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週報專訊|1991年2月第7週】
“本週票房冠軍出爐!
2月14日(四)至2月17日(日)四天激戰。
《生死時速》以1590萬港元穩坐香港周冠。
臺灣地區同態勢強壓,全臺...
林風坐在錄音棚的隔音椅上,耳機裏反覆播放着《青蘋果樂園》最後一段和聲的混音小樣。耳機裏少年清亮的聲音像一串被陽光曬透的風鈴,在耳道裏輕輕晃盪——可那聲音裏分明又夾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像琴絃繃得太久,泛出細微的顫音。
他摘下耳機,指腹摩挲着左耳垂上那顆小小的黑痣,這是他每次需要沉靜下來時的習慣動作。窗外,臺北永和區的傍晚正緩緩浸入橘紅色的餘暉裏,遠處中和路上傳來三輪車叮噹的鈴聲,還有阿婆推着冰棍車吆喝“紅豆牛奶冰——透心涼哦——”的悠長尾音。這聲音讓他想起昨天在華視大樓走廊撞見的場景:蘇有朋抱着一摞樂譜匆匆拐彎,袖口蹭着牆皮掉了一小片灰,低頭時脖頸彎出一道青筋微凸的弧線,像只被驟然驚起卻不敢飛遠的小鳥。
“風哥,小帥說……說他胃又疼了。”助理小陳探進半張臉,手裏攥着剛泡好的蜂蜜柚子茶,杯壁凝着細密水珠,“在隔壁休息室躺着,臉色白得嚇人。”
林風沒立刻答話,只是把耳機掛回支架,金屬掛鉤發出輕微“咔噠”一聲。他起身時腰背挺得極直,襯衫下襬卻微微皺起一道斜紋——那是連續十二小時盯混音留下的印記。他推開休息室的門,看見吳奇隆蜷在舊沙發裏,額角沁着薄汗,左手按在右腹位置,指節泛白。桌上攤着半張手抄歌詞,字跡起初工整,越往後越潦草,最後幾行幾乎連成墨色蚯蚓:“……想追着光跑/可光在燒/燒得我站不穩腳……”
“又偷喫冰鎮汽水?”林風把蜂蜜柚子茶擱在沙發扶手上,指尖試了試吳奇隆的額頭溫度。
吳奇隆睫毛顫了顫,沒睜眼:“今早排練完……小帥遞來的,說解暑。”
林風目光掃過茶杯旁半包拆開的“維他命C含片”,鋁箔板上空了七顆孔洞。他彎腰拾起地上滾落的一粒藥片,對着窗外斜射進來的光看了看——藥片邊緣有細小的裂痕,像乾涸河牀上龜裂的紋路。“醫生讓你忌酸忌冷,你倒好,汽水配維C,拿自己當化學實驗罐?”他聲音不高,卻讓吳奇隆睫毛猛地一跳。
這時門又被推開條縫,蘇有朋探進頭,手裏拎着個印着“國賓大飯店”字樣的紙袋:“風哥,我……我順路買了點粥。”他腳步頓在門檻處,視線掠過吳奇隆蒼白的臉和林風沉着的眼,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把紙袋往懷裏摟得更緊,“皮蛋瘦肉的,溫着。”
林風接過紙袋時碰到蘇有朋的手背,那皮膚涼得反常。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華視後巷,自己蹲着幫蘇有朋系鬆脫的球鞋帶,少年僵着沒動,呼吸卻亂了節奏,襯衫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青紫——是昨夜練舞時撞上鋼琴角留下的。當時林風沒點破,只把鞋帶系成雙層死結,抬頭時看見蘇有朋瞳孔裏映着自己模糊的輪廓,像隔着一層晃動的水。
“小朋,去把空調調高兩度。”林風把紙袋塞進蘇有朋手裏,轉身從包裏取出個小鐵盒。盒蓋掀開,裏面靜靜躺着三枚銀色小藥瓶,標籤是手寫的繁體字:“胃復安”“多潘立酮”“奧美拉唑”。他擰開最左邊那瓶,倒出兩粒白色藥片放在掌心,藥片在夕陽餘暉裏泛着微弱的珍珠光澤。“張嘴。”
吳奇隆睜開眼,目光掠過林風手心,忽然伸手抓住他手腕:“風哥,臺視那邊……催《新年快樂》的MV分鏡腳本了。”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小帥說……說導演要加雨戲,說‘青春就得淋溼才真實’。”
林風沒抽回手,任由那微涼的指尖扣着自己腕骨:“雨戲?錄影棚頂棚漏雨都比那真實。”他拇指擦過吳奇隆手背凸起的血管,“明天上午十點,我陪你們去臺視,跟導演談。雨戲可以有,但得用造霧機,水溫必須調到二十八度——誰再提‘真實’兩個字,我請他親自在零度冷水裏跳完八遍副歌。”
蘇有朋端着粥站在門口,瓷勺碰着碗沿發出細碎聲響。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風哥,今天下午……我在公司信箱看到一封轉寄信。”他嚥了口唾沫,喉結在修長脖頸上劃出清晰弧線,“是從高雄寄來的,沒署名,信封角蓋着‘明德女中’的郵戳。”
林風給吳奇隆喂藥的動作頓住。他認得那個郵戳——去年冬至,他替三個少年拒掉了高雄明德女中聖誕聯歡會的邀約,理由是“檔期衝突”。可那晚回宿舍路上,吳奇隆踢飛一顆石子,石子撞上路燈柱發出空洞迴響;蘇有朋默默數了十七步梧桐落葉;而陳志朋在公用電話亭打了二十三分鐘,聽筒裏只有忙音。
“信呢?”林風問。
“我……燒了。”蘇有朋垂下眼,睫毛在臉頰投下扇形陰影,“火苗竄起來的時候,我看見信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底下寫着‘等你們來曬’。”
吳奇隆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身子蜷得更緊,額頭抵在膝蓋上,肩膀無聲聳動。林風抬手拍他後背,掌心觸到單薄衣料下嶙峋的肩胛骨,像兩片隨時會折斷的蝶翼。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訓練室見到吳奇隆,男孩正踮腳夠吊燈上掛着的熒光棒,影子投在斑駁牆面上,被拉得又細又長,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小朋,把粥放桌上。”林風的聲音忽然溫和下來,像退潮後露出的溫潤礁石,“小隆,抬頭。”
吳奇隆慢慢抬起臉,眼尾洇着淡紅,鼻尖沁着汗珠。林風從鐵盒底層抽出一張摺疊的硬卡紙,展開是張泛黃的舊照片:三個穿白襯衫藍褲子的少年站在華視大樓臺階上,背景是褪色的霓虹燈牌“星光燦爛”。照片邊角捲曲,右下角用圓珠筆寫着“1988.3.12 初次合照”,字跡稚拙卻用力,彷彿要把名字刻進時光裏。
“知道爲什麼選這天?”林風把照片轉向吳奇隆,“那天你們仨在錄音棚試音,小帥唱錯兩個音,小朋忘詞三次,小隆的麥克風線纏住了腳踝摔了一跤。”他指尖撫過照片上少年們笑得咧開的嘴角,“可製作人說,就這個摔跤的瞬間——汗滴在地板上的聲音,比所有完美和聲都像青春。”
吳奇隆盯着照片裏自己飛揚的額髮,喉結緩慢滾動。蘇有朋捧着粥碗站在光影交界處,一半臉沐浴在暖光裏,一半沉在暗影中,像被無形刀鋒劈開的晝夜。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接着是陳志朋帶着喘息的喊聲:“風哥!小帥他……他在剪輯室暈過去了!”門被撞開,陳志朋扶着門框大口喘氣,校服襯衫後背全被汗水浸透,髮梢滴着水珠,“剛做完《紅蜻蜓》舞蹈分解……他說頭暈,然後就……就栽倒在控制檯上了。”
林風把照片塞回鐵盒,動作快得像收起一件易碎珍寶。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經過蘇有朋身邊時停頓半秒:“小朋,粥先放保溫箱。小隆,藥喫完別喝水,等我回來檢查。”他腳步未停,聲音卻沉靜如古井,“志朋,帶路。順便告訴前臺,把今晚所有預約全部取消——包括臺視導演的咖啡局。”
剪輯室裏瀰漫着膠片灼燒的微焦氣味。陳志朋癱坐在轉椅上,後腦勺抵着冰涼的金屬椅背,眼皮半闔,嘴脣泛着青白。剪輯臺上攤着十幾盤磁帶,標籤寫着《紅蜻蜓》主歌A版/B版/C版……最上面那盤帶子外殼裂開道細縫,露出裏面糾纏的褐色磁粉,像凝固的血絲。
林風蹲下身,手指探向陳志朋頸側動脈。脈搏跳得又快又淺,像被驚擾的蜂羣。他解開陳志朋領口第二顆紐扣,指腹擦過少年突突跳動的喉結:“幾點開始跳的?”
“四點……”陳志朋聲音飄忽,“跳到……第七遍副歌……小帥說動作要‘像被風吹彎的蘆葦’……”他忽然嗆咳起來,咳得整個胸腔都在震動,“可我怎麼跳……怎麼跳都像根斷掉的筷子……”
林風沒說話,只是把他額前汗溼的碎髮撥開。陳志朋閉着眼,睫毛在慘白燈光下投下細密陰影,左耳垂上那顆小痣隨着呼吸微微起伏——和林風自己左耳垂上的痣,位置分毫不差。
“風哥……”陳志朋忽然睜開眼,瞳孔裏映着剪輯室慘白的頂燈,卻像盛着一片破碎的星海,“我昨晚夢見我們站在巨蛋體育館中央……臺下全是黑壓壓的人,可我一張嘴,發不出聲音……小帥的麥克風是啞的,小朋的舞步全亂了,我的腿……我的腿變成了兩根生鏽的鋼筋……”他聲音越來越低,像信號不良的收音機,“醒來時枕頭全是溼的……可鬧鐘顯示才凌晨三點十五分……我數了,數了三百二十一次呼吸……還是睡不着……”
林風忽然抬手,用拇指抹去陳志朋眼角滲出的生理鹽水。那液體微鹹,帶着年輕體溫的暖意。“知道爲什麼選‘小虎隊’這個名字?”他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老虎是山林之王,可真正厲害的,是能獨自穿越荊棘叢、淌過沼澤、爬上懸崖的孤虎。”他直起身,把陳志朋從轉椅裏扶起來,“現在,跟我去天臺。”
天臺鐵門被推開時,晚風裹挾着淡水河的氣息撲面而來。陳志朋下意識縮了縮肩膀,卻被林風按住肩頭。遠處,臺北101尚未建成,取而代之的是華視大樓老舊的霓虹燈牌,在漸濃的暮色裏明明滅滅,像垂死螢火蟲最後的振翅。
“看那兒。”林風指向東南方向。那裏矗立着一座廢棄的磚窯煙囪,頂端斜插着半截斷裂的避雷針,在暮色裏勾勒出猙獰剪影。“十年前,有個叫張雨生的大學生,天天爬上去練聲。他說那裏風大,能把聲音吹得又遠又亮。”林風從口袋掏出一個銀色小哨子,哨身刻着細密螺旋紋,“後來他靠這支哨子,在海山唱片試音會上吹出了《我的未來不是夢》的前奏。”
陳志朋怔怔望着那截斷針,喉結上下滑動。林風把哨子塞進他汗溼的掌心:“明早五點,我在這裏等你。吹響它,或者吹斷它——隨你。”
夜風忽然猛烈起來,掀動林風額前碎髮,露出眉骨上一道淺淡舊疤——那是三年前在臺中體育館後臺,爲護住被電線絆倒的蘇有朋,他自己撞上消防栓留下的。疤痕在暮色裏泛着銀白光澤,像一條蟄伏的微型閃電。
“風哥……”陳志朋攥緊哨子,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如果……如果明天我還是吹不響呢?”
林風望着遠處煙囪上盤旋的歸鳥,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那就吹斷它。斷掉的哨子,至少證明它曾經想發出聲音。”他頓了頓,從襯衫內袋抽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是張泛黃的演出合同複印件,甲方欄印着“飛碟唱片”,乙方欄空白處有三枚鮮紅指印,邊緣已微微暈染,“看見這三枚指印了嗎?不是簽約當天按的。是你們仨在錄音棚通宵錄完《青蘋果樂園》最後一軌,餓得發慌,用番茄醬按的。”
陳志朋盯着那三枚紅印,忽然發現它們排列的弧度,竟與天邊初升的月牙驚人相似。
“明天日出前,我要看見新的指印。”林風把合同紙摺好,塞回陳志朋顫抖的手中,“不是用番茄醬,是用你們自己的血——當然,得消毒,得包紮,得按時喫藥。”他忽然抬手,用指關節輕輕叩了叩陳志朋的太陽穴,“這裏裝的不是錄音機,是火山。偶爾噴發,總比永遠休眠強。”
回到地下車庫時,林風手機在褲兜裏震動起來。是飛碟唱片總監楊宗憲的號碼。他接起,聽筒裏傳來對方壓低的、帶着煙味的聲音:“林風啊,聽說你們今天又推遲了《新年快樂》的拍攝?上頭有人在問……是不是小虎隊撐不住了?”
林風拉開保姆車門,坐進後座。車內暖氣開得很足,他解開兩顆襯衫釦子,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淡粉色疤痕——那是上週爲擋開失控的追光燈架,被金屬棱角劃傷的。“楊總,”他聲音平穩得像在播報天氣,“小虎隊不是氣球,扎一針就會爆。他們是三顆鉚釘,得慢慢鍛打,才能釘進時代的鋼板裏。”他望向車窗外,霓虹燈牌在玻璃上流淌成斑斕光河,“您放心,元旦晚會的舞臺,他們一定會站上去——不過不是以‘小虎隊’的名字,而是以‘林風’親手鍛造的三把刀。”
電話那頭沉默三秒,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刀?好。我就等着看,這三把刀,能不能削斷那些說風涼話的舌頭。”
掛斷電話,林風從儲物格取出個黑色U盤。這是他今早從華視檔案室“借”出來的——1987年臺視《歡樂週末派》未播出片段,畫面裏三個十六歲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西裝,在鏡頭外互相整理領帶,蘇有朋偷偷把吳奇隆歪掉的領結扶正,陳志朋趁導演不注意,往吳奇隆口袋塞了顆水果糖。
U盤插入車載播放器,屏幕亮起雪花噪點。林風按下播放鍵,畫面忽然穩定——正是那段被剪掉的幕後花絮。吳奇隆剝開糖紙時,糖紙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彩虹;蘇有朋耳垂上的痣隨着笑渦若隱若現;陳志朋仰頭喝礦泉水,喉結在修長脖頸上劃出優美弧線……
林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車載音響裏傳出少年們毫無顧忌的大笑聲,像一羣剛掙脫樊籠的雲雀,撲棱棱撞向無垠晴空。他左耳垂上的黑痣在昏暗車廂裏微微發燙,彷彿呼應着某個遙遠時空裏,同樣灼熱的頻率。
車子啓動,匯入臺北夜晚奔流的車河。後視鏡裏,華視大樓的霓虹燈牌漸漸縮小,最終化作城市燈火海洋中,一枚沉默燃燒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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