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期視頻的成功,讓剛加入張駱團隊的幾個人都產生了一種與有榮焉的激動。
儘管他們實際上並沒有做什麼。
週六上午的課結束以後,中午,張駱他們在學校外面的一家餐廳碰面,一邊喫飯,一邊討論後面的...
電梯門合攏的瞬間,徐魏麗的助理手指還懸在半空,像一截被驟然截斷的枯枝。洪敏站在一樓大廳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手機屏幕幽幽亮着,錄像界面右上角跳動着“00:03:17”的數字——她沒刪,也沒關,只是把屏幕朝下扣在掌心,指腹輕輕摩挲着冰涼的玻璃面。
陳哲跟出來時,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沒說話,只抬手抹了把額角並不存在的汗。他西裝領口微松,袖釦卻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洪敏偏頭看他一眼,忽然笑出聲來,不是那種浮在表面的、應付式的笑,而是從胸腔裏滾出來的、帶着點沙啞又有點沉的悶響,震得陳哲耳膜微微發癢。
“你笑什麼?”他壓低聲音問,眼睛卻往電梯方向飛快一掃。
“笑你剛纔那副‘我寧願此刻當場猝死也不想再踏進這棟樓一步’的表情。”洪敏把手機塞回褲兜,順手把被電梯門蹭歪的衛衣帽子重新拽正,“陳老師,您這演技,放嶽湖臺演《敏於言》外的素人嘉賓都嫌太用力。”
陳哲沒接茬,只從公文包夾層抽出一包薄荷糖,撕開錫紙,抖出兩顆,一顆塞自己嘴裏,另一顆遞過來。洪敏沒接,他也不收回,就那麼懸在兩人之間,糖紙在頂燈下泛着細碎的銀光。
“徐魏麗今天下午三點錄《星火訪談》,”陳哲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甚至帶點播音腔的磁性,“她剛跟臺裏報備,要臨時加一段‘回應網絡爭議’的即興環節——說的就是你上週在《職來職往》裏那段‘鹹魚翻身論’。”
洪敏腳步頓住。大廳落地窗外,初春的陽光斜斜切進來,在光可鑑人的地磚上投下一道窄而銳利的金線。她盯着那道光,想起上週錄節目時,徐魏麗坐在主持人位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敲着桌面,眼神卻像探針一樣,反覆刮過自己校服袖口洗得發白的邊線。
“她準備怎麼回應?”洪敏問,語氣很淡,像在問天氣。
“還沒定稿。”陳哲嚼着糖,薄荷味在口腔裏炸開一片清冽,“但臺裏內部傳,她打算把你的發言剪成三秒一個卡點的‘魔性混剪’,配電子音效,最後打上字幕——‘當代鹹魚の哲學宣言’。”
洪敏“嗤”地一聲,這次是真的笑了。她抬腳跨過那道金線,影子被拉長、變形,像一條遊動的墨魚:“她剪得越快,觀衆記住的字就越少。‘鹹魚’兩個字能記住,‘翻身’後面那個‘論’字,大概率被節奏喫掉。”
陳哲終於把那顆糖收回去,含在舌尖慢慢化開:“你早算好了?”
“沒算。”洪敏搖頭,髮尾掃過脖頸,帶起一點微癢,“就是覺得,當一個人急着把別人的三句話釘在恥辱柱上展覽時,她自己已經先把自己釘上去了。”她停頓半秒,忽然轉頭,“對了,你昨天說岳湖臺擋趙翔天的策劃案……是哪一版?”
陳哲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話題轉得如此陡峭。他下意識摸了摸耳後——那裏有塊淺褐色的舊疤,是大學時在演播廳搬設備摔的。“《敏於言》第三季提案,叫《未命名計劃》。趙翔天想推‘沉浸式紀實’,用GoPro拍莫娜跟着環衛工凌晨四點掃街,拍她蹲在菜市場幫賣豆腐的老太太數硬幣,拍她穿着雨衣在工地守夜……全程不配音,不字幕,只留環境音和呼吸聲。”
洪敏腳步緩下來。她想起元宵節那天,莫娜在自家小院裏煮湯圓,水汽氤氳中,女孩把最後一顆芝麻餡的放進碗裏,笑着說:“我爸說,真話要裹在甜裏纔不硌嗓子。”
“臺裏嫌太‘土’?”她問。
“嫌太‘靜’。”陳哲糾正,“副總監原話:‘現在年輕人刷視頻,平均三秒就要一次刺激。讓莫娜去聽掃帚劃過水泥地的聲音?觀衆等不到第三秒就劃走了。’”
洪敏沒接話。兩人穿過旋轉門,初春微涼的風撲在臉上,帶着玉蘭樹新綻的澀香。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窗降下一半,露出張駱半張臉。他沒戴口罩,頭髮溼漉漉的,像是剛從片場趕回來,額角還沾着一點沒擦淨的油彩。
“紅姐!”他揚聲喊,聲音清亮得像一塊砸進水裏的玻璃,“你猜我剛在廟裏拍完什麼?”
洪敏走近,看見他衛衣領口翻出來一角紅綢——是《紅樓夢》cos視頻裏賈寶玉的戲服內襯。她伸手,指尖在他領口那抹紅上輕輕一按:“拍完‘假作真時真亦假’?”
張駱一怔,隨即大笑,笑聲驚飛了停在車頂的一隻麻雀。他推開車門跳下來,運動鞋踩在積水的地面,濺起細小的水花:“你怎麼知道?我們剛拍完‘太虛幻境’那段!莫娜演警幻仙子,尹月凌演癡夢仙姑,我演賈寶玉——就那個‘懸崖撒手’的結尾!”
陳哲適時插話:“張駱,你這身油彩味兒,聞着比咱們臺裏化妝間的粉餅還衝。”
張駱聳聳肩,抬手抹了把額角:“沒辦法,特效師非說‘真實感要從毛孔裏滲出來’。對了紅姐,”他忽然壓低聲音,眼睛亮得驚人,“我們那個《紅樓夢》系列,Li站那邊……”
話音未落,洪敏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於含紅”三個字。她沒接,只把手機屏幕朝向張駱。張駱秒懂,立刻閉嘴,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像偷喫到糖的孩子。
電話第三次響起時,洪敏才接通。聽筒裏傳來於含紅一貫利落的語速:“洪敏,視頻上線三小時,播放量八十七萬。彈幕峯值破三萬條。熱搜預備位——#當00後重寫紅樓夢#,目前排第十九。”
洪敏看着張駱,沒說話,只用食指在空氣裏畫了個圈。
張駱秒懂,轉身拉開副駕門,動作快得像只靈巧的貓。他坐進去,又探出頭,朝洪敏晃了晃手機——屏幕上赫然是Li站後臺數據:播放量曲線呈陡峭上升的拋物線,評論區最新熱評第一條寫着:“求求你們別再解構四大名著了,再解構下去,我語文老師棺材板要壓不住了!!!(但……真香)”
於含紅的聲音還在繼續:“廣告商連夜打電話來,問能不能植入‘太虛幻境’裏的‘風月寶鑑’——他們想做AR眼鏡聯動。另外,嶽湖臺新媒體中心剛發函,說想買斷《紅樓夢》系列的電視端改編權,價格……”她頓了頓,“是Li站給的三倍。”
洪敏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於姐,告訴他們,不賣。”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於含紅的聲音裏第一次透出真實的困惑:“爲什麼?這個報價夠你們團隊做三期新內容了。”
“因爲‘風月寶鑑’照見的不是皮相,”洪敏望着車窗外,張駱正把下巴擱在方向盤上,仰頭看天,側臉線條幹淨得像一幅素描,“是照見人心裏那點不敢認的、又捨不得扔的念頭。嶽湖臺要的是能上晚會的‘寶鑑’,我們要的……是能讓高中生熬夜剪輯、在貼吧發千字長評、對着鏡頭說‘原來我也活在太虛幻境裏’的‘寶鑑’。”
她掛了電話,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輪廓。
張駱不知何時已下了車,靜靜站在她身邊。他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進衛衣口袋,掏出一枚小小的、邊緣磨損的銅錢——那是他們第一次拍《西遊記》cos時,道具組隨手塞給他的,說“闢邪”。
“紅姐,”他把銅錢放在洪敏掌心,冰涼的觸感讓她指尖微蜷,“下週二,Li站要開內部評審會。於姐說,只要播放量破百萬,就批我們下《未命名計劃》——不是嶽湖臺那個,是我們自己的。”
洪敏低頭看着掌心的銅錢。銅綠斑駁,卻壓得住整隻手掌的重量。
“你們想拍什麼?”她問。
“《鹹魚翻身論》續集。”張駱笑,眼睛彎成月牙,“就拍你。拍你每天怎麼在嶽湖臺和Li站之間橫跳,怎麼一邊改策劃案一邊啃冷掉的煎餅果子,怎麼在電梯裏舉着手機懟徐魏麗——”他故意拖長調子,“然後在彈幕裏,讓所有人看到,鹹魚翻身的時候,鱗片反光有多亮。”
風忽然大了起來,捲起地上幾片早凋的玉蘭花瓣。一片花瓣粘在張駱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沒去碰。
洪敏把銅錢攥緊。金屬邊緣硌着掌心,生疼,又踏實。
她忽然想起元宵節那晚,李香雨翻雜誌時念出的“馬各”二字。當時她以爲那是心虛的幻聽,可此刻,銅錢沉甸甸的壓感,張駱眼睫上那片不肯落下的花瓣,還有遠處嶽湖臺大樓玻璃幕牆折射出的、碎成千萬片的、晃動的陽光——所有這些碎片,都在她腦中無聲旋轉、拼合,最終凝成一行清晰的小字:
《多年》雜誌第17頁,作者署名欄下方,印着鉛灰色的責任編輯姓名:馬各。
原來不是幻聽。
是伏筆。
她抬頭看向張駱,目光平靜無波:“評審會那天,把莫娜也叫上。”
“啊?”張駱一愣,“她不是在錄《星火訪談》嗎?”
“所以,”洪敏脣角微揚,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像一柄收在鞘中的薄刃,“讓她帶着徐魏麗一起過來。正好,讓嶽湖臺的新媒體總監,親眼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未命名計劃’。”
她轉身走向大樓。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穩定,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某種即將來臨的震顫。張駱小跑着追上來,衛衣下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小小的、不服輸的旗。
身後,陳哲站在原地沒動。他望着洪敏的背影,忽然想起實習第一天,敏姐把他叫進辦公室,桌上攤着一份泛黃的《人民日報》舊刊,頭版標題是《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敏姐用鋼筆在標題旁邊畫了個圈,說:“小矛盾要靠大道理,小問題嘛……”
她當時笑着把鋼筆帽咔噠一聲按緊:“就得靠鹹魚翻身。”
春風捲走最後一片玉蘭花瓣。陳哲摸了摸耳後的舊疤,終於也邁開步子。他走得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在洪敏留下的腳印裏,穩穩的,像一道沉默的錨。
而此刻,嶽湖臺十七樓,《星火訪談》演播廳的燈光正次第亮起。徐魏麗坐在化妝鏡前,助理正爲她補最後一道脣色。鏡面映出她完美的下庭弧度,也映出她右手指尖——那裏,正無意識地、一遍遍摩挲着手機屏幕上一張截圖:洪敏在電梯裏舉起手機的瞬間,鏡頭邊緣,赫然露出半截Li站工牌的紅色掛繩。
掛繩末端,隱約可見一個銀色小字:駱。
徐魏麗的脣色飽滿欲滴,像一顆熟透將裂的櫻桃。她微微一笑,鏡中倒影的笑意卻未及眼底,只在瞳孔深處,凝起一點極細、極冷的銀芒,如同針尖挑破水面,漾開一圈無聲的漣漪。
那漣漪之下,是尚未命名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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