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紅雷果然不出所料,遇到了王迅。

王迅手裏剛拿着兩張零件卡,還沒來得及藏起來,就被孫紅雷一把搶了過去。

“紅雷!你又搶我東西!”王迅急得跳腳:“那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

“什麼你的我...

陳尋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在冰涼的機身邊緣輕輕敲了敲,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心跳比平日快了半拍。

《流浪地球》——這個名字像一簇火苗,猛地燎過他記憶深處某個被酒精暫時封存的角落。

不是因爲片名陌生,而是因爲它本不該在這個時間點響起。

按照前世軌跡,這部電影粗剪版要到明年三月才送審,四月纔開始邀請海外剪輯顧問;而此刻,纔剛過二月,北美頒獎季餘波未散,郭帆團隊卻已提前完成粗剪?還點名要他?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左手無名指根——那裏空空如也,沒有戒指,只有皮膚上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淺痕,是某年夏天在青島海邊被礁石劃破後留下的舊疤。他下意識摩挲了一下,彷彿在確認某種真實。

“郭導,”他聲音壓得低了些,帶着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您說……粗剪版出來了?”

“對!”電話那頭的陳尋語速飛快,興奮得像剛跑完五公裏,“特效公司趕工加了兩班倒,老龔說節奏感有點飄,動作戲剪得太碎,文戲又拖沓,尤其是劉啓和韓朵朵那段雪地對話,剪了七版都不滿意。我們反覆看《盜夢空間》《地心引力》《降臨》,但總覺得缺一口氣——就是那種能把觀衆釘在椅子上、連呼吸都跟着角色走的‘氣’。我跟老龔合計一宿,最後一致覺得:這事得找你。”

陳尋沒說出口的是——他翻遍了IMDb和Box Office Mojo近三年所有華語科幻項目備案表,唯獨《流浪地球》的編劇欄裏,赫然寫着一個英文名:Xun Chen。

沒人知道那是誰。

業內只當是音譯誤差,或是某位不露面的美籍華裔編劇。

可他知道。

那是他自己。

三年前,在洛杉磯一間租來的公寓裏,他熬了整整四十三個通宵,把《流浪地球》第一稿英文劇本發給了郭帆。用的不是郵箱,而是當年兩人在UCLA電影學院研討課上交換過的加密網盤鏈接——密碼是他倆共同暗號:“2077-04-15”,那天是《銀翼殺手2049》首映日,也是他們第一次爲“硬核科幻是否該有人味”吵得面紅耳赤的日子。

後來劇本石沉大海。他以爲郭帆放棄了,直到去年金球獎後臺,對方突然一把拽住他領帶,酒氣混着雪松香水撲過來:“你寫的‘地下城廣播體操’那段,我抄進第三稿了。你敢不敢回來,親眼看看它活沒活成?”

當時他笑着躲開,說:“等我拿完奧斯卡再說。”

可現在,電話來了。

不是邀約,是召喚。

“郭導,”陳尋忽然笑了,目光掃過廚房門口——達科塔正踮着腳尖從櫥櫃頂上取蜂蜜罐,晨光勾勒出她纖細腰線和揚起的脖頸弧度;克裏斯汀靠在流理臺邊,單手攪着咖啡,睫毛低垂,側臉線條明豔又鬆弛。她們都沒看他,卻像早已預知這場對話的重量,默契地放輕了呼吸。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帶着一種久違的、近乎鋒利的篤定:

“粗剪版時長多少?”

“兩小時零七分。”

“有中文原聲?還是先配的英文字幕?”

“全中文,字幕是臨時扒的,音軌混得很糙,但人聲都在。”

“給我三天。”陳尋說,“不,兩天。我訂最早一班直飛京滬的航班。落地後直接去中影基地,車接我。”

電話那頭靜了半秒。

然後陳尋聽見一聲極輕、極重的呼氣聲,像卸下千斤擔。

“行。”郭帆聲音忽然啞了,“我就等你這句話。老龔說,你要是不來,這片子就得重剪——不是技術問題,是魂兒還沒找到。”

掛斷電話,陳尋沒動。

他仍坐在餐桌邊,手指無意識敲着杯沿,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極細的豎紋,是去年在片場被鋼絲繩擦傷後留下的疤。當時達科塔蹲在他身邊,用冰袋給他敷,嘴上罵他“不要命”,眼裏卻盛着整片太平洋的潮水。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道疤會在兩個月後的《奧德賽》最終補拍中,成爲關鍵道具——導演臨時改戲,讓主角用舊傷疤按在全息屏上解鎖軍艦權限。而那個鏡頭,最終成了影片豆瓣評分飆升的轉折點。

命運從不隨機落子。

它只是把伏筆埋得足夠深,深到連他自己都忘了埋在哪。

“怎麼了?”克裏斯汀端着咖啡走過來,裙襬掃過他小腿,“臉色這麼嚴肅,郭導跟你說了什麼?”

陳尋抬眼,看着她湛藍瞳孔裏映出的自己——頭髮微亂,眼下有淡淡青影,襯衫釦子系錯了第二顆,袖口還沾着一點沒擦淨的蜂蜜。

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說,《流浪地球》需要我。”他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湖心的石子,“不是客串,不是顧問,是……掌鏡。”

達科塔手裏的蜂蜜罐“啪嗒”一聲磕在桌沿,金棕色的糖漿晃出來一小圈。

她沒抬頭,手指卻悄悄掐進了掌心。

【他要去中國了……劇組在青島,那邊三月還有海霧,他穿那麼少肯定感冒……】

【不行,我要跟去。】

【可他會不會嫌我添亂?上次他拍《奧德賽》的時候,我就在片場外等了七天,他連一眼都沒往窗外看……】

克裏斯汀卻沒說話。

她只是靜靜看着陳尋,目光掃過他無名指根那道淡痕,又掠過他左手腕的舊疤,最後停在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線上。

三秒後,她忽然伸手,捏住他錯位的襯衫領子,用力一扯——

“咔”一聲脆響,第二顆紐扣應聲崩飛,彈跳着滾進培根油漬裏。

陳尋一愣:“你幹什麼?”

克裏斯汀挑眉,指尖還搭在他鎖骨上,語氣懶散又危險:“幫你把釦子系對。不然你穿着這身去見郭導,人家還以爲《流浪地球》投資方破產了,連西裝都買不起。”

達科塔噗嗤笑出聲,耳尖卻更紅了。

可就在笑聲剛起的瞬間,陳尋眼前毫無徵兆地炸開一行猩紅文字:

【檢測到高濃度情感共振波動——

達科塔·範寧好感度突破臨界值(99.9%)

觸發隱藏屬性:「錨點」】

文字下方,緩緩浮現出一枚半透明的藍色羅盤圖標,中央指針正瘋狂旋轉,最終“咔”一聲咬死,穩穩指向正北方。

——那是中國方向。

陳尋呼吸一滯。

這不是系統提示。

是現實。

他猛地抬頭看向達科塔,卻發現小姑娘正低頭用小勺颳着吐司上的蜂蜜,睫毛撲閃,神情自然得毫無破綻。彷彿剛纔那行字只是他宿醉未消的幻覺。

可指尖殘留的灼熱感騙不了人。

他下意識攥緊左手——掌心汗溼,而腕間那道舊疤,正隱隱發燙。

“咳。”克裏斯汀突然清了清嗓子,把手機推到他面前,屏幕亮着航空APP,“我剛搜了,今天下午三點十七分,美聯航UA890,直飛上海浦東,經濟艙最後一排還有兩個連座。達科塔說她行李箱拉桿壞了,得坐你旁邊幫你扶着。”

達科塔猛地抬頭:“我什麼時候說……”

“你剛剛眨了三次眼,還摸了三次左耳垂。”克裏斯汀打斷她,笑得像只偷到奶酪的貓,“人類微表情數據庫第73條:頻繁觸碰耳垂=潛意識渴望物理接觸。”

達科塔徹底啞火,臉頰爆紅,連脖子都染上薄粉。

陳尋卻怔住了。

他盯着克裏斯汀,忽然開口:“你是不是……也看到了什麼?”

空氣凝滯了一秒。

克裏斯汀攪咖啡的手頓住。

她慢慢抬起眼,目光沉靜,像暴風雨前最平靜的海面。

“我只看到,”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某個男人喝醉後被人畫鬍子扎揪揪,醒來第一件事不是刪照片,而是盯着自己手腕發呆——好像那裏藏着一部能重啓世界的硬盤。”

她頓了頓,忽然傾身向前,鼻尖幾乎碰到他鼻尖,呼吸溫熱:

“所以陳尋,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不是“你是誰”,是“你到底是誰”。

重音落在“到底”上,像一把小錘,精準敲在他心防最薄的那層膜上。

陳尋喉結滾動,沒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用拇指輕輕蹭過克裏斯汀右耳後——那裏有一顆米粒大小的褐色小痣,前世他拍《奧德賽》時親口吻過的地方。當時她閉着眼,睫毛顫得像受驚的蝶翼,而他聽見她心裏說:“如果這一刻能暫停,我寧願用十年壽命換。”

現在,他拇指腹下,那顆痣還在。

溫熱的,真實的。

“你猜。”他笑了,眼神卻異常清醒。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短促,有力,帶着不容忽視的節奏感——三長兩短,像摩斯電碼。

達科塔條件反射般站起身:“快遞?”

克裏斯汀卻皺起眉:“這個時間?我沒買東西。”

陳尋卻已經站了起來,襯衫下襬隨着動作揚起一角,露出一截勁瘦腰線。他走向玄關,腳步不疾不徐,卻在握住門把手的瞬間,左手無名指根那道淡痕,毫無徵兆地滲出一滴血珠。

鮮紅,滾圓,緩慢墜向地面。

“滴答。”

血珠落地的剎那,門外傳來低沉男聲:

“陳先生,您的‘屬性回收協議’已通過終審。這是第一批歸還樣本——請簽收。”

陳尋拉開門。

門外站着個穿灰西裝的男人,面容普通得扔進人羣立刻消失,唯獨左手提着一隻純黑皮箱,箱角磨損嚴重,鎖釦處嵌着一枚銀色齒輪徽章,在陽光下泛着冷光。

男人沒看陳尋,目光越過他肩膀,精準落在餐廳裏——

先是停在達科塔耳後若隱若現的金色絨毛上,再移向克裏斯汀攪動咖啡時微微翹起的小指,最後,定格在陳尋左手腕那道正在滲血的舊疤。

男人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恭喜您,”他說,“‘錨點’已激活。接下來,所有被您觸碰過的人、物、事……都將開始反向加載。”

陳尋瞳孔驟縮。

男人已將皮箱遞來。

箱蓋自動彈開。

裏面沒有文件,沒有芯片,沒有數據盤。

只有一疊泛黃紙頁,最上面那張,是手繪分鏡——

畫面裏,少年陳尋站在青島海邊懸崖,腳下是翻湧的墨色巨浪,頭頂是撕裂雲層的紅色火星。他右手高舉,掌心朝天,而無數道銀色絲線正從他指尖垂落,密密麻麻,纏繞着遠處三艘正在升空的銀色飛船。

分鏡右下角,用鉛筆寫着兩行小字:

【2077年4月15日,初稿】

【主角代號:Xun Chen——意爲:尋回之人】

風從門外灌進來,吹起紙頁一角。

陳尋伸手去接。

指尖觸到紙面的瞬間,整疊分鏡突然燃起幽藍火焰,無聲無息,卻熾烈得令人心悸。

火光中,他聽見達科塔驚呼,克裏斯汀急步上前,而自己左手腕那道疤,正隨火焰明滅,同步搏動。

——像一顆新生的心臟。

火焰熄滅。

紙頁化爲灰燼,隨風散去。

唯獨灰燼中心,靜靜躺着一枚銅質齒輪,表面蝕刻着兩行微型銘文:

【屬性加載中……】

【進度:0.0001%】

陳尋低頭看着它,忽然想起昨夜浴室裏,達科塔用沐浴露在他額頭畫的蜘蛛網。

那不是玩笑。

是座標。

而此刻,他掌心託着的,是整部《流浪地球》的原始基因圖譜。

也是他遺失在平行時空裏,關於“我是誰”的全部答案。

他慢慢合攏手掌。

齒輪邊緣割破皮膚,鮮血順着他指縫蜿蜒而下,滴在地板上,洇開一朵小小的、不斷擴大的暗紅花。

“陳尋?”克裏斯汀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罕見的顫抖,“你手在流血。”

他沒回頭。

只是攥緊齒輪,任銳利齒痕深深陷進血肉。

疼痛尖銳而真實。

比任何斷片後的茫然都更確鑿。

比所有好萊塢的掌聲都更沉重。

他聽見自己說:

“沒事。”

“只是……找回了一點,本來屬於我的東西。”

玄關處,灰西裝男人已悄然退入電梯井。

金屬門緩緩合攏前,他最後看了陳尋一眼,嘴脣無聲開合:

【歡迎回家,Xun Chen。】

門徹底關閉。

陳尋站在原地,掌心血與火的餘溫交織,耳邊是達科塔慌亂翻找醫藥箱的腳步聲,是克裏斯汀急促的呼吸,是窗外加州永不疲倦的鳥鳴。

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輕,卻像一把刀,劈開了過去三年所有精心編織的僞裝。

原來所謂“撿屬性”,從來不是系統饋贈。

而是——

他把自己弄丟了。

現在,該親手,一塊一塊,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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