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和服袖子裏的手瞬間攥成拳頭,她的神情似笑非笑,緩緩起身坐到富岡身邊。

爲了扮演得更像,這兩天她也瞭解了一些關於花街的常識,掃了一眼矮桌上的酒具,她微微一挑眉。

富岡義勇肯定不知道這個是用來做什麼的。

澄澈的酒液從瓶口倒出,落入描金繪銀的酒杯中,不多時兩杯清酒就倒滿了。

她伸手端起兩杯酒,將其中一杯遞給富岡,在他接過杯子準備一飲而盡的時候,及時按住了他的手。

“客人,這杯酒可不是這麼喝的。”

對上他有些疑惑的眼神,她刻意放輕了語調,眼中盈着淺淡的光。

但富岡義勇着實是個不解風情的男人。

當她舉着酒杯勾過他的手臂時,他的眉眼也沒有一絲波動,只有淡淡的不解。

本來只是想逗逗他,看他這樣一幅平靜無波的樣子,今月頓時也覺得有些無趣。

果然她還是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不過姿勢都擺好了,不喝反而顯得露怯。

她偏着頭湊了過去,酒杯沾上脣邊,富岡雖然不解,也學着她的樣子去喝酒,等湊過去才覺不對。

??太近了。

兩人的距離一下拉進了許多,富岡幾乎能聞到她身上那抹清淡的冷香,能看見她纖長濃密的睫毛,還有飽滿柔潤的嘴脣,浸了酒液,泛着點點銀光。

他的呼吸微不可覺地停滯了一瞬,隨後面色如常地喝下這杯酒。

冰涼的酒液劃過喉嚨的瞬間,某種異樣的氣息驟然在格子門外出現。

兩人還保持着交杯的姿勢,下一秒,富岡義勇猛地將今月拉到身後,回頭看向門口的方向,左手按上刀柄,神色冷靜戒備。

酒杯摔落在榻榻米上,被慣性帶着一路骨碌碌滾到了牆角。

咚咚咚??

“打擾了,可以讓我進來嗎?”

伴隨着敲門聲,門外傳來一絲輕柔的嗓音,燈光將來人的影子投射在和格子門的和紙上,黑色的影子有些歪斜,盤着髮髻,穿着和服,看起來不過是個尋常的遊女。

“進來吧。”

“等等??!”

“有什麼不妥嗎,客人?”

還沒等富岡做出反應,她率先揚聲喊道,面對富岡看過來震驚到有些縮小的瞳孔,她一臉無辜地回望。

正說着,格子門被緩緩拉開,兩人同時將目光轉向門口。

一個穿着齊整的遊女邁着優雅的步伐走了進來,她身上同樣是華麗的振袖和服,五官秀氣,畫着精緻的妝容,嘴角是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

“非常抱歉,冒昧前來,希望沒有影響你們美好的夜晚。”

“妾身名爲千菊。”

千菊俯身行了個標準的禮節,身姿婀娜款步走來,隨着她走進房間,屋內的光線都彷彿暗了幾分,莫名顯得有些陰森。

“唔,確實挺冒昧的,你還算有自知之明。”

今月將手支在矮桌上,抵着下巴點了點頭,絲毫沒覺得自己這句話有何不妥。

但她的話卻引來千菊一個嫉恨的眼神,那眼中濃重的惡意幾乎要燒起來。

“身爲振袖新造,你竟如此無禮!屋主怎麼沒有好好教訓你。”

憑什麼,她每次犯錯都會被打的遍體鱗傷,還有那些無法對外言說的手段,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不管她怎麼努力,學習那些優雅的儀態,風雅的技藝,就因爲她的容貌普通,最終只能淪爲最下賤的底層遊女!

而這些人,這些貌美的女子,佔盡了神明的寵愛,僅憑一張臉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寬容!

嫉妒宛如毒蛇般啃咬着千菊的心臟,扭曲了她嬌美的面容。

不過她很快就平復下來,重新換上了溫婉嬌柔的面具,她早就不是當初那個任人欺凌的遊女了。

沒有再施捨今月一個眼神,在她眼裏,這個容貌?麗的新造遊女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她將目光轉向了富岡義勇,用一種極度狂熱癡絕的神態和最輕柔嬌弱的語氣開口問道。

“這位大人,請容許妾身問一個問題。”

“你想問什麼?”

富岡義勇握緊了刀柄,側身不動聲色地擋在今月面前,他已經看出這不是一隻普通的鬼,至少是下弦。

可這裏是繁華的遊廓,一旦打起來,恐怕會波及到許多無辜的人,這讓他有些爲難。

“您覺得??是我更美,還是她更美?”

哈?

富岡忍不住和今月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茫然,兩人的眼睛瞬間變成了呆滯的豆豆眼。

他的目光快速在今月和千菊之間掃過,然後誠實地回答。

“她更美。”

“你是不是傻,這人一看腦子就有毛病,你還不順着她說。”

“我不會說謊。”

聽到他的答案,今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頗有些無語,可富岡義勇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況且現在改口已經晚了。

在聽到了並不入耳的回答和兩人大聲蛐蛐後,千菊的雙眼瞬間變色,代表鬼的豎瞳因爲憤怒急速收縮。

“啊啊啊啊啊啊!!??你們兩個混蛋!竟敢這樣羞辱我!我要殺了你們!”

“阿月小姐,快逃!”

抽刀隔開了突然襲來的利爪,富岡義勇揮着刀衝了上去,試圖將鬼引到屋外,但他的計劃被迫落空。

許是今月的嘴炮威力太大,千菊的仇恨全衝着她去了。

“血鬼術?千面女樹!”

粗壯的枝幹憑空而起,穿透了二樓的地板深深扎入了地底,樹枝上開出了一朵朵白色的花,仔細一看都是女人慘白的臉,閉着眼在枝頭迎風招展。

大概數了一下,竟有三十幾張。

這些美人面睜開眼睛,裏面卻空無一物,黑黝黝的空洞極爲?人。

隱隱有混沌之音從樹幹傳來,她們張開了嘴,暗紅色的光團在積蓄着力量,蓄勢待發。

“水之呼吸?三之型?流流舞!”

在光團發射之前,湛藍的刀身攜着水流平滑地切過這些慘白的美人面,在富岡落地的瞬間,紛紛碎成兩半從枝頭墜落。

“我的收藏!??我的臉!”

樓下傳來驚慌的叫喊和逃命的聲音,但二樓的樓梯已經被破壞了,粗壯的樹幹堵住了去路,只剩一扇窗還開着。

富岡一把攬住今月的腰身,帶着她從窗邊跳了出去,躍上了房頂一路奔逃,千菊在他們身後緊追不捨,誓要爲自己損失的收藏品報仇。

“哎,等等,我的??”

她的刀還藏在壁龕裏啊!很貴的!

沒想到他突然把自己帶走,她面色激動地朝後面伸出手,然後被一把按了回來。

“別亂動,抱緊我。”

他單手抱着今月,另一隻手握着刀,從花街盡頭的屋頂一躍而起,落入一旁的樹林之中。

離開了燈燭輝煌的遊廓,月下的樹林格外蕭索,地上都是樹的影子,像一團團灰黑色的雲。

“站住!你們兩個混蛋!我一定要宰了你們!”

千菊的聲音越來越近,是富岡的腳步停下了。

“你在這裏別亂走,我很快就回來。”

將她放在一處空地上,低聲叮囑了一句,他提刀轉身朝着千菊攻去。

他當然值得信任,畢竟水柱的實力毋庸置疑。

今月依靠在身旁的一棵樹上,抱着手臂看他暴打下弦鬼,藏在衣袖下的指尖動了動,一絲紅色從她的下襬溜了出去。

離開了人多的地方,顯然能讓他更加的放開手腳。

“水之呼吸?七之型??波紋擊刺!”

宛如石頭投入水面,在空氣中蕩除了一圈圈的波紋,湛藍的刀尖急速刺出,穿透了波紋軸心和千菊的脖頸。

刀身一橫一轉,那小巧秀氣的頭顱便高高飛起,遠遠地墜落在地上。

“不可能!不!我還沒當上花魁,我不能死!我受了那麼多的罪,甚至連自己的臉都拋棄了,憑什麼!憑什麼!”

她不停嘶吼着,眼淚從眼角溢出,可惜在場沒有人會回答她這個問題。

很快她就消散在天地之間,再無蹤跡。

喫人的鬼不值得被憐憫。

甩掉了刀上殘留的血跡,富岡將刀收回了刀鞘,緩步到今月面前。

月光的清輝映在他幽藍的眼中,鋪散出一片冷色的光。

“你究竟是誰?”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露出過驚慌的神態,甚至在他戰鬥時,還悠然自得地在一旁觀戰。

若還看不出來這份異常,那他就是真傻。

“客人,你說什麼呢,我當然是阿月呀。”

今月笑吟吟地看着他,絲毫不準備解釋,反而朝他伸出一隻手,眼中滿是狡黠。

“做什麼?”

“給錢啊,我的身價可不便宜呢。”

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富岡義勇轉身就走,不欲與她多糾纏。

“我送你回去。”

“哎!等等我,你還沒給錢呢!”

“……給過了。”

“客人,你走慢點,我穿着這身衣服邁不開腿。”

“我有名字。”

“哎,你叫什麼來着?”

“……”

“富岡先生!富岡大人!我錯了,你走慢點啊!”

林中的鳥雀被紛紛驚起,掠過深藍色的夜空,乍起的風晃動樹梢的葉子,發出沙沙的響聲,將散落在林間的輕聲細語掩蓋了去。

唯有雲開處,靜悄悄地鑽出幾縷瑩白皎潔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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