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希木給浴缸放滿熱水,把季辭抱了進去。雪白肌膚被熱水浸出粉潤的紅,雲蒸霞蔚一般的美麗。葉希木給她洗了一小會兒,忍不住又開始親吻。季辭笑着推他,讓他趕緊出去,她餓了,想喫飯。
葉希木走出浴室,本來想去廚房,卻接到了孟小眉的電話。
孟小眉開嗓就問:“喂,買到沒有?”
葉希木回答:“嗯,買到了。”
孟小眉在電話那頭八卦地大呼小叫:“哎呀呀,哎呀呀!葉希木,你剛剛做了什麼?哎呀呀!這聲音,這種帶着笑意味兒的調調,哎呀呀!”
旁邊孔子牛着急地說:“咋了?我怎麼沒聽出來啊?不就說了四個字嗎?還一個語氣詞。”
孟小眉:“你懂什麼!一邊兒去!”
孟小眉對葉希木說:“上次讓你請我喫飯,你還說我騙你。這次總算是真的該請我了吧!”
葉希木笑道:“嗯,要好好謝謝孟警官,江津峽江到處都有你的人。”
孟小眉驕傲道:“那可不,五湖四海,處處都是我師門中人!”
葉希木問:“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孟小眉道:“我倒是可以早點走,那傢伙不行。我們最後還是買了二十九晚上的機票。你們呢?”
葉希木說:“我陪她到二十九一塊兒開車回去。”
孟小眉尖叫:“媽呀!葉希木我命令你不許說話了。怎麼回事啊!你已經是全宇宙最幸福的男人了是嗎?”
葉希木笑着說:“那到時候我們在江城聚。”
孟小眉道:“到時候叫上文驍和翟放放,他們今年不是也要帶女朋友回來過年嘛,哎喲這次人真齊了。”她嘆了口氣,“可惜李佳苗還是不願意回來,她真狠得下心啊。”
葉希木說:“到時候我們去香港看她。”
孟小眉說:“好主意,咱們這回約個時間,一塊兒去香港。”
又聊了些別的,臨到最近要掛電話的時候,孟小眉又忍不住說:“真的,辭姐是我見過的最仗義的人。就衝她連夜開車去江津把最好的燒傷科醫生請過來給葉叔叔搶救這一件事,你就該給她磕個響頭。”
葉希木驀的攥緊了手機。
2018年的元宵節,3月2號的深夜,一戶人家去給祖先送亮。他們離開之後,山風颳走未滅的蠟燭,引發了山火。
恰逢江城2017年乾旱了一整年,長江水位線大幅下降,地下水退縮,整個冬季的山林異乎尋常的乾燥。野火在極端的時間內吞噬了整片山林,並飛快向周圍的羣山和村落蔓延開去。
江城農村以柴火作爲燃料,冬季每家每戶都貯存有大量乾燥柴火。火勢一旦席捲村落,後果不堪設想。
父親葉成林帶領森林公安,同消防員一同連夜上山撲火、疏散羣衆。大火撲救了整整一天一夜,終於得到控制,山下村落得以保全,沒有任何羣衆傷亡。
但是父親在救山上農戶家中的一個留守兒童時被燒成重傷,再加上疲勞過度,被送往醫院搶救。
當時季辭就在江城出差。
她得知父親被燒傷的消息後,連夜驅車趕往江津市,請求省發投的領導幫忙請到了江津市最好的燒傷科專家。她聯繫江城的醫院協調,又連夜開車將專家送到江城的醫院,對父親進行施救。
她請求醫院一概使用最好的藥物、醫療器材,對父親進行不計成本的搶救,費用一概由她承擔。
這些都是葉希木後來才知道的。
他那時候還在部隊服役,父親病危的消息傳來,部隊特批他立即回鄉探望父親。但由於交通工具的限制,父親3月3日晚入院搶救,他3月5日晚才趕到江城市人民醫院。他見到了彌留之際的父親,和父親做了最後的道別。
縱然無限悲痛,他在處理完父親的後事之後,又趕回了部隊。後來在父親單位寄給他的信件中,他才得知了季辭對父親的幫助。在信件中,對季辭使用的詞彙是“決策迅速,措施得力”,她的決定最大限度地延長了父親的生命,緩解了父親的痛苦。如果沒有她那麼果斷並且強勢的行動,他見不到父親最後一面。
父親單位後來接管了父親的救治,並最終沒有讓季辭支付醫療費用。季辭一直在醫院陪護父親,中途沒有休息,但是在3月5號,他回來之前,她離開了。
他很長時間都不知道季辭爲什麼要在他回來之前離開,是因爲身體已經支撐不住?還是工作上的需要?又或者是她不想見他?這些想法在他心中縈繞很久,無法放下。
他花了很長時間從父親突然離世的悲痛中走出來。九月份退伍回到學校,經過一個學期,他的生活終於重新回到正軌。對季辭的思念、不解、怨恨……種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終於促使他做出了主動來江津看她一眼的決定。
本想着請孟小眉幫忙,讓他能見到季辭。卻沒想到到江津市的第二天,他們就在仙流山碰上了。也許冥冥之中,他們之間就是有剪不斷理還亂的緣分。
來江津,真是他做過的特別好的一個決定。
“葉希木!”
季辭突然在廚房叫起來,“這是什麼東西?!”
葉希木匆忙走去廚房。怎麼才接了個電話,她就已經洗完自己溜進廚房覓食了?
他看到季辭從冰箱裏拿出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
葉希木趕緊走過去,“這個晚上……”
季辭已經打開了。
她發出一聲驚呼。
裏面是一個小巧精緻的漿果慕斯蛋糕,蛋糕表層敷着雪白的奶油,上面有一座抹茶巧克力雕刻而成的山峯。白色,綠色,漿果的粉色,簡潔清新,生機盎然。
“葉希木,你剛剛還跑去峽江市了?!”
季辭認出來了,這是峽江市的那家蛋糕店,她給葉希木買18歲生日蛋糕的那一家。她剛纔看天氣預報,今天這場雨是從長江上遊那邊下過來的,江津這邊還是毛毛雨,峽江和江城那邊卻是中雨,難怪葉希木的衣服會被淋溼。其實,江津能做這種蛋糕的蛋糕店很多,但他專門開車去了一趟峽江,找到了那家店。
葉希木有些侷促:“想着晚上……晚上氣氛會好一些。”
季辭已經飛快地關上了廚房門,關上百葉窗。她一個助跑過來跳到了他身上,他連忙伸手把她兜住。
今天下雨,天色本來就陰沉沉的。關上百葉窗之後,廚房裏就只剩下了微弱的格柵狀光線,依稀能看清臉龐。
“現在就正好,我要喫掉它!”她捧着他的臉,在他脣上用力吻了一下,她開心極了,“葉希木,什麼時候想到要買這個的啊?”
葉希木望着她,說:“在決定來江津的時候。”
“這麼早嗎?”季辭說,“那你怎麼見到我還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啊?”
“本來就想偷偷送給你,不跟你見面的。”
“好幼稚啊葉希木……”她又吻他。
“這麼多年,一次生日都沒有給你過過。”葉希木不無遺憾地說,“所以當時想,就算沒有和好,也要給你過一次生日。”
他看到季辭的眼睛裏泛出點點光芒。她低下頭,胡亂地說:“現在就很好啊……”
她從小就沒有好好過過生日。因爲母親不在身邊,似乎生日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後來有人問起,她就胡亂指定一個日期,這樣很快就能收到禮物。所以她把生日過得很雜。陳家給她過生日,過的是陰曆生日,每年也都是不一樣的日子。
後來她出國,有了自己的朋友,生日就變成了護照上的出生日期,和她身份證上的一樣。身份證上的日期是家婆給落的,老一輩人只看陰曆,不看陽曆,所以落的是陰曆生日臘月二十,1220。直到現在工作,身邊同事、朋友給她過生日,也是按照這個日期來過。
但季辭不喜歡這個日子,她覺得把她過老了一歲。
當時葉希木問她什麼時候生日,她就說,是1月27號,她出生那一天的陽曆日期。
葉希木沒能等到那一天,他們就分手了。
後來的2016年春節,是2月8號,也將將錯過。
如果當初就告訴他是1220,那麼也許他們還能一起過一個生日。這就是陰差陽錯吧。
季辭過去把生日看得很淡,過也好,不過,也無所謂。她是個很現實的人,過生日,就是和朋友相聚,收收禮物,至於有什麼意義,她從來都不在乎。
可是今天,她忽然覺得不一樣了。
葉希木把她放下來,去袋子裏取了生日蠟燭和火柴。季辭從中間抽出三支蠟燭,紅黃藍三種顏色,插到蛋糕上。
“葉希木,我三十歲啦。”
“嗯,三十歲是最好的。”
“怎麼最好?”
“又美麗,又成熟,有閱歷,又有魄力。”
季辭大笑起來:“葉希木,你是不是事先想過臺詞啊?”
葉希木刮亮火柴,傾身點燃蠟燭,說:“我想過很多次,去年我爸爸那時候的情況,如果不是你那麼快地做出決定,我就見不到他最後一面了。”
燭火在暗色中閃耀,照亮兩個人的面龐,葉希木甩滅火柴,站直身軀,認真道:“我現在到了你當初剛認識我時候的歲數,如果現在的你還是當年的你,你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嗎?會有做出這個決定的能力嗎?”
季辭沒想到他竟然知道這件事,怔怔地望着他。
葉希木說:“所以不管什麼時候的你,對我來說都是最好的你。我會跟你一起長大,一起變老。”
季辭心中酸痠軟軟,靠近他,摸着他的頭髮吻他脣角:“乖。”
季辭專心致志地許了願,吹滅了蠟燭。廚房裏陷入一片幽暗,忽然一片燦爛的火花亮起,葉希木把一根點燃的仙女棒塞入她手中,“生日快樂!”他說,從身後把季辭摟入懷中,用氣聲在她耳邊說:“我愛你。”
“我也愛你。”季辭拿着仙女棒說,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吻,一個溼潤的、綿長的、溫柔也激烈的吻。
仙女棒燃完了,季辭覺得還沒有玩夠,問葉希木:“還有嗎?”
“哎,其實我買了很多。”他把一大把仙女棒都拿出來。
季辭一次點燃了三根,明亮的火花刺拉拉四下飛濺。“你還記得你十八歲的生日嗎?”季辭問,“我知道你的第一個願望是希望爸爸早點回來,第二個是高考順利,但一直不知道你的第三個願望是什麼。”
在仙女棒的火光中,她看到葉希木露出了非常明亮的笑意,他說:“第三個願望啊?剛剛已經實現了。”
季辭訝異地睜大眼睛,葉希木說:“是以你男朋友的身份,給你過生日。”
季辭驚奇地笑起來:“你原來這麼早就喜歡我了啊?”
葉希木說:“嗯,在我十八歲的這一天明白的。”
他說:“我也要許一個願。”
季辭問:“許什麼?”
仙女棒噼裏啪啦地燃燒,他閉上雙眼,雙手合十,虔誠地說:
“祝季辭,永遠擁有健康、快樂,和自由。”
季辭將他緊緊抱住,兩個人深深擁吻。在火光中,在長江的濤聲裏,愛情多美好,一切願望都能實現。
那年夏天,他們的世界裏下了一場前所未見的暴雨。
潮溼一直延續至今,這年的冬天,他們的世界裏終於又燃起一場大火,驅散了所有的寒冷和水氣。
從此之後的人生,乾燥通達,煥然若新。
誰在他方呼喚我?我心安處即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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