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畢竟是此一時彼一時了!
你可以裝一會兒糊塗,但是如果裝一直裝糊塗,那就容易惹人討厭了。
就像那位傑克馬,你偶爾說一次“我對錢沒興趣”,大家也就一笑而過。
可你經常這麼強調的話,...
卡婭喉頭微動,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浴袍袖口的金線刺繡。那件墨藍色真絲浴袍是她今早剛從比斯坎灣一家 boutique 買來的,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鎖骨下方還殘留着訓練後未擦淨的薄汗,在頂燈暖光下泛着細碎水光。她沒立刻應聲,只側身踱了兩步,赤足踩在淺灰大理石地面,冰涼觸感順着腳心直竄上脊椎——這公寓的地暖系統顯然還沒調試到位,倒正合她此刻需要的一點清醒。
“癢?”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半度,尾音微微拖長,像一把小提琴弓壓着G弦緩緩下滑,“可我剛洗過澡,身上連一粒鹽晶都沒剩下。”
卡林斯安娜卻已仰起脖頸,溼漉漉的黑髮貼在肩頭,水珠沿着頸側凹陷一路滾進浴缸邊緣的波紋裏。她沒回頭,只是將右手肘撐在浴缸沿上,左手漫不經心撥弄着水面浮着的幾片幹橙皮——那是卡婭提前半小時撒進去的,佛羅里達產的甜橙,果皮油腺飽滿,此刻正幽幽散着清冽香氣。“孟浩,”她忽然換了中文,舌尖抵着上顎輕巧一彈,“你記不記得去年上海大師賽,我在外灘源喝醉那次?”
卡婭動作頓住。那晚她確實在外灘源的露臺酒吧撞見過卡林斯安娜,對方穿着酒紅色絲絨吊帶裙,腳踝上纏着細銀鏈,正把一杯莫吉託推給對面穿 polo 衫的意大利教練。後來聽說那人第二天就飛回羅馬,再沒聯繫過。
“記得。”卡婭答得乾脆,目光卻落在對方左耳垂那顆小小的、幾乎透明的鑽石耳釘上——和她自己左耳那顆一模一樣,是去年法網賽後兩人在巴黎老佛爺百貨頂樓咖啡廳隨手挑的紀念品,當時卡林斯安娜說“要像網球雙打搭檔那樣,永遠留個呼應”。
卡林斯安娜輕笑一聲,水波晃得她眼睫顫動:“那你該知道,我癢的時候,從來不用別人幫忙抓。”
話音未落,她右腿忽然抬起,腳背繃成一道凌厲弧線,腳尖精準點在浴缸內壁某處凸起的陶瓷浮雕花紋上。卡婭瞳孔驟縮——那浮雕是設計師特意嵌入的希臘海神波塞冬三叉戟紋樣,而卡林斯安娜腳尖所指,正是戟尖下方三毫米處一個極隱蔽的圓形凹槽。
咔噠。
一聲輕響混在浪花聲裏幾乎聽不見。但卡婭分明看見浴缸正前方那面落地玻璃幕牆無聲滑開一道十五公分寬的縫隙,海風裹挾着鹹澀水汽瞬間灌入。更令人屏息的是,玻璃後方竟懸着一面可升降的磨砂霧化鏡——此刻正緩緩降下,恰好覆蓋住卡林斯安娜整個上半身,卻將她浸在水中的腰腹曲線勾勒得若隱若現。鏡面邊緣嵌着細如髮絲的LED燈帶,此刻正泛出柔潤的珍珠白光。
“這房子……”卡婭聽見自己聲音發緊,“你提前讓人改過?”
“改?”卡林斯安娜終於轉過頭,溼發甩出細小水珠,濺在鏡面上暈開朦朧光斑,“我只是告訴設計師,想要一面能照見大海的鏡子——而真正的鏡子,從來不在牆上。”
她忽然抬手,食指蘸了點浴缸邊緣的橙皮精油,在霧化鏡上畫了個歪斜的網球圖案。油漬在燈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像一枚剛被球拍擊出的旋轉上旋球。“孟浩,”她聲音忽然沉下來,帶着訓練場邊纔有的那種金屬質地,“你今年拿了七個冠軍,四十五百分積分,可你知道蒙特卡洛紅土場上,去年那個叫佩德羅·阿爾瓦雷斯的西班牙新秀,決賽前夜在更衣室摔斷了三根肋骨,卻硬撐着打完五盤?”
卡婭沒接話。她當然知道。那場比賽她就在場邊醫療站當值,親眼看見少年咬着毛巾在擔架上咳出血沫,卻堅持讓裁判把最後一分算給對手——因爲對方在網前截擊時,球拍意外劃破了他大腿外側。
“他現在在巴塞羅那康復中心練揮拍,每天六小時。”卡林斯安娜指尖抹開油漬,那枚網球圖案漸漸消散,“而你昨天在邁阿密海灘,用兩分鐘時間挑中了這棟樓第9層——因爲這裏離急診醫院直升機停機坪只有三百米,對吧?”
卡婭呼吸一滯。她確實查過這個數據。不止是停機坪,她連最近三家紅土場地維護公司的設備更新週期、當地物理治療師的排班表、甚至邁阿密大學運動醫學實驗室的紅外熱成像儀校準時間都摸得一清二楚。這些信息像無數根細線,早已悄悄織進她爲孟浩設計的每一場賽事預案裏。
“所以你根本不是來享受的。”卡婭終於走到浴缸邊,俯身時浴袍前襟微敞,露出一小片覆着薄肌的腰線,“你是來確認,我有沒有把所有逃生通道都算進你的紅土賽季計劃裏。”
卡林斯安娜忽然伸手,指尖掠過卡婭小臂內側一道淡粉色舊疤——那是三年前澳網暴雨夜,她爲搶修孟浩突發故障的體能監測設備,被集裝箱角鐵刮傷的。“可如果連‘享受’都要計算逃生通道,”她聲音輕得像嘆息,“那我們到底是在活命,還是在比賽?”
窗外,一艘白色遊艇正駛過南海灘。甲板上有人舉起香檳杯,金黃液體在陽光下晃出刺眼光芒。卡婭盯着那抹反光,忽然想起昨晨經紀人發來的加密郵件:納達爾團隊剛剛確認,蒙特卡洛大師賽將啓用全新紅土配方,黏性提升17%,含水量波動閾值壓縮至±0.3%。而國際網聯技術委員會最新備忘錄顯示,這種配方會導致球速下降0.8秒/百米,但反彈高度增加2.3釐米——恰好夠孟浩最擅長的反手切削球多製造0.4秒滯空時間。
她慢慢蹲下身,手掌覆上卡林斯安娜浸在水裏的左手腕。脈搏跳得又快又穩,像一串精確校準過的節拍器。“逃生通道,”她聲音忽然很輕,卻字字清晰,“就是讓你敢把後背交給我的理由。”
卡林斯安娜沒說話。她只是將左手翻轉,掌心向上,任由卡婭的手指探入自己溼滑的指縫。水流從兩人交疊的指間淌過,帶着橙皮與海鹽的微澀氣息。遠處傳來遊輪汽笛聲,悠長而遼遠,像一道橫貫加勒比海的底線。
就在這時,卡婭手機在客廳沙發上震動起來。屏幕亮起,是CAA總部加密通訊軟件的特殊圖標——只有孟浩的隨行醫療組觸發三級警報時纔會閃動的猩紅色。
卡婭沒看。她只是用拇指輕輕摩挲着卡林斯安娜無名指根部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環形壓痕——那是常年戴訓練壓力環留下的印記,位置、深度、走向,和自己左手一模一樣。
“明天去聖彼得堡,”她忽然說,聲音平穩得像在播報天氣,“那邊有個紅土訓練營,老闆是前蘇聯時代國家網球隊醫。他存着1986年法網的原始紅土樣本,據說含鐵量比現在高2.1%。”
卡林斯安娜睫毛顫了顫,水珠滾落鏡面:“那裏的醫療設備呢?”
“X光機是東德產的老古董,但熱成像儀是新的——去年馬德里大師賽淘汰的那批。”卡婭終於鬆開手,直起身時浴袍下襬掃過浴缸沿,沾溼一小片墨藍,“而且老闆養了七條德國牧羊犬,專咬闖入禁區的記者。”
卡林斯安娜低笑出聲,笑聲驚飛了停在窗臺的兩隻紅冠嘲鶇。她忽然抬腳,腳背輕巧一勾,將卡婭搭在浴缸邊的運動鞋踢進水裏。雪白鞋面瞬間吸飽水分,沉甸甸墜向池底。“孟浩,”她仰起臉,霧化鏡映出她溼潤的脣線,“你說,如果我把這雙鞋撈出來,算不算幫你完成了第一項紅土季任務?”
卡婭低頭看着水中那隻沉浮的運動鞋。鞋舌內側用銀色纖維絲繡着極小的字母:MH-2017。這是孟浩上個月在印第安維爾斯奪冠後,她連夜讓定製工坊補上的批次編號——全球僅此一雙,鞋底橡膠複合了三種紅土成分,專門用來測試不同溼度下的抓地力衰減曲線。
她忽然彎腰,手指探入水中。沒有去撈鞋,而是精準捏住鞋帶末端,輕輕一拽。整隻鞋倏然騰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溼漉漉的弧線,不偏不倚落進卡婭另一隻手中。
“任務完成。”她將溼透的運動鞋舉到眼前,水珠順着鞋尖滴落,在地毯上洇開深色痕跡,“不過下次,”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卡林斯安娜仍泡在水中的右腿,“建議你挑左邊的腳。”
卡林斯安娜怔了怔,隨即大笑起來。笑聲驚得窗外一隻翠鳥撲棱棱飛走,翅膀掠過玻璃幕牆時,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虹彩。
卡婭沒笑。她只是走到客廳,拿起仍在震動的手機。屏幕顯示來電人:孟浩醫療主管。備註欄一行小字閃爍:「蒙特卡洛紅土實驗室,異常數據。」
她按下接聽鍵,聲音平靜無波:“說。”
窗外,南海灘的浪花正一遍遍湧向岸邊,又退去。潮水線上,一枚被沖刷得發亮的網球靜靜躺在細沙裏,表面還粘着幾粒微小的、來自遙遠安第斯山脈的紅色黏土顆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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