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劉建軍參與,大唐的第四個固本計劃很快就確定下來了基調。
劉建軍也開始忙了。
不是忙着上朝,而是忙着在長安學府裏劃地皮。
李賢心想:劉建軍居然真是打算弄他那實驗室,而不是留在長安陪自...
劉建軍揉了揉眼睛,抬手把亂髮往腦後一捋,腳上趿着雙舊布鞋,鞋幫子都磨出了毛邊,走起路來悄無聲息。他沒急着跟上李賢,反倒在院門口停了一瞬,仰頭望瞭望天——東方那道金邊已悄然漫過山脊,把雲邊染成了淡橘色,幾縷薄霧還纏在槐樹梢上,像未散盡的舊夢。
李賢沒等他,徑直沿着院牆外的小徑往南走。那條路他閉着眼都能數清幾步:第三塊青磚有裂痕,第七步左腳會踩進一處淺坑,第十一步拐角處有棵歪脖子棗樹,樹皮被孩童刻過一圈圈年輪似的劃痕……如今棗樹還在,只是樹幹更粗了,枝椏伸得更開,底下支着個竹編涼棚,棚下襬着小矮凳和一隻豁了口的陶碗,碗裏盛着半碗清水,浮着兩片早凋的棗花。
“這樹……是當年你跟七叔一起栽的?”李賢駐足,指尖輕撫樹皮上最深那道刻痕。
劉建軍湊近看了看,忽然笑出聲:“不是我栽的,是我偷摸着拿斧頭劈了它三道口子,想讓它流點‘血’好長旺些——結果七叔追着我滿莊子打,我跳進糞坑才躲過去。”
李賢一怔,隨即朗聲大笑,笑聲驚起樹頂兩隻麻雀,撲棱棱飛向遠處麥田。麥田已泛起青黃,穗子初成,風過時如水波起伏,層層疊疊湧向山腳。田埂上蹲着個戴草帽的老農,正用鐮刀刮鋤柄上的泥,聽見笑聲抬頭,眯眼打量片刻,又低頭繼續刮,彷彿見慣了貴人閒步,不值得多看一眼。
兩人再往前,路便窄了,兩側野草高過腳踝,夾着星星點點的紫花地丁與蒲公英。劉建軍忽而伸手撥開一叢狗尾草,草葉下露出半截灰白石階——那是老院子的界碑。當年燒燬後,莊戶人不敢動焦木殘梁,只將廢墟推平,覆上新土,種了三行蜀葵。如今蜀葵已枯,莖稈黑瘦如骨,但根鬚盤結處,泥土卻格外鬆軟溼潤,像埋着尚未冷卻的記憶。
“就這兒。”劉建軍聲音低了些。
李賢沒答話,只緩緩蹲下身,手指插入泥土。土質微涼,帶着陳年草木灰的微澀氣息,指尖觸到一塊硬物——他小心刨開浮土,一塊燒得發黑的瓦當露了出來,邊緣尚存半枚模糊篆字,似是“賢”字右半。他心頭一熱,喉頭微哽,卻偏生笑着問:“這字……是你後來補刻的?”
劉建軍搖頭:“沒補。當年火太大,瓦當都熔了半邊,這字是燒塌前,你親手按在溼泥胚上拓的——你說,‘賢’字若燒不掉,人就燒不垮。”
李賢怔住。他竟全然忘了這一節。只記得火光沖天時邵嫺藝拽着他往地窖鑽,記得繡娘在煙裏咳嗽着把襁褓塞進他懷裏,記得自己蜷在狹小空間裏,聽着屋頂梁木噼啪斷裂的聲音,像骨頭在碎裂……卻獨獨忘了,自己曾在灰燼未起時,在一塊瓦上,留下過這樣倔強的印記。
劉建軍蹲在他身邊,從懷裏掏出一方素絹,輕輕裹住那塊殘瓦,又從腰間解下一個油紙包,層層打開,裏面是幾粒飽滿的稻種,殼色泛青,帶着新曬過的陽光氣味。“這是今年春上,工部新育的‘千穗粳’,畝產比舊種多兩石。我讓七叔留了半升,說等你回來,埋在這院子舊基上——稻子認土,根紮下去,新芽破土那天,纔算真回來了。”
李賢接過油紙包,指腹摩挲着稻殼細密紋路,忽然想起什麼,抬頭道:“當年丘神勣的人搜查時,曾掘開過這院子的地窖……可曾挖到過東西?”
劉建軍目光沉了沉,半晌才道:“挖到了。一罈酒,兩本冊子,還有……你寫給繡孃的三封信。”
李賢呼吸一滯。
“信燒了。”劉建軍聲音很輕,“燒之前,我每個字都抄了下來。現在鎖在長安學府藏書樓第三重閣,鑰匙在我書房暗格裏,刻着‘化城’二字。”
李賢久久未語。晨光漸亮,照得他眼底泛起一層薄薄水光,卻始終未落。他默默將油紙包埋進瓦當旁的新土,又用石子壓住,動作極緩,像在安葬一段失而復得的魂魄。
這時,遠處傳來清越的鐘聲——是化城東寺的晨鐘,共九響,餘音嫋嫋散入山風。鐘聲未歇,劉建軍忽然指着麥田盡頭道:“瞧,那兒。”
李賢順他所指望去。麥田邊緣立着一座新修的磚塔,不高,約莫三層,塔尖挑着一面銅鏡,此刻正將初升朝陽折射成一道銳利金線,筆直刺向他們腳下這片土地。塔身粉牆未繪彩,唯底層嵌着塊黑石碑,碑文是工整隸書:“大唐貞觀二十七年,巴州劉氏莊民自籌建此‘望賢塔’,願聖天子福壽綿長,鄭國公功業永昌。”
“誰立的?”李賢問。
“莊戶人湊錢,請張刺史題的字。”劉建軍撓撓頭,“我攔過,說太招搖。七叔罵我:‘你當官是爲百姓活命,不是爲裝模作樣!他們敬的是你救過命、修過路、教過書,又不是敬你那頂烏紗!’”
李賢凝望着那面銅鏡,金光刺得他微微眯眼。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蜷在地窖裏,聽着火舌舔舐樑柱的嘶嘶聲,曾對着繡娘耳語:“若我能活着出去,定要讓巴州每座屋檐都掛上銅鈴,風過時,萬鈴齊響,替我告訴天下人——我沒死,我還站着。”
原來鈴聲未響,銅鏡先映日。原來百姓記恩,從不用言語,只以磚石爲紙,以光陰爲墨,一筆一劃,刻進山河肌理。
兩人靜立良久,直到劉老二提着竹籃匆匆趕來,籃裏裝着剛蒸好的蕎麥饃饃,還冒着騰騰熱氣。“賢老弟!狗兒!快回屋!你二嬸熬了桐油茶,說非得趁熱喝,養胃!”他額上沁着汗,褲腳沾着泥點,笑容憨厚得像剛犁過的田壟。
李賢點點頭,轉身欲走,忽覺袖口被什麼勾住。低頭一看,是蜀葵枯莖纏住了衣料,莖上倒刺細密,一扯便斷,卻留下幾粒微小的褐色種子,簌簌落在他掌心。
劉建軍彎腰撿起一粒,放在舌尖嚐了嚐,皺眉:“苦。”
李賢也拈起一粒,放入口中。果然苦澀,卻苦得乾淨,苦得清冽,像未加糖的藥,像少年時嚥下的所有屈辱與不甘。
“明年開春,”他吐出種子,聲音沉靜如古井,“把這院子翻出來。不必重建舊屋,就在這兒搭個草亭,四面通透。亭子裏置一張石案,案上放一卷《論語》,一盞油燈,一壺冷茶。再請匠人雕一尊石像——不必像我,只需刻個背影,負手而立,望向化城方向。”
劉建軍眨眨眼:“然後呢?”
“然後,”李賢抬眸,目光掠過麥田、銅塔、槐樹,最終停在遠處連綿青山之上,“讓所有來巴州的學子、商旅、流民,路過時能進來坐一坐。渴了飲茶,倦了歇腳,困了讀幾句書。若有人問亭中人是誰,便答:‘一個回來的人。’”
劉建軍愣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重重拍了下他肩膀:“成!我讓七叔管着,明年春分前,準保完工!”
話音未落,忽聽身後麥田裏傳來一聲稚嫩呼喊:“建軍阿兄!賢阿叔!快來看!”
兩人回頭,只見劉建樹赤着腳丫,褲腿挽到膝蓋,手裏高高舉着個竹籠,籠中一隻灰羽山雞正撲棱着翅膀。他身後跟着七八個孩童,個個踮着腳,伸長脖子往籠裏瞅,嘰嘰喳喳如羣雀爭食。
“咋了?”劉建軍笑問。
劉建樹喘着氣,小臉漲紅:“這雞……這雞昨夜蹲在望賢塔頂上打鳴!我阿爺說,雞不棲柴堆,專挑高處站,是祥兆!今早我帶人去捉,它飛下來,就撞進我籠子裏了!”
李賢俯身細看,果見山雞冠子鮮紅如血,爪甲漆黑鋥亮,尾羽間竟有幾根金絲般的長翎,在朝陽下熠熠生輝。他心中微動,憶起幼時聽老塾師講過一句古諺:“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可眼前這山野之禽,冠若硃砂,翎生金線,不棲梧桐而擇銅塔,不飲醴泉而啄麥穗——所謂祥瑞,或許從來不在雲外仙闕,只在百姓抬手可觸的煙火人間。
“留着吧。”李賢直起身,對劉建樹道,“給它起個名字。”
劉建樹歪頭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叫‘歸巢’!”
“爲何?”
“因爲它飛着飛着,就飛回家啦!”孩子仰起臉,笑容純粹得能映出整個晴空。
劉建軍大笑,一把將他抱起扛在肩頭,邁開大步往回走。李賢跟在側後,腳步輕快如少年。晨光慷慨傾瀉,將三人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化城東寺的鐘樓檐角,與那面銅鏡折射的金光悄然交匯,彷彿時光終於在此刻縫合了所有裂隙。
路上,劉建樹忽然扭頭,認真問李賢:“賢阿叔,您說……等我考上長安學府,能不能也給您修座塔?”
李賢腳步未停,只抬手揉了揉他被汗水浸溼的額髮,溫聲道:“修塔不如修心。塔會朽,心若不滅,自有萬古長風爲你誦經。”
孩子似懂非懂,卻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攥住李賢的手指。那隻手粗糙溫熱,掌心有常年握繮繩磨出的老繭,像巴州大地最堅韌的泥土,沉默承託着所有向上生長的根鬚。
回到劉家莊時,龐思昭已擺好早飯——桐油茶釅得發黑,蕎麥饃饃掰開噴香,另有一碟新醃的藠頭,脆生生泛着琥珀色光澤。她鬢邊簪了朵剛採的野薔薇,花瓣上還沾着露水,在晨光裏顫巍巍地抖。
劉老二蹲在竈臺邊抽旱菸,煙鍋明明滅滅,映着他溝壑縱橫的臉。見李賢進門,他悄悄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又往衣襟上蹭了蹭手,才站起來搓着手迎上來。
龐思昭忙遞上熱帕子:“賢老弟擦擦手,這山野地方,沒得啥好招待的……”
李賢接過帕子,溫言道:“嫂嫂這話,倒讓我想起當年在地窖裏,您塞給我最後一塊紅薯時,也是這麼說的。”
龐思昭手一抖,帕子差點落地,隨即眼圈倏地紅了,卻強笑着抹了把眼角:“嗨,那會兒餓得眼發綠,紅薯都嚼出甜味兒來嘍!”
劉建軍哈哈大笑,順手抄起個饃饃咬了一大口,含混道:“二嬸,您這手藝,比長安御膳房的還地道!”
“少貧嘴!”龐思昭佯怒,拿鍋鏟虛點他額頭,卻掩不住眉梢眼角漾開的暖意。
此時,窗外山雀又起一陣喧鬧,似有無數翅膀掠過屋檐。李賢側耳傾聽,忽然覺得那聲音不再嘈雜,倒像無數細小而堅定的鼓點,敲在化城每一寸甦醒的土地上,敲在巴州每一條新生的驛道上,敲在長安未落的宮闕飛檐上,也敲在他自己漸漸豐盈的胸膛裏。
他端起粗陶碗,吹開浮沫,飲下一口滾燙的桐油茶。苦後回甘,暖意從舌尖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彷彿二十年前那個蜷縮在黑暗裏的少年,終於被這浩蕩人間,穩穩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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