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華娛1988,從小虎隊開始 > 第三百七十章 緊張

雖然有十幾個小時的時間。

但真正輪到陳致遠的彩排時間並沒有多少。

這跟節目很多有關係。

今年的春晚各種雜七雜八的節目總計五十個。

每一個節目都要彩排,這麼輪下來,真正輪到陳致遠...

林風坐在錄音棚的隔音椅上,耳機裏反覆播放着《青蘋果樂園》最後一段和聲的混音小樣。耳機裏少年清亮的聲音像一串被陽光曬透的風鈴,在耳道裏輕輕晃盪——可那聲音裏分明又夾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像是琴絃繃得太緊,隨時要斷。

他摘下耳機,指腹摩挲着耳罩邊緣磨出的細小毛邊,目光落在對面玻璃窗後正對着話筒反覆練習的三個少年身上。吳奇隆額角沁着細汗,襯衫領口微微敞開,手指無意識地摳着話筒支架;陳志朋把頭髮別到耳後,喉結上下滑動,一遍遍校準高音區的氣息;蘇有朋則安靜得多,只偶爾低頭翻看手寫的歌詞本,紙頁邊角已經起了毛邊。

錄音師老張探出頭來:“林老師,這版混音您再聽聽?我按您說的,把陳志朋副歌第二遍的混響調輕了三度,蘇有朋進主歌前的氣口留足了零點八秒……”

林風沒立刻答話。他起身走到玻璃前,敲了敲窗。三個少年齊刷刷轉過頭,眼神裏混着疲憊與期待,像三隻剛被主人喚回窩的小狗。

“停一下。”林風推門進去,順手帶上了門,“志朋,你剛纔唱‘悄悄藏起那封信’的時候,氣息壓得太實,像在吞石頭。”

陳志朋愣住,下意識舔了舔乾裂的下脣:“我……怕高音飄。”

“飄比吞好。”林風從口袋裏摸出一包薄荷糖,剝開一顆扔進嘴裏,清涼感瞬間衝上鼻腔,“飄是翅膀沒長硬,吞是把翅膀綁在背上跳崖。你們現在不是獨唱演員,是小虎隊——三個字連在一起,少一個,就不叫小虎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明天上午九點,華視大樓七樓排練廳,我要看見你們能閉着眼把整首歌的走位、手勢、眼神交換全做對。不是背下來,是長在骨頭裏。”

吳奇隆忽然開口:“林老師,臺視那邊……真不讓我們上《週末派》?”

空氣靜了一瞬。錄音棚頂燈嗡嗡低鳴,像一隻困在玻璃罩裏的蜂。

林風把糖紙捏成一團,準確投進兩米外的廢紙簍:“《週末派》製片人王振祥今早給我打電話,說你們三個‘颱風太嫩,鏡頭感稀爛’,建議先去兒童節目暖場半年。”他笑了笑,那笑卻沒達眼底,“他還說,要是小虎隊真想上他的節目,得先簽十年長約,違約金五百萬新臺幣——用你們家房子抵。”

蘇有朋的手指猛地蜷緊,指甲陷進掌心。他今年十七歲,父親是小學教務主任,母親在郵局分揀信件,全家積蓄剛夠付學區房首付。五百萬?那數字大得像一口深井,倒映着三個少年驟然發白的臉。

“所以呢?”陳志朋聲音發緊,“我們不上了?”

林風沒回答。他轉身拉開錄音棚角落那隻舊皮箱,箱蓋掀開時揚起細小的塵埃,在斜射進來的光柱裏浮沉。箱子裏沒有樂譜,沒有合同,只整整齊齊碼着三摞磁帶,每盒側面都用黑色記號筆寫着日期與歌名:《紅蜻蜓》《再見離別》《愛》……全是未發行的DEMO。

“這些,”他抽出最上面一盒,磁帶外殼邊緣有被反覆摩挲的溫潤光澤,“是你們第一次進棚那天錄的。吳奇隆忘詞卡在‘風’字上,陳志朋搶拍半拍,蘇有朋唱錯了一個升調——但最後一句和聲,你們三個閉着眼睛接得像一個人的心跳。”

他把磁帶輕輕放在控制檯上,金屬外殼磕出清脆一聲響:“王振祥說你們嫩。可嫩的東西,才經得起揉搓。老樹根硬,一折就斷;新竹節軟,大風過去,它彎着腰,把根往更深的土裏扎。”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接着是門把手轉動的咔噠聲。林風沒回頭,只把那盒磁帶往前推了推:“老張,把這版《青蘋果樂園》的最終母帶,連同這三十二盒DEMO,一起寄給飛碟唱片企劃部鄭女士。備註寫清楚:小虎隊全部作品,版權歸屬‘星輝音樂工作室’,授權飛碟唱片發行,期限三年,版稅按銷售額12%結算。”

門被推開一道縫,華視宣傳科的小林探進半個身子,臉色發青:“林老師!臺視剛發來傳真……《歡樂假期》欄目組臨時撤掉咱們的試鏡邀約!理由是‘藝人形象與節目調性不符’!”

吳奇隆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板發出刺耳銳響。陳志朋攥着歌詞本的手背青筋凸起,蘇有朋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顫抖的陰影。

林風卻笑了。他抄起桌上那支萬寶龍鋼筆,筆帽彈開時發出清越的“咔”一聲。他撕下一張便籤紙,筆尖懸停半秒,沙沙寫下一串數字——1988年7月15日,臺北市松江路37號,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公寓客廳。牆上糊着泛黃的碎花壁紙,窗臺上擺着三盆蔫頭耷腦的綠蘿,藤蔓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地板上散落的幾雙球鞋。

“今晚八點,”他把便籤紙遞給小林,“你親自送到《歡樂假期》製片人辦公室。告訴他們,如果節目組願意給我們十五分鐘,不錄播,不剪輯,就用這間客廳當舞臺,小虎隊現場表演《青蘋果樂園》加即興互動——所有設備我們自帶,電費我們付,連綠蘿澆水的錢,我們都包。”

小林張着嘴,像條離水的魚:“可……可這算什麼舞臺?連個像樣的燈光都沒有!”

“有光就行。”林風拿起那盒《青蘋果樂園》母帶,指尖撫過印着蘋果圖案的磁帶殼,“電視機前的孩子,要的不是水晶吊燈,是能跟着哼出來的第一個音。你告訴他們,如果拒絕,我們就把這盒帶子,寄給全臺灣所有中學廣播站。”

小林踉蹌退出去,門板撞在牆上又彈開一條縫。林風彎腰撿起地上滾落的一顆薄荷糖,糖紙在掌心攤開,露出裏面淡綠色的糖粒。他忽然問:“有朋,你媽昨天打電話,說你爸摔了一跤?”

蘇有朋肩膀幾不可察地一顫,喉結滾動了一下,才低聲道:“樓梯溼滑,手腕骨裂。醫生說……得靜養三個月。”

“嗯。”林風點點頭,把糖紙重新揉緊,塞進牛仔褲後袋,“下週二,你請假陪他複查。志朋,你妹妹的哮喘藥,我讓助理送到了你家樓下。奇隆——”他頓了頓,看着吳奇隆頸側新添的一道淺紅抓痕,“你媽昨晚又跟鄰居打麻將到凌晨兩點?”

吳奇隆下意識抬手捂住脖子,指腹蹭過那道微凸的痕:“……她贏了錢,心情好。”

“挺好。”林風轉身走向控制檯,背影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單薄,“心情好的人,才撐得住接下來的事。”

他按下內部通話鍵:“老張,把《青蘋果樂園》伴奏軌調出來,速度降百分之五。志朋,你負責和聲編寫,今晚十二點前把修改稿發我郵箱。奇隆,去倉庫把那套藍色運動服取來——就是上次試鏡被說‘像校隊替補’那套。有朋,你去趟松山機場,接個人。”

蘇有朋抬頭:“誰?”

“你猜。”林風嘴角微揚,卻沒解釋,只把那盒母帶塞進他手裏,“記住,帶回來的不只是人。是火種。”

當晚八點十七分,《歡樂假期》導播間。監視器屏幕左下角時間跳動着:00:15:23。畫面裏,三雙洗得發白的球鞋並排踩在褪色的碎花地毯上,鞋帶系得一絲不苟。吳奇隆的藍運動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塊肌肉;陳志朋的襯衫第三顆釦子解開了,喉結隨着呼吸微微起伏;蘇有朋左手拎着一隻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右手正把一束帶着露水的白色小雛菊插進窗臺綠蘿的陶罐裏。

鏡頭搖晃着推進,掠過牆皮剝落的角落,掠過貼着歪斜“福”字的舊木門,最後定格在三人交疊的影子上——那影子被窗外斜射進來的夕陽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鏡頭之外,彷彿要漫過整個臺北的暮色。

“預備——開始!”導播嘶啞的吼聲通過耳麥炸響。

前奏電子音響起第一秒,吳奇隆踏出左腳,膝蓋微屈,手臂向斜上方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陳志朋同時側身,右手指尖劃過空氣,像撥開一道無形的簾幕。蘇有朋則向前半步,左手鬆開帆布包帶,五指張開,掌心朝向鏡頭——那掌心裏,靜靜躺着一枚銀光閃閃的舊校徽,背面刻着模糊的“臺北一中 1972”。

歌聲迸發的剎那,整棟舊公寓樓似乎震顫了一下。二樓阿婆家的收音機突然自動調頻,滋啦一聲,竄出《青蘋果樂園》前奏;三樓小孩扒着陽臺欄杆,忘了數自己剛搭好的積木塔;而四樓那扇始終緊閉的窗戶,終於被一隻枯瘦的手緩緩推開,老人拄着柺杖,渾濁的眼睛望向樓下那扇亮着暖光的窗。

鏡頭切到特寫——蘇有朋唱到“偷偷看你一眼”的瞬間,他眼角餘光瞥見對面公寓樓那個總在黃昏晾衣的老婦人,竟也踮起腳,把一件鵝黃色的舊裙子掛上了竹竿。那顏色鮮亮得突兀,像一小片不肯落山的雲。

導播間裏,製片人老周死死盯着監視器,菸灰燒了半截也沒察覺。他忽然抓起對講機,聲音劈叉:“快!把B機位推近!對,就拍蘇有朋眼睛!放大!再放大!”

鏡頭瘋狂推進,直到瞳孔裏清晰映出對面樓上那抹鵝黃。老周的手抖得厲害,他一把扯下耳機,轉身抓起電話直撥臺視總監辦公室:“陳總!立刻!馬上!把小虎隊的檔期給我排進下週五黃金時段!不,不是《歡樂假期》,是《六燈獎》特別加場!我要他們站在升降臺上唱!燈光給我打足!舞美預算翻倍!”

電話那頭沉默三秒,傳來一聲悠長嘆息:“老周啊……你瘋了?六燈獎評委都是臺視元老,最恨偶像派……”

“他們不是恨偶像派。”老周盯着監視器裏三個少年汗溼的鬢角,聲音忽然啞了,“是怕還沒長大的樹,擋了他們乘涼的蔭。”

同一時刻,松江路公寓樓頂。林風靠在鏽跡斑斑的鐵皮水箱旁,手裏捏着半截沒點燃的煙。夜風捲起他額前碎髮,露出底下一道淡粉色的舊疤——那是三年前在西門町替一個跑調的新人頂下黑道追債時,碎啤酒瓶劃的。他望着樓下窗口透出的暖光,聽見歌聲順着通風管道絲絲縷縷鑽上來,混着遠處捷運駛過的轟鳴,竟奇異地織成一片安穩的潮聲。

手機在褲袋裏震動。是飛碟唱片鄭女士的號碼。林風沒接,任它響到自動掛斷。他又摸出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時,指尖觸到內袋裏一張硬質卡片——那是今早物業送來的繳費單,戶名寫着“星輝音樂工作室”,水電費合計八千三百二十元,繳費截止日:七月十五日,也就是明天。

他把糖含進嘴裏,清涼感沿着舌根一路燒灼到太陽穴。糖紙被他輕輕一彈,像片銀色蝴蝶,飄向樓下幽暗的弄堂深處。

而弄堂盡頭,一輛沾滿泥點的舊自行車正緩緩駛來。車後座綁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截紅綢——那是臺南廟會請神用的吉祥布。騎車人戴着寬檐草帽,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車輪碾過積水坑窪,濺起的水珠在路燈下碎成無數個微小的月亮。

林風沒動。他只是靜靜看着,直到那輛自行車停在公寓樓下,直到草帽下的人仰起臉——那是一張被海風吹得黝黑、刻着深深皺紋的臉,右耳垂上還掛着一枚小小的金耳釘,在昏黃路燈下閃出一點倔強的光。

“阿海叔。”林風終於開口,聲音被夜風揉得有些沙啞。

草帽下的人咧嘴一笑,露出被檳榔染得微紅的牙齒:“風仔,糖,還甜嗎?”

林風沒答。他轉身走向樓梯口,皮鞋跟敲擊水泥臺階,發出空洞的迴響。身後,阿海叔解下蛇皮袋,動作熟稔得像卸下一副舊肩胛骨。袋口敞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混合着海鹽與檀香的氣息猛地湧出,嗆得樓道裏幾隻野貓紛紛炸毛。

袋子裏沒有樂器,沒有樂譜,只有三十六個用紅綢仔細包裹的小方塊。阿海叔拈起一個,指尖用力一捏,紅綢應聲綻開,露出裏面琥珀色的硬糖——糖塊中央,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銀光閃閃的虎牙造型糖雕。

“臺南安平港碼頭,工人們熬了三天三夜。”阿海叔把糖塊塞進林風手裏,糖面還帶着餘溫,“說小虎隊的名字,不能光叫着響,得嚼得碎,咽得下,還得在肚子裏燒出一把火。”

林風握緊糖塊,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想起白天在錄音棚,蘇有朋翻歌詞本時,紙頁間夾着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那是他小學畢業照,後排最角落,三個男孩勾着肩膀,胸前都彆着同樣的小虎徽章,笑容燦爛得能把膠片燒穿。

原來有些東西,從來不需要誰來批準。

他抬頭看向公寓樓七層那扇亮着燈的窗,歌聲正唱到最酣暢處:“青春是青蘋果樂園——”三個少年的聲音毫無技巧,卻像三股擰在一起的麻繩,粗糲,滾燙,帶着不容置疑的生機。

林風把那顆虎牙糖含進嘴裏。甜味在舌尖炸開的瞬間,他嚐到了鹹澀的海風,嚐到了樟腦丸的辛辣,嚐到了舊書頁的黴味,還嚐到了——某種更古老的東西,像礁石縫裏滲出的泉水,無聲無息,卻足以鑿穿最堅硬的岩層。

樓下傳來阿海叔粗嘎的招呼聲:“風仔!糖都搬上去了!明早六點,廟口戲臺,給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林風沒應聲。他只是慢慢走上樓梯,每一步都踩在歌聲的節拍上。第七層,那扇門虛掩着,門縫裏漏出的光暈溫柔地舔舐着他的腳背。他抬手,正要推門,卻聽見裏面傳來陳志朋壓低的聲音:“……有朋,你爸複查的單子,我偷看了。醫生說,那傷,得動手術。”

接着是蘇有朋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抽氣聲。

然後,吳奇隆的聲音響起來,很平靜:“我昨天去勞務市場了。扛水泥,一天八百。夠付押金。”

短暫的寂靜。只有風扇葉片攪動空氣的嗡嗡聲,還有窗外不知誰家飄來的、走調的《雨中即景》。

最後,是三個人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像三條溪流匯入同一條河道:

“林老師,我們……”

話音未落,門被輕輕推開。

林風站在門口,逆着走廊燈光,身影把門框填得嚴絲合縫。他手裏握着那顆尚未融化的虎牙糖,糖面上映着室內暖光,像一枚小小的、蓄勢待發的太陽。

“你們什麼?”他問,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是想說,從今天起,小虎隊不靠任何人施捨的十五分鐘——”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三張汗津津的、年輕得近乎鋒利的臉。

“——我們要自己,造一座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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