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二日,同耀同輝。

古書不曾記載的奇景,嬴政今日見到了。拂開叢叢荊木,又見滿目奇花異草,玉石遍生,那被人稱爲天下奇珍,世間少有,他時不時把玩的的隨候珠長滿河牀。

相傳海外有三座仙山,蓬萊,方丈,瀛洲,芝成宮闕,有使者銅色而龍形,光上照天,想必這就是其中一座。

想到山中有持不死藥的仙人,嬴政不免心潮澎湃。

他正值盛年,年富力強,本不該擔憂未來之事,但商代夏,周代商,周失九鼎,諸侯霸逐中原,如今秦又吞併諸侯,焉知沒有後來者。

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這些過去威赫一時的諸侯皆埋於地底,子孫不肖,所建立的王國十多代就此消亡,他的大秦絕不能步其後塵。

若他喝下不死藥,大秦必長長久久。

兀然,遠處傳來??聲響。

打斷了他的遐思。

嬴政面容端肅,扶劍的手不曾鬆開。走向聲音源頭:“秦王政,見過仙人??”

一條黑蛇映入眼簾。

細看,發現不是長蛇。背生雙翼,生有四足,足爪似鷹,頭上長有分叉的鹿角,眼睛大而圓,流露出幾分稚氣,卻又炯炯有神,頗爲神異。

“??龍。”

嬴政怔怔。

那幼龍歪頭看他,燦金色的眼瞳裏倒映出秦王冷淡陰鷙的面容。

“爲何叫我龍,我不是龍。”

龍開口說話,聲音脆脆,又有幾分軟綿,像是天真稚子。

嬴政回神:“你不是龍,又是什麼。”

“我是含光,我纔不是龍。”

……

侍者掛上帷幔,將睡醒的公主從牀上抱下來,含光打着哈欠,任由她爲自己穿衣。

“我剛剛夢到了一個好醜的獸,他長得黑漆漆,身上沒有一色白,全是看着硬邦邦的鱗片,頭上還長了跟鹿一樣的大角,像泉宮外棗樹的樹杈,還不結棗,好生怪異,眼睛大大的,冷冷的,看着想喫了我。”

末了,含光得意地仰了仰脖子,半點不怵:“我纔不會被他喫,要是他張嘴巴咬我,我就把蟲子扔到他嘴裏。”

侍者爲她穿上深衣,繫上腰帶,又爲她戴上玉衡項圈,看着靈動可愛的公主,她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那是龍,公主,夢見龍是吉兆。”

“什麼是吉兆?”含光歪頭問。

侍者耐心地解釋:“就是好運氣,龍君會帶給您好運,您做什麼都會順利,想做的事都會成功。”

含光噠噠噠小跑出宮殿,侍者見狀連忙追上,就見她停在外面的花架前,盯着一盆裝滿卵石的陶盆,上面鋪滿一層大豆,顆顆圓潤飽滿,一看就是主人精挑細選。

沒有一顆發芽,含光臉上的期待頓時散去,只剩下失望。

“還沒發芽,這不是吉兆,他肯定不是什麼龍!”

侍者失笑:“公主,如今入冬,菽不會生長,黔首一般在三月榆莢時種豆,或是在夏至後二十日,您若是想要種豆,明年可以再種。”

當下不是種豆的好時節,更何況含光種豆,既沒有將豆種置於土中,每日又澆好幾次水,就算是春夏之時,豆種也不會發芽,不過是稚童的玩樂罷了。侍者想,打算再勸勸公主,快點回內殿,不要受風着涼了。

卻不想含光蹲下,從架子下抱出一盆陶盆,侍者怕她摔倒,急忙接過,目光觸及翹頭的嫩芽,頓時語塞,旋即不敢置信。

“這是……”

“是豆芽。”含光激動。

“看來我話說錯了,那獸說不定真是龍呢。”

“要是他頭上結棗就好,我就能摘幾顆,這樣就有更多的吉兆。”

龍的角那樣壯,肯定能掛好多棗。

想着想着含光想喫棗了,酸酸甜甜的棗,吸溜,她吞了吞口水,用手摸了摸癟癟的肚子:“我餓了,蛾,今日喫什麼?”

她還小,可不能餓着,高說了,喫的少會長不高,她一定要多喫飯,長得比胡亥那個聒噪鬼還高,她可是要做羔裘豹飾,孔武有力的碩人的!

侍者仍沉浸在豆子發芽的驚嚇中,她的父母皆是黔首,幼時也在地裏幹過農活,還沒見過豆子秋天發芽,想起公主的說到那個夢,難道真是龍君帶來的吉兆?!

“蛾,蛾……”含光推搡她。

侍者回神:“公主。”

“你在想什麼,我餓了。”

孩童皺起小臉,似乎餓極了,侍者心下歉疚,將陶盆放回原處,沒空去想豆芽的事,去差人佈菜。

今日的朝食是是粟粥,肉羹,豆糜和一盞蜜漿,和往日沒什麼不同,含光拿着筷子長長嘆氣:“爲什麼總是這幾樣菜,沒滋沒味,不是說父王徵服六國並天下,還喫不上好的嗎。”

前幾年秦和別的國家打仗,要節儉,喫食素淡不豐,她能體諒,夫子說她是公主,公主要欲身率下,爲天下做表率,她乖乖聽話,可戰爭已經結束了,父王並得天下,怎麼好喫的還沒端上來呢。

明明她年歲更小的時候總能喫到紅燒肉,蟹黃包,烤鴨,烤羊肉串,大閘蟹,佛跳牆,香香甜甜的大米飯……怎麼現在什麼都沒了。

上次出去玩她還聽到高唸叨什麼《諫逐客書》,裏面說父王有好多寶貝,崑山美玉,隨侯珠,纖離馬,太阿劍……有這麼多寶貝,還是一國的王,父王肯定不缺錢,連幼兒園的園長都有錢,能請她喫麻辣孜然味的烤肉串呢,?,什麼是幼兒園,她微微一愣,這個想法在腦子裏劃過瞬間消失,小腦瓜又被另一個念頭佔據。

瞪大眼睛:“難道他自己喫香的喝辣的,就讓我喫這些清粥小菜。”

含光越想越覺得沒錯,不然爲什麼會沒有這些菜呢,她小時候都喫過,記得可清楚了。

一時間氣得粉臉皺成一團,父王可真壞,等她成了長者,她也讓他喫清粥小菜!

“公主,慎言。”侍者表情肅然,含光喫飯不喜歡太多人圍着,她早就將人屏退,縱然如此她仍環顧左右,才低頭小聲說。

“這話說不得,陛下是父,您是子,子豈能議父,這是無禮。”

含光好委屈。

“不是說秦講法,不講禮的嗎。”

侍者詫異不已:“是誰教您的,這不對,禮就是規矩,這是歷來傳下來的道理,陛下幼時,見先王也要有禮的。”

“可奚夫子說,父王不喜歡禮,禮是儒家的規矩,他喜歡法。”

“他說要我喜歡父王喜歡的東西,這樣父王纔會喜愛我。”現在含光不指望父王的喜愛了,他這樣小氣,她纔不要迎合他呢。

含光的夫子是淳於越,原本是王上的博士官,因爲提出一些讓王上不悅的諫言,便讓他去教導年幼的公主,爲其開蒙。

蛾知道含光平日喜歡喊他奚夫子。

“他怎麼能這樣教您呢。”蛾擰起眉頭,“他會害了您的。”

“奚夫子纔不會害我,他總給我看動畫片,他是個好人。”

含光不認可蛾的話,奚夫子明明是好人,他還教她怎麼種豆子呢。

唉,要是奚夫子在就好了。

可惜他說什麼休眠,要睡覺去補充能量去了,只吩咐她每晚睡覺看動畫片學穿越者必學的技能,以往都是他陪她一起看,現在孤零零的,就她一個人,好不習慣,唉,奚夫子什麼時候能回來呢。

那位淳於大人怎麼總教公主一些奇怪的詞,若非他是一位飽學之士,還是有名望的儒家學者,蛾真要以爲他是沽名釣譽之輩了。

看着滿臉稚氣的含光,蛾嘆了口氣,只能說:“總之,以後不要再說這話了,公主。”

秦國是虎狼之國,秦王也是虎狼之君,面對這樣的君主就算是子女也要心存敬畏。

更何況秦王如今有子嗣二十餘人,含光年幼,又失母,在他心中沒有任何分量,自然不能逾矩失禮。

含光胡亂點頭。

抱怨歸抱怨,含光從不浪費食物,就算是沒滋沒味的飯菜,也都進了她的肚子,小碗乾乾淨淨,不剩一點。

-

二日消失,仙山不再。

竹簡堆滿長案,天光斜照,蓋過了燭火的光。

嬴政睜開雙目,不禁悵然若失。夢中那條神異的黑龍仍然在他腦海中盤旋。

不知爲何,那條龍讓他倍感親切,好似分出去的骨血,斷而相連。

“朕剛剛夢見黑龍。”

蒙毅微微一愣,旋即大喜:“這是吉兆,必是上天昭示陛下是天下共主,秦代六國是天命所歸。”

不久前彗星出現,各地流言四起,說秦徵服六國有悖天德,秦王政是暴君而非明主,秦國終究會被孽力反噬,不會長久。蒙毅一直伴侍御前,知道大王十分惱怒這些流言,如今黑龍入夢,流言自然不攻而破。

嬴政也覺得這是吉兆。

他本就是天下之主,黑龍自是爲他而來。

秦主水德,尚黑,黑龍不正代表着秦的天命。

他大秦必然國祚延綿。

多日來積蓄的煩悶一掃而空,心情曠達。

“讓太史令擇吉日,祭祀稚龍君。”

站立在一旁的宦者道了一聲是,隨即走出宮殿去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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