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盛唐:劉建軍今天要幹嘛 > 第258章 風平浪靜的五年

李賢和劉建軍在營州的日子沒多久。

兩人大概就待了一個月,但見到的人和物都很多,人有高鼻深目的胡商,有穿着皮袍的契丹人,還有不少高麗人——他們的長相和唐人很像,只是衣飾和唐人略有不同,男的多戴黑色...

馬蹄聲在村口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迴響,兩匹馬緩緩停在劉家莊最東頭那座灰瓦院門前。門楣上懸着一塊新漆的匾額,墨字端方:“鄭國公故裏”,落款是巴州府學山長的手筆,底下還壓着一行小字——“貞觀廿三年立”。李賢仰頭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抹了把匾角,指尖沾了點浮灰,又低頭瞧了瞧自己袖口,那上面還沾着進城時被風吹來的槐樹花粉,淡黃一點,在粗布衣袖上顯得格外突兀。

院門虛掩着,門軸吱呀一響,一個穿靛藍短褐的老漢拄着柺杖探出頭來,腰背微駝,右腿明顯使不上力,鞋底磨得發亮,左腳卻穩穩踩在門檻內側。他眯眼打量門外兩人,目光掃過劉建軍的臉,頓了頓,又落在李賢身上,遲疑道:“這……是哪個衙門的貴人?咋不打個招呼就上門了?”

劉建軍沒答,只笑着喚了聲:“七叔。”

那老漢身子猛地一顫,柺杖差點脫手,手扶着門框才站穩,嘴脣哆嗦幾下,眼睛倏地睜大,眼尾皺紋全堆到了一起:“建……建軍?!”他一把推開院門,踉蹌往前撲了半步,又硬生生剎住,只把柺杖往地上一頓,聲音發顫卻中氣十足:“你個挨千刀的!前年冬至送的臘肉,你七嬸兒還留着半條掛在樑上!說等你回來一塊兒蒸了喫!你倒好,一走就是三年零四個月,連封信都不捎!”

李賢站在一旁,看着這糙糲又滾燙的鄉音鄉情,喉頭微微發緊。他早聽劉建軍提過,當年燒院之後,七叔一家冒死護着地窖口,硬是用三牀浸溼的棉被堵住煙,才讓繡娘和兩個孩子活下來。後來朝廷撥銀重建,七叔卻執意按原樣一磚一瓦壘起,連院角那棵歪脖子棗樹都沒挪動分毫——只因李賢當年曾在樹杈上刻過一道淺痕,記的是他第一次替劉建軍抄《論語》的日期。

劉建軍已跨進院門,伸手去扶七叔胳膊,卻被一把攥住手腕。老人手指粗糲如樹皮,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泥垢,掌心厚繭硌得人生疼。“你瘦了。”七叔盯着他下頜線,突然哽住,扭頭朝屋裏吼,“婆娘!快把樑上那半條臘肉取下來!再把後院雞窩裏那隻紅冠子公雞逮住!今兒殺雞!”

屋裏應聲跑出個裹藍印花頭巾的婦人,鬢角已見霜色,圍裙上還沾着麪粉,手裏攥着擀麪杖就往院中衝,看見劉建軍,擀麪杖“噹啷”掉在地上,人卻直挺挺站住了,嘴脣翕動幾次,最終只憋出一句:“……阿軍建回來了?”她忽然轉身衝廚房喊,“竈膛裏柴火別熄!水燒滾了沒?快燙雞毛!”

李賢默默退到院角,目光掠過牆根那口石臼——臼沿上裂了道細紋,正是當年丘神勣爪牙砸門時飛濺的碎石崩的。他蹲下身,指尖撫過那道裂痕,觸感粗糲冰涼。身後腳步聲輕響,邵嫺藝不知何時跟了進來,手裏還攥着那把沒剝淨的椿芽,仰頭望着他:“陛下,這石臼,我阿兄小時候常在這兒搗蒜泥,砸得滿院子蒜味兒,我娘追着他打,他繞着這臼跑三圈,最後總被摁在這兒認錯。”

李賢沒答,只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帕子,慢慢擦去石臼沿上的浮塵。帕角繡着極細的雲紋,針腳密實得幾乎看不出接續——那是繡孃的手藝,當年離巴州前夜,她熬了整宿繡成,說“雲紋聚散無定,人亦如此,莫執於形跡”。

正此時,院外忽傳來一陣喧譁。七八個少年挎着竹籃擠在門口,籃裏裝滿新採的椿芽、野莓和嫩蕨菜,爲首那小子揚着脖子喊:“劉老七!你家建軍阿兄真回來了?我們可都看見他騎白馬進城啦!”話音未落,又一人嚷道:“他昨兒在市集買糖糕,給娃娃們一人分了兩塊!甜得舌頭打卷兒!”

七嬸聽見動靜,抄起擀麪杖就往外攆:“滾滾滾!今兒不許進院!等會兒雞血灑出來衝了喜氣,看我不敲你們腦袋!”少年們鬨笑四散,卻賴在院牆外不肯走,扒着土牆踮腳張望,有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踮着腳尖,把一束野薔薇從牆頭遞進來,怯生生道:“給……給鄭國公的。”

劉建軍接過花束,順手塞進李賢手裏。李賢垂眸,看那粉白花瓣上還凝着晨露,在日光下顫巍巍映出七重微光。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暴雨夜,繡娘也是這樣,把唯一一把油紙傘硬塞進他懷裏,傘骨上纏着褪色的紅布條,是她剪了嫁衣邊角系的。

“七叔,”劉建軍忽然開口,聲音沉靜,“當年燒院那夜,您和七嬸爲何不走?”

七叔正蹲在井臺邊刮雞毛,聞言手一頓,雞毛簌簌落進木盆。他沒回頭,只盯着水面晃動的倒影,良久才道:“走?往哪兒走?這院子底下埋着你爹的骨殖,祠堂樑上掛着你爺的牌位,後院棗樹底下,還埋着你阿姊出生時剪下的臍帶……”他抓起把乾草擦手,草屑粘在指縫裏,“丘神勣的人問,‘劉建軍藏哪兒了?’我說,‘在長安,在洛陽,在皇帝眼皮底下。’他們不信,把我吊在槐樹上抽了三十鞭。可他們不知道——”老人忽然咧嘴一笑,缺了顆門牙,豁口裏透出暖黃的光,“——你阿姊的臍帶罐子,就埋在我枕頭底下。”

李賢指尖一顫,野薔薇莖刺扎進掌心,沁出細小血珠。他抬眼望向院角那棵棗樹,樹影斜斜鋪在泥地上,像一道未癒合的舊疤。

午間飯桌擺在院中老槐樹蔭下。七嬸端來三大碗熱騰騰的椿芽炒蛋,蛋金黃蓬鬆,椿芽翠綠欲滴,油星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澤。劉建軍剛夾起一筷,七叔卻突然放下筷子,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層層打開,露出半塊黑黢黢的臘肉:“嚐嚐,三年陳的。”肉皮皺縮如枯樹皮,肥肉卻晶瑩透亮,切開處滲出蜜色油脂。

李賢夾起一小片送入口中,鹹香在舌尖炸開,隨即是微辛回甘,彷彿吞下一小團凝固的春陽。他咀嚼的動作慢下來,喉結微微滾動:“這臘肉……熏製時加了松枝?”

七叔一愣:“咦?你咋曉得?”

“松脂氣混着柏葉香,還有……一絲鐵鏽味。”李賢嚥下肉片,目光掃過七叔右手虎口處一道暗紅舊疤,“當年您替我擋刀,傷口癒合後,每逢陰雨便滲出血水,燻肉時血水滴進鹽粒,所以臘肉裏總帶鐵腥氣。”

七叔怔住,手背上青筋微微跳動。他低頭盯着自己右手,忽然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棗樹葉子簌簌抖落:“對嘍!就那回!你躲在地窖裏咳得喘不上氣,我怕你憋死,硬是掰開你咬緊的牙關灌薑湯……血混着薑汁流進碗裏,七嬸罵我敗家,說這碗湯值三文錢!”他舀起一勺臘肉塞進嘴裏,腮幫鼓動如風箱,“可你說怪不怪?這帶血的臘肉,反倒最經放,越陳越香!”

飯畢,七叔執意帶二人去看祠堂。祠堂在莊子西頭,青磚黛瓦,門楣懸着褪色的“忠義傳家”匾。推開門,檀香氣息混着陳年紙墨味撲面而來。正中神龕供着三尊牌位:劉建軍祖父、父親,以及一座空白靈位——牌位背面用硃砂寫着“先妣鄭氏諱繡娘之位”,卻始終未曾立碑。

七叔點燃三炷香,插進香爐,忽然轉身,從供桌底下拖出個樟木匣子。匣蓋掀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二十三本冊子,封皮泛黃,邊角磨損得露出絮狀纖維。“這是你阿姊的日記。”七叔聲音低啞,“她走後,我每年抄一遍,抄了二十三年。去年你寄來的《長安學府章程》,我讓私塾先生唸了七遍,照着模樣,把章程裏那些‘格物致知’‘經世致用’的句子,全抄進她日記後面了。”

劉建軍雙手捧起最上面那本,指尖撫過稚嫩卻倔強的字跡:“建哥教我寫‘人’字,說一撇一捺要撐得住風雨……今日學堂考了算術,我算錯三題,先生罰抄《千字文》十遍。建哥替我抄了八遍,剩下兩遍,我咬着牙自己寫了。”

李賢靜靜站在神龕側,目光落在空白牌位前那盞長明燈上。燈油將盡,火苗微微搖曳,在牌位“鄭氏”二字上投下晃動的陰影。他忽然記起那夜地窖中,繡娘把最後一塊米糕掰成兩半,一半塞進他手裏,一半餵給啼哭的嬰兒。米糕上沾着她指尖的血,甜味裏混着鐵鏽氣——原來有些味道,二十年過去,竟從未散去。

暮色漸濃時,莊戶人陸續收工歸來。有人扛着鋤頭,有人牽着牛,看見劉建軍都遠遠駐足,抱拳行禮卻不靠近,只把笑意堆在眼角皺紋裏。有個戴破草帽的老漢經過祠堂,忽然停下,解下腰間酒葫蘆晃了晃:“建軍啊,還記得不?當年你偷喝我窖裏的苞谷酒,醉倒在麥場,還是我揹你回來的!”

劉建軍笑着應:“記得!您那酒罈子底下,還埋着三枚銅錢,說是鎮酒魂的!”

老漢一拍大腿:“對嘍!改日你帶陛下來,咱刨出來,煮酒喝!”

話音未落,莊子西頭突然傳來急促的銅鑼聲——“哐!哐!哐!”三聲短促,是巴州官府傳訊的緊急號令。七叔臉色微變,抄起柺杖就往院外衝。劉建軍與李賢對視一眼,也疾步跟上。

村口土坡上,驛卒正甩着鞭子催馬,汗珠順着他黝黑的脖頸滾進衣領。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高舉一封火漆印的八百裏加急文書:“啓稟鄭國公!吐蕃遣使入長安,索要河西九曲之地!聖人急召國公即刻返京議政!另……另有密報,丘神勣餘黨在隴右暗通吐蕃,所圖非小!”

晚風捲起文書一角,露出硃砂批註的“十萬火急”四字。李賢望着遠處起伏的山巒,暮色正一寸寸吞沒青黛色的峯脊。他忽然想起清晨路過那兩棵老槐樹時,樹幹上新添的刻痕——不是刀刻,而是孩童用炭條歪歪扭扭寫的“鄭國公”三字,筆畫稚拙,卻深深刻進了樹皮年輪裏。

劉建軍接過文書,火漆在殘陽下泛着暗紅光澤。他轉身望向祠堂方向,七叔正拄着柺杖站在坡上,身影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那棵歪脖子棗樹底下。棗樹梢頭,最後一隻歸鳥掠過天際,翅膀扇動攪碎了一片晚霞。

“七叔,”劉建軍忽然提高聲音,“明年開春,我帶長安學府的學生來莊上辦農科講習,教大家種土豆、育良種。您這腿腳,到時候給我當督導!”

七叔沒應聲,只抬起右手,把缺了門牙的笑容咧得更開些。晚風拂過他鬢角,幾縷白髮在夕照裏飄起來,像一小簇將熄未熄的火焰。

李賢默默解下腰間佩玉——那是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珏,內壁刻着極細的“貞觀”年號。他塞進七叔粗糙的掌心,玉的涼意與老人掌心的灼熱相撞,激起一陣細微戰慄。

“替朕……替我,好好守着這地方。”

七叔攥緊玉珏,指節泛白,喉結上下滾動三次,最終只重重“嗯”了一聲。那聲音沉得像塊石頭,砸在暮色瀰漫的泥土上,驚起一羣歸巢的麻雀,撲棱棱飛向炊煙裊裊的村莊深處。

馬蹄聲再度響起時,天邊最後一絲亮光正沉入遠山。李賢坐在馬上,回望劉家莊。新修的驛道在暮靄中泛着微光,像一條銀帶繫住山川與人間。他忽然明白,所謂盛世,並非宮闕萬間金碧輝煌,而是七叔掌心的繭、臘肉裏的鐵鏽、祠堂長明燈下二十三本日記,以及此刻掠過他肩頭、帶着青草氣息的晚風——它們如此具體,如此粗糲,如此不容置疑地活着,在時光深處,穩穩託住一個王朝的脊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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