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鄭繼榮還在東北的《小姐》片場拍戲,於東那邊就傳來了好消息。
這老小子在京城官面上的人脈確實不是蓋的。
短短幾天,他就跟廣電以及另外幾個相關機構搭上了線。
那邊的態度很明確:只...
鄭繼榮站在原地,沒動。
那聲“忠誠”還在樓道裏迴盪,震得頭頂幾塊鬆動的水泥灰簌簌往下掉。他抬手撣了撣肩頭,眯眼打量面前這兩排人——曬得脫皮的手背、磨出硬繭的指節、褲腳捲到小腿肚上露出的舊傷疤,還有那一雙雙眼睛,黑得發亮,亮得扎人,不是演出來的,是真在泥裏滾過、火裏烤過、夜裏扛着槍蹲過崗哨才淬出來的光。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滬城那個漏水的出租屋裏,徐建縮在電腦椅裏,一邊啃冷饅頭一邊調試剛寫完的AI識別算法,嘴裏還含混不清地唸叨:“榮哥,這模型要是跑通了,咱們以後連人臉都能摳出毛孔來……”
那時候的徐建,連坐公交都怕被擠丟眼鏡。
現在他站在這片紅土坡上,背後是鐵絲網圍起來的三層小樓,面前是七八十號齊刷刷吼“忠誠”的漢子,腰桿挺得比他當年敲代碼時的脊椎骨還直。
鄭繼榮慢慢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徐建臉上。
徐建正咧着嘴笑,牙白得晃眼,可那笑容底下,分明壓着一層沒說出口的東西——不是邀功,不是炫耀,是一種近乎執拗的確認:我把你交代的事,一件沒落下;我把你說要守住的地盤,一寸沒丟;我把你要的“人”,一個不落地,喂成了你現在看見的樣子。
鄭繼榮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是抬手,輕輕拍了兩下徐建的肩膀。
不重,但徐建立刻繃直了後頸,像根被撥動的弦。
“獎金?”鄭繼榮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把整片空地的風都壓低了半分,“發多少?”
徐建立馬接上,語速快得像在報服務器日誌:“每人三萬,現金,今晚八點前裝進信封,當面發。另外……”他頓了頓,從褲兜裏掏出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了兩頁,“前天剛押回來一批礦石樣品,緬甸那邊的伴生稀土,純度比預估高12.7%,已經讓實驗室連夜做了質譜分析,數據全在這兒。明天一早,運往深圳中試線。”
鄭繼榮沒伸手接本子,只盯着他:“中試線?你調的人?”
“對。”徐建點頭,“調了雲火最老的三個工程師,全是從北科大挖來的,幹過包鋼稀土提純。他們說,要是這批料能穩住,明年上半年,咱們就能繞開日本進口的釹鐵硼磁材,自產電機核心。”
鄭繼榮靜了一秒,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綜藝裏應付鏡頭的客套笑,而是眼角紋都舒展開來的、帶着點沙礫感的真實笑意。他抬手,用指節在徐建胸口輕輕叩了兩下,像敲門,也像校準。
“行。”他說,“稀土的事,回頭我親自跟工信部打個招呼。中試線批文,我讓唐心下週就遞上去。”
徐建呼吸明顯一沉,嘴脣微張,又迅速閉緊,只用力點了點頭。
兩人之間再沒多餘的話。
鄭繼榮轉過身,朝樓下走。徐建跟在側後半步,腳步踩得極穩,沒發出一點雜音。
剛走到樓梯口,鄭繼榮忽然停下,沒回頭,只問:“你剛說,‘忠誠’是韓劇裏學的?”
徐建愣了一下,忙答:“啊……對,就是那個叫《太陽的後裔》的,男主帶特種兵小隊宣誓那段,臺詞我抄下來改了三個字。”
鄭繼榮沒評價,只淡淡道:“下次別抄了。”
徐建一怔:“啊?”
“自己想。”鄭繼榮邁下臺階,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一聲響,“榮哥不需要別人教怎麼帶人。你帶的這支隊伍,往後只能喊一個詞——”
他停頓半秒,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沉:
“——榮光。”
徐建整個人猛地一頓,像被這倆字釘在原地。
榮光。
不是忠誠,不是效忠,不是保衛財產,不是爲人民服務。
是榮光。
這兩個字一出口,連空氣都凝滯了半秒。遠處山脊上飄來一陣風,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掠過空地,擦過那些筆直站立的士兵褲管,又倏地飛向雲層之下。
徐建喉結上下滾動,沒應聲,只把筆記本攥得更緊,紙角幾乎要刺進掌心。
鄭繼榮沒等他回答,繼續往下走,邊走邊說:“今晚發完獎金,所有人集合開會。不講戰術,不講紀律,講三件事——第一,誰家裏有老人看病缺錢,列名單,總公司墊付;第二,誰的孩子今年高考,雲火教育專線開通,一對一輔導,免費;第三……”他腳步一頓,側過臉,目光掃過徐建,“所有在東南亞服役滿一年的,回國後,直接進雲火核心算法組,職級跳兩級,年薪保底一百五十萬,籤三年協議。”
徐建這次是真的說不出話了。
他張着嘴,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筆記本邊緣,指甲縫裏還嵌着沒洗乾淨的紅土。那點剛被誇獎時冒出來的得意,早被這一句句砸得四分五裂,碎成齏粉,又在胸腔裏重新燒成一團火。
他忽然明白了。
鄭繼榮不是來驗收成果的。
他是來給這些人——給他徐建、給他手下這七八十個從國內退伍的兵、給他未來可能招進來的幾百上千號人——親手釘下一根樁。
不是釘在土地上,是釘在命裏。
釘一個名字,釘一個身份,釘一個這輩子甩不掉、也不想甩掉的烙印。
榮光。
不是口號,是戶口本上的籍貫,是社保卡裏的單位名稱,是孩子作文裏寫的“我的爸爸是榮哥的人”。
鄭繼榮已經走到了一樓大廳門口。
那裏擺着張長條桌,上面鋪着張褪色的藍布,布上擱着幾盒拆封的方便麪、兩瓶礦泉水、一把剪刀、一卷膠帶。牆角堆着幾個紙箱,箱口敞着,露出裏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紅色信封——每個信封上,都用黑色記號筆寫着一個名字,字跡潦草,卻異常清晰。
鄭繼榮拿起最上面那封,抽出裏面一疊嶄新的人民幣,指尖捻了捻厚度,又放回去。
他抬頭,望向窗外。
遠處山坳裏,幾縷炊煙正慢悠悠升起來,灰白,細軟,被風一吹就散,卻又倔強地續着。山腳下,一輛鏽跡斑斑的拖拉機突突突地駛過,車斗裏堆着剛採下的橡膠枝,綠得發亮,葉尖還掛着水珠。
這地方窮,亂,熱得讓人喘不上氣,空氣裏永遠飄着魚露、柴油和腐爛水果混合的酸味。
可就在這片土地上,有人把幾十個退伍兵變成了一支沉默的軍隊,有人把幾座廢棄礦山變成了稀土原料的暗流源頭,有人把一句“榮光”說得比軍令還重。
鄭繼榮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十年做的所有事,好像都沒今天這一刻來得踏實。
他不是來收割的。
他是來認領的。
認領這片紅土,認領這羣人,認領徐建眼裏那簇沒被烈日曬滅、反而越燒越旺的火。
他轉身,對徐建說:“去通知,八點整,操場集合。你講話。”
徐建猛地抬頭,嘴脣翕動:“我?”
“對。”鄭繼榮把那封寫着“陳國棟”的信封推到桌沿,“你告訴他們,從今天起,榮哥在東南亞沒有分公司,只有——”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榮光基地。”
徐建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沒再猶豫,啪地立正,右拳重重砸在左胸位置,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
“是!榮光基地!”
鄭繼榮點點頭,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外面熱浪撲面,汗水瞬間浸透襯衫後背。他沒擦,任由那溼黏黏的觸感貼着皮膚,像一種標記。
剛子正靠在皮卡車邊抽菸,見他出來,立刻掐滅菸頭迎上來:“榮哥,接您的車到了,是輛新買的奔馳GLS,剛從胡志明市提的,司機是本地人,會中文。”
鄭繼榮擺擺手:“不坐那個。”
剛子一愣:“那……”
“騎摩託。”鄭繼榮指了指停在路邊的兩輛雅馬哈,車身漆皮被曬得發白,油箱上還貼着沒撕乾淨的越南文貼紙,“你開一輛,我開一輛。”
剛子傻了:“您……騎摩託?”
“怎麼?”鄭繼榮已大步走過去,一手掀開車座下的儲物箱,拎出兩頂頭盔——一黑一白,都是全新的,內襯還帶着塑料膜的氣味,“你以爲我只會坐飛機、坐房車、坐直升機?”
他把白頭盔扔給剛子,自己扣上黑的,下巴一揚:“上車。先繞礦區轉一圈,再去鎮上。”
剛子遲疑着戴上頭盔,跨上摩託,手按在油門上,卻遲遲沒敢擰。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從來就不是什麼坐在演播廳裏喝紅酒、聽明星講段子的綜藝導演。
他是能把《盜夢空間》炒成全民話題的營銷狂魔,是敢在電影海報上印“獻禮片”三個字還讓票房破二十億的瘋子,是能讓四旦雙冰蹲在豬圈邊挑糞還不敢皺一下眉頭的資本之手。
而現在,他要把自己塞進一輛二手摩託的駕駛座,頂着四十度高溫,沿着全是碎石和彈坑的土路,穿過三座邊境哨所,只爲親眼看看——
自己種下的種子,到底在異國的土地上,長出了什麼樣的根。
引擎轟鳴響起。
兩輛摩託並排衝出基地大門,捲起漫天紅塵,像兩道離弦的箭,射向山脊線盡頭那片蒸騰的、金紅色的熱霧之中。
車輪碾過路面時,鄭繼榮聽見自己襯衫後背的汗漬正在發出細微的、滋滋的蒸發聲。
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這感覺,比《美麗人生》首映禮上全場起立鼓掌,還要爽。
因爲那掌聲是演出來的。
而此刻,風颳在臉上,汗流進嘴角,鹹澀得發苦——
這纔是真的。
他忽然按下藍牙耳機的通話鍵,聲音混着呼嘯的風聲,傳回千裏之外的滬城總部:
“唐心,通知法務,把雲火科技所有境外子公司,統一更名爲——”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遠處山腰上一塊裸露的巖壁,上面被人用白漆噴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榮光**
鄭繼榮勾起嘴角,吐出四個字:
“榮光集團。”
耳機那頭沉默兩秒,唐心的聲音傳來,平靜,篤定,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激越:
“收到。即刻啓動更名流程。榮哥,需要我……把官網首頁,換成那兩個字嗎?”
鄭繼榮望着前方,沒回答。
他只是把油門擰到底。
摩託如離弦之箭,一頭扎進那片灼熱的、金紅的、翻湧不息的光裏。
身後,紅土飛揚,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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