘻嘻地瞄準:“安哥,你說我要是射偏了,算不算給你留點面子?”
我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扶住她持弓的手腕:“肘抬高兩公分,呼吸沉到小腹。”
她乖乖照做。
箭離弦,擦着靶邊飛過,釘在木框上,顫巍巍晃着。
蘇婉噗嗤笑出聲:“婕婕,你這面子留得也太實誠了。”
方婕扭頭瞪我:“都怪你手太熱!”
我鬆開手,從口袋掏出兩張票:“明早八點,林仲堯辦公室。你們倆,陪我去。”
兩人同時愣住。
“安哥,這不合適吧?”蘇婉蹙眉,“林主任可是……”
“所以他需要看見,”我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地板,“一個能帶着兩個女人走進他辦公室的男人,到底有多大的底氣。”
方婕突然伸手,用力揉了揉我剛刮乾淨的下巴:“嘖,這手感,比昨天順滑多了。”
蘇婉看着我,眼眶有點紅:“你真要去?”
“嗯。”我點頭,“這次,不商量。”
話音落,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
一輛輝騰緩緩停在運動館門口,車燈劃破夜色,像兩道無聲的探照。
車門打開,章澤楠下車。她沒看我,徑直走向射箭區,目光掃過靶上那支歪斜的箭,又掠過我手裏那兩張票,最後停在我臉上。
三秒。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初春湖面乍起的漣漪,卻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陳安,”她開口,聲音比夜風更涼,“你記住,成年人的世界裏,沒有‘不商量’,只有‘商量的方式’變了。”
她頓了頓,從包裏取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鮮紅印章——《近江市國有建設用地使用權出讓補充協議(草案)》。
“許關地塊,轉讓價由兩億,上調至兩億三千萬。”她把文件遞到我面前,“甲方增加條款:安瀾地產須在六個月內完成項目整體規劃報建,並確保通過省級綠色建築二星級評審。”
我接過來,指尖觸到紙張微涼的質感。
“爲什麼?”
“因爲,”她終於直視我的眼睛,瞳孔深處像有星火在燒,“有人開始覺得,你配得上更高的價格了。”
身後,蘇婉和方婕同時屏住了呼吸。
我低頭看着那份協議,忽然想起鏡子裏那個刮乾淨鬍子的年輕人。
原來所謂成長,不是把棱角磨平,而是把棱角鍛造成刃。
不是不再流淚,而是學會讓淚在眼眶裏打轉,卻不讓它落下。
不是不再依賴,而是把依賴煉成鋼索,一端繫住自己,一端繫住想要守護的人。
我抬起頭,迎着章澤楠的目光,慢慢笑了。
這一次,我沒躲。
“好。”我說,“我籤。”
她沒說話,只是抬手,用拇指輕輕蹭過我左頰——那裏,昨天被她捏紅的地方,此刻已恢復如常,只餘下一點點幾乎不可察的微熱。
然後她轉身,走向輝騰。
車門關閉前,她側過臉,聲音輕得像一句嘆息:
“陳安,別讓我等太久。”
引擎聲響起,輝騰匯入夜色。
我站在原地,手裏攥着那份滾燙的協議,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蘇婉走過來,默默牽起我的左手;方婕走過來,輕輕抱住我的右臂。
三人站在運動館明亮的燈光下,影子融成一片。
我低頭看着她們交疊在我手背上的手指,忽然想起章澤楠昨夜說的最後一句話:“好在的是你還年輕,你有充足的時間去懂這些道理。”
是啊,我還年輕。
年輕到還能把眼淚咽回去,把恐懼壓成燃料,把愛意鍛造成鎧甲。
年輕到——
足夠在她轉身離去時,不追,不喊,不跪。
只是靜靜站着,等下一次,她主動回眸。
等下一次,我站在她身邊,不是仰望,而是並肩。
等下一次,當所有人以爲我該謝幕時,我翻開新的劇本,親手寫下第一行臺詞:
“這一局,換我來定規則。”
夜風拂過射箭區,靶上那支歪斜的箭,仍在微微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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