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們,那啥,企鵝好像徹底改變了他們的戰略部署。”
“我感覺企鵝應該是徹底想明白了。只要是企鵝核心的業務,比如即時通信、網絡遊戲,他們就還會一直堅定,但不是他們的核心業務,他們就會完全放手。”...
諾基亞中國區總部,上海陸家嘴金茂大廈三十七層,落地窗外黃浦江水泛着冷青色的光。會議室裏空調開得極低,冷氣嘶嘶地吞吐,像某種瀕死前的喘息。長桌盡頭,諾基亞大中華區總裁馬庫斯·索德斯特倫盯着投影幕布上那組猩紅數字——1.03%,右下角標註:2009年Q3,中國大陸市場佔有率,同比下滑68.7%。
沒人說話。七位區域總監垂首而坐,有人捏着咖啡杯沿,指節發白;有人反覆翻動手中已無字跡的空白記事本;還有人盯着自己袖口處一道細小的線頭,彷彿那是最後一根能抓住的繩索。
馬庫斯沒看他們。他只盯着那行字下方一行更小的灰色備註:“數據來源:IDC中國,採樣覆蓋全國327個地級市、1892個縣級行政區、含農村終端網點4.3萬處。”
四萬三千個點。不是實驗室,不是樣板店,是真正在賣手機的地方。是菜市場邊上的雜貨鋪,是鄉鎮供銷社改的小賣部,是貼着“移動營業廳”招牌卻掛着“華爲專賣”橫幅的磚瓦房——那裏連POS機都沒有,結賬靠手寫收據,掃碼支付靠隔壁修電動車的老張用老年機代掃。
諾基亞還在。但諾基亞的影子,正在被一堵牆一堵牆地抹掉。
三天後,深圳灣科技生態園,大藍鯨總部B座地下二層。這裏沒有玻璃幕牆,沒有景觀瀑布,只有六百平米密閉空間,十二臺全息投影陣列正無聲運轉。空氣中浮動着微弱的臭氧味,像雷暴前的靜默。
陳寧站在中央,邱元生立於右後方半步,甘林左手邊第三位站着餘晨東,他襯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額頭沁着細汗,眼睛卻亮得嚇人。
“第十七輪壓力測試,完成。”甘林念道,聲音乾澀,“零故障,零延遲,零丟幀。男媧OS v3.2.1核心調度模塊,在單核負載98.7%、內存佔用率91.3%、後臺常駐服務達437項的極限工況下,仍保持主界面響應時間≤112毫秒。”
陳寧沒點頭,只抬手,指向正前方懸浮的三維模型——那是一臺未發佈的諾基亞N97原型機拆解圖,金屬中框被虛擬光刃剖開,主板裸露,芯片標記着紅色叉號。叉號之下,密密麻麻疊着三百二十八條標註:
【射頻前端干擾抑制不足|GSM/WCDMA雙模切換延遲超標|基帶固件熱穩定性缺陷|攝像頭ISP算法未適配高動態逆光場景|陀螺儀校準協議存在邏輯漏洞|……】
每一條,都對應着大藍鯨實驗室過去十八個月埋下的伏筆。不是猜測,是實測。不是推演,是拆機。不是監聽,是逆向。他們買了全球所有已知批次的N97工程樣機,編號從N97-PRO-001到N97-PRO-317,每一臺都在深圳華強北的暗室裏被拆過三次以上,主板焊點被激光重熔七次,只爲提取底層驅動代碼裏那行被刻意註釋掉的調試指令:“//disable_3g_handover_for_stability”。
陳寧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間密室嗡了一聲:“告訴餘晨東,把‘廁所廣告’收一收。”
餘晨東猛地抬頭。
“不是停,是收。”陳寧盯着他,“把刷在茅坑瓷磚上的‘華爲P30 Pro,夜拍之王’撕下來,換成一張A4紙,打印三行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第一行:‘諾基亞N97用戶專享’;第二行:‘憑任意N97機身序列號,至全國任一大藍鯨聯盟門店,免費領取定製版諾基亞主題UI包(含經典鈴聲、待機壁紙、動態鎖屏)’;第三行,加粗:‘內含N97專屬性能優化補丁,實測提升滑動流暢度37%,降低發熱12℃’。”
邱元生眉梢一跳:“陳總,這……算不算幫對手續命?”
“不。”陳寧搖頭,轉身走向出口,“這是給它釘最後一顆棺材釘。”
電梯下行至B1,門開,走廊盡頭一扇不起眼的灰鐵門無聲滑開。門後不是機房,不是倉庫,而是一間二十平米的辦公室。牆上掛滿泛黃照片:2003年東莞厚街,一羣穿藍布工裝的年輕人蹲在水泥地上組裝諾基亞3310電路板;2005年深圳寶安,流水線女工用放大鏡校準諾基亞N70攝像頭模組;2007年廣州天河,諾基亞體驗店外排起百米長隊,年輕人舉着剛買到的N95高喊“諾基亞萬歲”。
最中間那張,是2001年芬蘭埃斯波,諾基亞總部大廳,馬庫斯·索德斯特倫還是個三十歲的產品經理,正與一羣中國代工廠代表握手,背景板印着巨大標語:“Nokia — Connecting People”。
陳寧停在那張照片前,手指拂過玻璃表面,留下淡淡指痕。
“馬庫斯去年來中國,住的是四季酒店,喫的是法餐,坐的是奔馳S600。他最後一次去東莞工廠,是2006年。他不知道現在厚街那些廠子,一半在做手機殼,一半在做藍牙耳機,還有一半,轉型做電子煙霧化器。”陳寧說,“他更不知道,當年給他遞茶水的那個小姑娘,現在是華爲松山湖研發中心射頻首席工程師。”
門被推開,甘林快步進來,遞上平板。屏幕亮起,是剛截取的諾基亞中國區內部郵件系統截圖。發件人:馬庫斯·索德斯特倫;收件人:全體管理層;主題欄寫着【緊急】;正文只有兩段話:
“……經董事會決議,即日起終止N97後續固件升級計劃。所有資源轉向Symbian^3平臺預研。另,中國區營銷預算削減40%,線下渠道補貼取消。請各團隊即刻執行。”
陳寧看着那封郵件,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像刀鋒劃過冰面,沒一絲溫度。
“甘林,把剛纔那份‘諾基亞N97用戶專享’海報,加一行小字。”他指着平板,“放在最底下,用灰色,字號八號——”
“‘溫馨提示:本補丁包由大藍鯨實驗室友情提供,非諾基亞官方發佈。因諾基亞公司已正式終止N97平臺技術支持,該補丁包運行效果及兼容性,恕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
甘林立刻照做。餘晨東湊近看,喉結滾動了一下:“陳總……這等於當衆扇耳光啊。”
“不是扇。”陳寧關掉平板,金屬外殼映出他半張臉,“是把它舉起來,讓所有人看清——它的骨頭斷在哪,骨髓空在哪,最後一點血,是從哪個窟窿裏漏乾淨的。”
三天後,首批一萬份“諾基亞N97用戶專享”海報抵達全國兩千三百餘家大藍鯨聯盟門店。沒有隆重發布,沒有新聞通稿,只是悄悄塞進每個門店收銀臺抽屜最底層,混在零錢袋和小票卷之間。
第五天,廣東惠州,一個叫“阿強通訊”的鄉鎮手機店。店主老強叼着煙,把海報往牆上一糊,膠帶還沒撕完,門口風鈴響了。一個穿校服的少年衝進來,書包帶勒得肩膀發紅:“老闆!N97補丁包還有嗎?我同學說你們這有!”
老強愣住:“啥補丁包?”
少年急得跺腳:“就是那個……能治N97卡頓的!網上都傳瘋了!說裝了以後刷微博不卡,打遊戲不燙手!”
老強撓頭,摸出抽屜裏那張海報,眯眼念:“憑任意N97機身序列號……免費領取……”他抬頭,見少年脖子上還掛着N97原裝掛繩,繩結處磨得發白。
“你這機器,買幾年了?”
“兩年零三個月!”少年脫口而出,“我爸給我買的,說諾基亞結實,摔八回都沒事!”
老強突然沉默。他彎腰從櫃檯底下拖出個紙箱,掀開蓋子——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三十臺N97,全是去年清倉時沒賣掉的庫存。機身嶄新,包裝盒封條完好,連塑封膜都沒拆。他抽出一臺,按亮屏幕,鎖屏壁紙還是出廠默認的藍色星空。他拇指抹過屏幕,指腹蹭到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劃痕。
“你爸……現在還用諾基亞嗎?”老強問。
少年搖頭:“早換華爲了,說信號好。”
老強沒再說話。他撕下海報,用圓珠筆在背面飛快寫下一串數字:15278946301,然後遞給少年:“打這個電話,就說老強介紹的。別提我名字,就說……就說你是在我們鎮衛生院對面那家店拿的海報。”
少年攥着紙條跑出去。風鈴又響。老強沒關店門,就那麼站着,看着門外曬穀場上幾個老人蹲在樹蔭下,用諾基亞1110玩貪喫蛇,屏幕幽幽發綠。
第七天,北京中關村e世界。諾基亞旗艦店玻璃門被推開,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人走進來,手裏拎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徑直走到諮詢臺,放下包,拉開拉鍊——裏面不是手機,而是一疊A4紙,每張都打印着同一份海報,但角落多了一行手寫批註:“已驗證,補丁有效。N97滑動幀率提升至58fps。建議追加散熱導熱硅脂。——清華微電子所 張明”。
諮詢臺小姐懵了。男人又掏出U盤:“這裏面是補丁源碼和測試報告。你們可以查證。”
第十天,上海浦東機場T2國際到達廳。馬庫斯·索德斯特倫拖着行李箱穿過海關,手機震動。他瞥了眼屏幕,是諾基亞總部發來的加密郵件。標題欄刺目:【中國區N97用戶投訴激增217%,原因指向第三方補丁包】。
他腳步一頓,站在自動扶梯入口。扶梯向下,人流如潮。他看見左邊LED屏滾動播放大藍鯨手機生態聯盟廣告:一羣穿着工裝的年輕人站在裝配線上,背後巨幅標語“在一起,纔是中國品牌”。右邊柱子上,一張A4紙被透明膠帶歪斜粘着,正是那張海報。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正踮腳撕它,撕到一半,停住,掏出手機對着海報拍照。
馬庫斯沒上前。他默默繞開,拐進洗手間。隔間門關上,他打開手機相冊,翻到一張舊照——2003年東莞工廠合影,照片裏那個穿藍布工裝、笑容靦腆的年輕女工,如今是華爲P系列影像算法負責人。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攝於諾基亞中國供應商大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鐘。水龍頭嘩嘩響,有人進來洗手。馬庫斯起身,走到鏡子前。鏡中男人頭髮花白,眼角刻着深紋。他抬起手,用拇指用力擦過鏡面,擦掉一小片水汽,露出後面玻璃上不知誰用指甲刻下的兩個字——歪斜,稚拙,卻力透玻璃:
“加油”。
第十四天,諾基亞中國區總部裁員通知下發。首批327人,佔員工總數41%。名單裏沒有馬庫斯·索德斯特倫。他坐在空蕩的辦公室裏,桌上放着一份未拆封的快遞。寄件人欄寫着:大藍鯨科技有限公司,收件地址卻是他三年前在東莞松山湖租住過的公寓樓號。
他拆開。裏面沒有信,沒有卡片,只有一臺全新的N97。機身背面,用激光蝕刻着一行小字:
“致連接過千萬人的您:有些路,走完了;有些橋,該拆了。”
馬庫斯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聽筒裏傳來熟悉的聲音,帶着濃重廣東口音:“喂?陳總啊?我在東莞呢,剛從諾基亞老廠址出來,您猜我看見啥了?”
陳寧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平靜得像在聊天氣:“看見什麼了?”
“看見廠門口那棵大榕樹還在,樹下襬了張桌子,桌上放着臺N97,屏幕亮着,循環播放一段視頻——就是央視那個《中國手機品牌》紀錄片開頭五分鐘。邊上插了個牌子,紅紙黑字:‘諾基亞記憶回收站’。 anybody can leave,anybody can take。好多老頭老太太,排着隊進去,把家裏攢的諾基亞充電器、數據線、耳機,全擱在那張桌子上。有個阿婆,顫巍巍掏出個鐵皮盒子,打開——裏面是二十個諾基亞原裝電池,全沒拆封,生產日期是2005年3月。”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陳寧才說:“告訴她,盒子收好。回頭我讓人送去松山湖博物館。”
“哎!”對方應着,忽又壓低聲音,“陳總,有件事……您知道爲啥諾基亞在中國撐了這麼久才倒麼?”
“爲什麼?”
“因爲咱們當年,真把它當神拜過啊。”那人嘆口氣,“可神要是自己都不信自己了,香火再旺,也燒不出真火。”
陳寧沒接話。他掛了電話,走到窗邊。樓下停車場,一輛黑色奔馳S600靜靜停着,車頂積了薄薄一層灰。司機靠在車門上抽菸,菸頭明明滅滅,像一顆將熄未熄的星。
遠處,深圳灣海面浮起一線微光。天快亮了。
而就在同一時刻,納斯達克交易所,大藍鯨科技IPO路演進入最終階段。主承銷商高盛會議室,全球二十七家頂級基金的代表圍坐長桌。投影幕布上,不再是千億美元估值幻燈,而是一組真實數據曲線:
【大藍鯨智能手錶全球出貨量:Q3同比+287%】
【男媧OS裝機量:突破1.2億臺,日均活躍設備9870萬臺】
【大藍鯨生態聯盟手機市場份額:中國本土達83.6%,東南亞達41.2%,非洲增長最快市場達17.9%】
首席分析師推了推眼鏡:“諸位,現在我們可以確認——大藍鯨科技的1000億美元估值,並非來自對未來的幻想。它來自此刻正在發生的事實。來自每天清晨七點,東莞工廠流水線上亮起的第一盞LED燈;來自每秒鐘,全球有237臺搭載男媧OS的設備完成一次完整心跳檢測;更來自這樣一個事實——當諾基亞宣佈退出中國手機市場那天,大藍鯨聯合華爲、中興、OPPO等十二家廠商,在深圳灣共同啓動‘國產芯十年攻堅計劃’,首期投入五百億元人民幣。”
他停頓,目光掃過全場:“所以,請記住今天這個數字——不是1000億,而是1000億後面跟着的,那整整一億雙正在睜開的眼睛。”
窗外,紐約曼哈頓的黎明正緩緩鋪展。華爾街銅牛雕像脊背上,一滴露珠正沿着青銅肌理緩緩滑落,在熹微晨光裏折射出七種顏色。
那光,很亮。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