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合作?”
宴會大廳。
一處供給客人休息的沙發上。
何輝在聽完鄭繼榮的話後,不由驚訝地反問出聲。
作爲最高J影視中心主任的他,很少有能夠讓他感到意外喫驚的事情。
但就...
鄭繼榮站在原地,沒動。
那聲“忠誠”還在耳道裏震着,餘音像一串滾燙的子彈,一顆顆撞在鼓膜上。他抬眼掃過去——兩排人,清一色寸頭、曬脫皮的臉頰、手背暴起的青筋,眼神不是那種訓練有素的冷,而是帶點野性、帶點生猛、還混着一股子沒被規矩馴服過的熱。他們站得筆直,可腰桿繃得太緊,像拉滿的弓弦,稍一鬆勁就要崩開;腳跟釘在地上,可膝蓋微屈,隨時能往前撲。
這不是國內安保公司出來的兵。這是從山溝裏、礦道裏、邊境線上的哨所裏自己長出來的狼。
他忽然就懂了徐建爲什麼非要在東南亞搞這支隊伍。
不是爲了擺譜,不是爲了撐場面,更不是什麼中二病發作想當軍閥——是真缺人。真缺那種能扛住四十度高溫、能在雨季泥潭裏拖着發電機走十公裏、敢蹲在緬甸撣邦的廢棄教堂頂樓盯七十二小時、連槍口冒煙都懶得擦的狠角色。
國內招不到。太乾淨,太規矩,太講流程。而這裏,規則是寫在子彈殼上的,忠誠是拿命換來的,工資條底下壓着的是全家戶口本和三張死亡保險單。
鄭繼榮沒笑第二聲,也沒接徐建那句“怎麼樣,還行吧”,只朝前走了兩步,停在第一排正中間那人面前。
那人三十出頭,左眉骨上一道疤,斜斜切過眉尾,像是被人用小刀隨手劃的,沒縫針,結了深褐色的老痂。他下巴繃着,下頜線硬得像鐵鑄的,喉結隨着呼吸上下滾動,卻一聲不吭。
鄭繼榮盯着那道疤看了三秒,忽然開口:“你叫什麼?”
“陳默。”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出來,粗糲,不繞彎。
“哪支部隊退的?”
“沒部隊。”陳默頓了頓,“退伍證……在撣邦那邊燒了。”
鄭繼榮眼皮都沒眨:“爲什麼燒?”
陳默沒立刻答。他側過臉,往遠處山坡上那片密不透風的橡膠林看了一眼,陽光刺得他眯了下眼,再轉回來時,瞳孔裏那點光沉了下去:“因爲那地方,沒人認得咱的番號。”
空氣靜了兩秒。
徐建在旁邊悄悄吸了口氣,手指無意識摳了摳褲縫。
鄭繼榮卻笑了。不是嘲諷,不是敷衍,是真正鬆了口氣似的笑。他點點頭,從兜裏摸出一包煙——是剛下飛機時在免稅店隨手買的越南產“蓮花”,淡黃色錫紙,包裝上印着一朵蔫了吧唧的荷花。
他抽出一支,遞給陳默。
陳默沒接。
鄭繼榮也不尷尬,把煙夾在自己耳朵上,又掏出打火機,“咔噠”一聲,火苗竄起半寸高。他低頭湊過去,替陳默點着了——動作熟稔得像幹過幾百次。
火光映在陳默臉上,那道疤微微發亮。
他終於抬手,指尖捏住菸捲,深深吸了一口。菸絲燃得很快,灰白的煙霧升起來,纏在他眉骨那道疤上,像一條遊動的蛇。
“你以前在礦上幹過?”鄭繼榮問。
陳默吐出一口煙,點頭:“三年。挖錳。”
“知道雲火現在要幹什麼嗎?”
“開礦。”
“不止。”鄭繼榮抬手指了指身後那幾棟灰撲撲的樓,“還要建數據中心,搭衛星鏈路,做AI邊緣計算節點——你們以後守的,不只是幾座山、幾處礦洞,是整條泛亞數字基建的咽喉。”
陳默沒說話,只是把煙又吸了一口,喉結用力滾了一下。
鄭繼榮沒等他表態,轉身走向第二排。
他一路走,一路看,不問名字,不記編號,只盯着眼睛、肩膀、手、站姿。有人目光躲閃,他多看一眼;有人死死盯住他,他反而一笑帶過;有個瘦高個兒左耳缺了小半,他停下來,伸手比劃了一下缺口形狀,問:“雷管炸的?”
那人愣了下,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老闆,您這眼神,比我們隊長還毒。”
鄭繼榮也笑:“那他隊長現在在哪?”
“死了。去年在琅南塔,護送一批設備進山,遇上伏擊。”
鄭繼榮沒再問怎麼死的。他只是拍了拍那人肩膀,說:“回頭讓徐總給你配個助聽器。不是福利,是作戰需求。”
那人怔住,隨即挺直脊背,響亮地應了一聲:“是!”
兩排人,七十六個。鄭繼榮花了十三分鐘走完。沒握手,沒寒暄,沒一句空話。他記住的是每雙眼睛裏不同的光:有熬過夜的紅血絲,有見過血的鈍感,有餓過肚子的飢渴,也有被背叛過後的警惕。
走到最後,他停下,沒回頭,只抬起右手,做了個很輕的手勢。
徐建立刻會意,朝身後揮了下手。
樓道口傳來一陣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兩個穿工裝褲的壯漢抬着一隻半米見方的鐵箱上來,箱子表面鏽跡斑斑,四角焊着U型鎖釦,箱蓋上用紅漆噴着一個歪歪扭扭的“榮”字。
鄭繼榮親手掀開箱蓋。
裏面不是鈔票,不是黃金,不是槍械。
是一摞摞嶄新的國產戰術手套,內襯加厚防滑硅膠,指關節嵌着碳纖維護甲,掌心印着雲火科技的LOGO——一隻展翅的火鳥,翅膀尖端燒着藍焰。
他拿起最上面一副,翻過來,掌心朝外,對着陽光。
光線穿過薄薄的織物,在指腹投下細密的網格陰影。
“每人一雙。”他說,“不是發福利。是告訴你們——以後幹活,手不能廢。手廢了,腦子就慢了。腦子慢了,人就該埋在這片土裏了。”
沒人歡呼。
但所有人的肩膀,都在那一瞬繃得更緊了些。
徐建趁機往前半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榮哥說了,今晚四點操場集合,發獎金。不發錢。”
人羣裏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發什麼?”有人忍不住問。
鄭繼榮這才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把那副手套輕輕放在鐵箱沿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發活命的本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從明天起,雲火東南亞戰訓營正式掛牌。第一期,三個月。課程包括:熱帶叢林生存、跨境物流反劫持、低烈度衝突現場處置、礦山爆破數據反推、以及——”他看向陳默,“如何在沒有補給、沒有通訊、沒有上級指令的情況下,守住一座礦、一臺服務器、和你自己這條命。”
空氣凝滯了一瞬。
然後,陳默忽然抬手,把手裏那支沒抽完的煙按滅在掌心。菸頭灼得皮肉滋滋作響,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盯着鄭繼榮,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
“教官,什麼時候開始?”
鄭繼榮看着他掌心那點焦黑,慢慢點了點頭:“現在。”
話音落,徐建已經掏出對講機,按下通話鍵:“B組,C區倉庫開門。A組,去把‘黑匣子’搬出來。”
“黑匣子”三個字一出,剛纔還站得像標槍一樣的幾十號人,齊刷刷變了臉色。
有人喉結滾動,有人下意識摸向後腰——那裏沒槍,只有一把戰術匕首。
鄭繼榮卻像沒看見,徑直往樓下走。徐建快步跟上,壓低聲音:“榮哥,真要用那個?‘黑匣子’可是咱們最後的壓艙石,連國內總部都還沒動過……”
“所以才帶來。”鄭繼榮腳步不停,“他們信的不是我,也不是你,是這個。”
他抬手指了指頭頂——不是太陽,是天邊一架剛剛掠過的、塗着雲火標識的白色無人機。機身修長,翼下掛載着三枚不起眼的黑色圓筒。
徐建順着他的手指抬頭,臉色微變:“您……連‘蜂巢’都帶來了?”
“嗯。”鄭繼榮淡淡道,“‘蜂巢’落地,‘黑匣子’開機,戰訓營纔算真正掛牌。”
兩人走出樓門,熱浪再次裹挾着魚露與柴油的味道撲來。鄭繼榮停下,眯眼望向遠處那片翻湧的雲海——雲層低垂,壓得整片山巒喘不過氣,可雲縫裏漏下的光,卻金得刺眼。
他忽然問:“徐建,你記不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
徐建一愣,隨即笑了:“當然記得。滬城,浦東,老碼頭邊上那家‘阿炳餛飩’。您蹲在塑料凳上喫一碗十二塊錢的蝦仁小餛飩,我抱着筆記本電腦蹲在您對面,給您演示一個能自動摳圖的AI算法原型。”
“餛飩湯渾,蝦仁小得像米粒。”鄭繼榮也笑,“可你跟我說,這算法將來能救電影人的命。”
“它確實救了。”徐建聲音認真起來,“《盜夢空間》裏所有夢境坍塌鏡頭,全是靠它實時渲染的。”
“不。”鄭繼榮搖搖頭,目光仍落在遠處,“它救的不是電影人的命。是讓咱們這些拍電影的人,第一次不用跪着求特效公司,不用被國外引擎卡脖子,不用把版權抵押給硅谷資本——才能抬起頭,好好拍一部自己想拍的電影。”
他轉過身,直視徐建的眼睛:“所以,雲火從來就不是什麼科技公司。它是一把刀。一把用來砍斷所有枷鎖的刀。”
徐建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是重重點頭。
鄭繼榮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走,去C區倉庫。看看咱們的‘黑匣子’,到底有多黑。”
兩人並肩而行,影子被烈日碾得極短,幾乎縮進腳底。
身後,那兩排人依舊釘在原地,沒人動,沒人說話。可所有人都清楚——
今晚四點的操場,不會發錢。
但會有人,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這條命,值多少錢。
而更遠的地方,在越南西貢某棟寫字樓頂層的玻璃幕牆後,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正放下望遠鏡。他面前攤着一份加密文件,第一頁赫然印着幾個紅字:《雲火東南亞戰略白皮書(絕密·僅限董事會)》。
男人用鋼筆在頁腳空白處,畫了一個小小的、燃燒的火鳥。
筆尖懸停三秒,然後,重重落下第三劃。
火鳥的第三根尾羽,終於完整。
同一時刻,國內,野火傳媒總部。
唐心盯着監控屏上剛傳回的畫面——鄭繼榮站在雲火基地天臺,背後是翻騰的赤色雲海,身前是七十六雙沉默燃燒的眼睛。
她沒關屏幕,而是直接撥通了廣電總局一位老領導的私人電話。
“王局,我是野火唐心。”她聲音平穩,“《嚮往的生活》第二季第七期,需要緊急加審。不是內容問題,是……價值觀輸出強度,可能超標了。”
電話那頭沉默五秒,才傳來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小唐啊,你讓老鄭……悠着點。他這把火,再這麼燒下去,怕是要把整個行業的柴堆都點着嘍。”
唐心看着屏幕上鄭繼榮的側臉,忽然笑了:“王局,您放心。他點火,是爲了照路。不是爲了燒人。”
掛了電話,她調出剪輯師剛傳來的粗剪片段——鄭繼榮在蘑菇屋飯桌上那場“爹味發言”,配上此刻天臺上的烈日與火鳥,兩條時間線在她腦中轟然咬合。
她輕輕敲了敲桌面,對助理說:“通知後期,第七期片名改一下。”
“改成什麼?”
唐心望着窗外滬城傍晚的火燒雲,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砸進空氣裏:
“就叫——《點燈人》。”
此時,越南山區,雲火基地。
C區倉庫厚重的鐵門正在液壓桿推動下緩緩升起。
門內沒有燈光。
只有一片濃稠如墨的黑暗。
鄭繼榮站在門口,沒進去。
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止步。
然後,他獨自一人,踏進了那片黑。
鐵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最後一絲光被吞沒。
黑暗裏,只有他平穩的呼吸聲,和手腕上那隻機械錶,秒針走動時細微的“咔噠”聲。
在絕對寂靜中,那聲音,像心跳。
像倒計時。
像,一盞燈,即將被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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