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提出的這個建議,其實是非常規的,尤其在後世勘查技術成熟之後,因污染現場的風險很大,已被摒棄,在技術隊勘察完現場之前,即便偵查人員也不得輕易踏足現場。
但在技術力量薄弱的1990年,這樣的操作卻是可行的,尤其適用於報案人可疑或現場存疑的案件,有時將發揮奇效。
畢竟醫生和分屍…專業的警察立即就能聯想到兩者之間的關聯性。
當然,一切猜測,都要依據勘查現場後再初步確定或排除。
李東領着秦建國往技術隊那邊走去。
技術隊這次的表現不像上次那麼拉胯,且分屍案這種案件,尤其需要技術勘驗的支持,所以他們格外認真。
有人負責拍照固定現場全景和細目;有人小心翼翼地試圖提取蛇皮袋和油布包裹物上可能存在的指紋;有人沿着河岸仔細搜尋可能的足跡、車轍印或其他遺留物;王愛民則蹲在打開的油布包裹旁,戴上手套,開始初步檢視那令人心悸的屍塊。
李東沒有喧賓奪主,與師父默默站在旁邊看着。
在檢查屍塊這種事情上,他當然遠遠比不了專業的法醫。
“常見的油布,無特殊花色,包裹的方式很粗糙,但捆紮得很緊;蛇皮袋也是常見的化肥袋,磨損嚴重,沒有明顯標識;一共六個屍塊,部位有大腿、手臂、斷掌,但不全,現有屍塊無傷疤、痣等明顯辨認特徵。”
“脂肪組織開始水解,油脂析出,沾染在油布內表面,低溫使其呈白色粘稠狀,輕微腐爛,沒有曾經冷凍過的跡象,結合最近的室溫以及水裏溫度,初步推算死了大概一到兩週,目前無法推斷死因。手掌偏大,疑似男性手掌,但無老繭等勞作特徵。”
“切口邊緣毛糙,有多次反覆劈砍的痕跡,斷骨處參差不齊,位置非關節處,非專業工具劈砍,疑似無準備分屍。”
“從這截股骨的長度和粗壯程度,以及骨骺完全閉合的狀態,結合手掌偏大來看,死者應該是男性,年齡應該在25到45歲之間。骨盆碎塊的特徵也更符合男性骨盆。更精確的年齡需要等找到更多骨骼,尤其是骨盆和頭顱,回去做進一步檢驗才能確定。”
王愛民一邊檢查,一邊低聲說,也是在梳理思路,“從這一個裹屍袋裏的屍塊不多,經多次反覆劈砍來看,兇手力量不大,且手法生疏,作案工具懷疑是斧頭或斬骨刀,不排除女性作案可能,我傾向於仇殺或者情殺。”
說着,他望向李東,“東子,有沒有補充?”
“法醫方面很專業。”李東豎起了一個大拇指,“但痕跡方面我有一點補充。”
他指向斷掌邊緣,“這一塊表皮破損,看着像新造成的,可能是報案人或者咱們公安民警打開油布的時候不小心蹭掉的,會不會是痣或者瘊子,因爲凸起,所以被蹭掉了?”
王愛民挑眉,當即輕輕翻動屍塊,最終還真在最下面找到了一塊帶着黏液,表面凸起的表皮組織,經貼合驗證,正是斷掌邊緣的那塊。
“還真是痣,這可是一個重要辨認依據!”
王愛民也朝李東豎起了大拇指,望向秦建國,“秦隊,東子以後轉正了,能繼續留在我們技術隊麼?他這個觀察力,不幹法醫可惜了啊!”
秦建國當即訓道:“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場合,這時候扯什麼淡?”
王愛民攤了攤手,望向李東:“還有問題嗎?”
李東搖頭:“沒了,也就一個拋屍袋,線索不多,基本就這樣了。”
“我有問題。”
秦建國忽然開口,但他沒有看向王愛民,而是看向了李東,狐疑道,“看到這些屍塊…你怎麼這麼淡定?你怎麼一眼就能看出斷掌的破損可能是痣?我怎麼開始懷疑這分屍案的兇手是你了呢?”
隨後,腦子裏便浮現出李東一個潛伏在公安裏的連環殺手形象。
他並非真的懷疑李東,只是李東的這種不一般讓老刑警產生一絲類似本能的不安,用玩笑形式表達出來,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宣泄。
“我說秦隊,你的職業病是不是有點過於嚴重了?難道又要我自證?!”
李東心裏一驚,卻也立即沒好氣道。
他還真忽略了看到屍塊後的反應這件事,表現得太正常了,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他繼續道:“你忘了,那天晚上看見周成功一家的屍體,我不是也很淡定?”
秦建國追問:“是啊,爲什麼呢?”
“我哪知道…天生的?還是我缺失某種共情能力?確實覺得挺噁心的,但…也就這樣吧。”
“真的?”秦建國還是覺得奇怪。
王愛民插嘴道:“正常,我們學醫的都知道,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每學期總有那麼一兩個妖孽,上解剖課的時候,別人都在吐,他們兩眼放光。”
秦建國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論斷,望向李東,“不過倒是提供了思路,不妨就繼續當你是兇手,你繼續自證看看,或許在自證過程中,真兇就找到了。”
好好好,師父你這麼玩是吧?
李東:“既然如此,就聽秦隊的,但不是自證,而是模擬兇手的角度來分析案情。”
他想了想,望向了河道:“我要是兇手,如果力氣不大,確實會多分裝幾個拋屍袋,以便拋屍,但…除非這個地點對我來說有着特殊意義,否則我不一定非要將其他屍塊也拋在這裏。”
秦建國點頭:“有道理,接下來的工作就是要組織人手,打撈剩下的拋屍袋,但如果拋屍地點不止這一個地方…就得局裏發通報了,發揮羣衆力量,也順便徵集死者的身份線索,看會不會有死者親屬主動前來認屍。”
“對。”李東點頭,繼續沉吟,“我既然力氣不大,多次反覆劈砍才能完成分屍,那我爲什麼一定要分屍呢?明明可以將死者整個屍體都綁起來,捆上石頭沉河…除非,我恨極了死者,不把死者大卸八塊,難消我心頭之恨。”
“另外,分屍還有利於隱藏死者的身份,即便某一個拋屍袋被人發現,只要找不到最關鍵的頭顱,就極大增加了調查死者身份的難度,我懷疑是熟人作案,至少發現死者身份很可能會對兇手不利…這樣的話,兇手就不太可能多此一舉,主動當報案人了。”
“我打斷一下,最後是警察思維了,現在不是要你排除報案人的嫌疑,我要你站在兇手的角度,繼續往下推。”秦建國忽然開口。
“秦隊,差不多行了。”李東不滿道,“就這麼點線索,你當我有上帝視角啊?”
“另外,力氣不大這一點,也只是推測,萬一是斧頭或者刀鈍呢?或者兇手爲了泄憤,故意多次劈砍呢?拋屍袋裏屍塊少,也不一定是拎不動,萬一兇手就是想多裝幾個袋子,多扔幾個地方呢?都說不準的,現在推理沒有意義,等以後線索多了,有大概框架了,纔好有的放矢。”
秦建國點點頭:“行吧,老王你們繼續,查仔細點,東子跟我去詢問報案人。”
王愛民遂朝李東投去一個眼神。
他也叫你東子了?
你能叫,他爲什麼不能叫。
又勘查又偵查,他這是要把你當牲口使喚啊?
瞎說,這是看重我。
兩個人眼神交流了兩句,李東遂跟着師父走出了封鎖現場。
“你倆擠眉弄眼乾什麼呢?”
“沒啥。”
“不是,你倆關係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秦隊,這叫惺惺相惜,兩個有本事的人纔會這樣。”
“你小子嚴肅點,這是在命案現場!”
“噢。”
經師父提醒,李東很快嚴肅了起來。
主要還是這種分屍案與那種普通兇殺案的視覺衝擊不同。
對於普通人而言,可能分屍的視覺衝擊力更大,看不得那些屍塊。
可對於專業的刑警而言,至少單單看一個裹屍袋以及裏面的屍塊,其實沒有太強的衝擊力,遠不如普通兇殺案,死者就倒在眼前的情感衝擊力來得猛烈。
就好像現在,勘查屍塊之餘,幾個人還能如常聊天,但之前在周成功家裏,則氣氛極其凝重,沒有一點交談的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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