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仙媽看着何雨柱忙碌的身影,有些錯愕。
這個男人讓她很心安,這種感覺很奇妙。
她感覺自己什麼都在被照顧,這種感覺其實大多數人都喜歡。
被照顧的感覺。
還有就是有條件的人,都有助...
寒風捲着枯葉在四合院青磚地上打旋,檐角冰凌垂得老長,滴答、滴答,砸在凍硬的泥地上,碎成細粉。大剛蹲在院門口掃雪,竹帚刮過磚縫,發出沙沙的鈍響。他掃得極慢,不是懶,是怕掃得太利索,掃完了就沒活幹——沒活幹,就容易被易中海叫去問話;一問話,就容易露怯,露怯了,盼娣就得替他賠笑,低眉順眼地站在旁邊搓手,指甲縫裏還嵌着昨兒蒸饅頭留下的面醭。
他左手攥着半本翻毛邊的《代數初步》,書頁被體溫焐得微潮,右手指尖凍得發紅,卻不敢往嘴邊哈氣。何知伊今早塞給他的,說:“大剛哥,這道題我姐講三遍我才懂,你先看,不懂我中午回來再講。”他點頭時喉結動了動,沒敢看她眼睛。那孩子眼裏沒有憐憫,只有亮晶晶的、近乎執拗的認真,像初春解凍的護城河水,清得能照見人影,也冷得讓人不敢伸手去碰。
易中海坐在堂屋門檻上曬太陽,手裏捏着把黃銅小鑷子,正夾着一枚生鏽的螺絲釘眯眼端詳。他耳朵豎着,聽見掃帚聲停了半拍,立刻咳嗽兩聲。大剛背脊一僵,立刻俯身繼續掃,竹帚壓得更低,幾乎貼着地面。易中海這才收回目光,鑷子尖輕輕敲了敲膝蓋骨,發出篤、篤兩聲悶響——那是他年輕時在機牀廠當八級鉗工落下的老毛病,陰天疼,心煩時更疼。
“盼娣!”他忽然提高嗓門。
女人應聲從西屋小跑出來,圍裙上還沾着玉米麪。“哎,中海哥。”
“晌午燉蘿蔔,多放點油。大剛正長身子。”易中海眼皮不抬,鑷子尖挑起螺絲釘上一塊褐斑,“這鏽,得用鹽酸泡,泡軟了纔好磨。”
盼娣趕緊點頭,轉身進竈間時悄悄朝大剛使了個眼色。大剛只低頭掃雪,竹帚刮過磚縫的聲音更輕了,像怕驚擾了什麼。他知道,那句“多放點油”是說給院子裏聽的,是說給何雨柱家窗根下正嗑瓜子的閆埠貴聽的,更是說給剛從衚衕口回來、拎着兩斤豬頭肉的劉海中聽的。易中海要讓人看見,他待這個養子,比親兒子還上心——可心上心,心在哪?心在那枚鏽螺絲釘裏,在那點油星子裏,在每頓飯掐着指頭算的七分飽裏。
晌午飯果然油汪汪。白蘿蔔燉得綿軟,浮着金燦燦的油花,大剛碗裏堆得冒尖。他埋頭扒飯,筷子尖挑着最肥的一塊蘿蔔,卻遲遲不送進嘴裏。盼娣用肘輕輕撞他腰眼,聲音壓得極低:“喫啊,愣着幹啥?”他這才把蘿蔔送進去,腮幫子鼓起,慢慢嚼,喉嚨上下滑動,卻嘗不出滋味。油香混着蘿蔔的甜氣在嘴裏化開,可舌尖底下壓着一股鐵鏽味——是昨夜偷摸着用煤油燈看書,燈芯燒得過短,黑煙燻得嗓子發緊,咳不出,咽不下。
飯後易中海沒讓大剛歇着。他掏出個藍布包,層層打開,露出三本硬殼書:《農業基礎知識》《農村實用技術手冊》《赤腳醫生手冊》。書頁泛黃,邊角捲曲,扉頁上印着褪色的紅章:京郊紅星人民公社贈。
“大剛,”易中海把書推到他面前,手指關節在桌面叩了三下,“往後你跟許大茂學修收音機,跟李大牛學種大棚菜,再抽空幫何師傅劈柴——這些本事,比唸書實在。你看許大茂,初中沒畢業,現在修一臺收音機賺八毛;李大牛,高中肄業,去年光賣黃瓜就掙了三百二。讀書?讀完考不上大學,白搭;考上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大剛凍裂的手指,“你媽拉扯你一場,圖啥?圖你捧個鐵飯碗,回來給她養老送終。可鐵飯碗這東西,得有命端。”
大剛盯着那三本書,封面燙金的字在冬陽下反着刺眼的光。他忽然想起何知伊遞書時說的話:“我爸說,書裏的字不會咬人,但人會咬人。你要是怕,就把書藏枕頭底下,半夜看。”他喉結又動了動,這次沒嚥下什麼,只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片雪花落地。
易中海滿意地點頭,轉身進屋時,袖口不經意蹭過桌沿——那本《農業基礎知識》最上面一頁,被他袖口沾着的墨水洇開一小片烏雲,恰好蓋住了“知識就是力量”那行鉛字。
當晚大剛躺在東屋土炕上,炕燒得滾燙,他卻睡不着。盼娣在隔壁縫補,針線穿過粗布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他悄悄掀開枕套,摸出何知伊給的《代數初步》,就着窗外漏進來的月光看。第37頁,一道二次方程求根公式旁邊,他用鉛筆寫着密密麻麻的小字:“x=(-b±√b²-4ac)/2a……b²-4ac=0時,只有一個解……”筆尖突然一頓,他想起易中海的話:“考不上大學,白搭。”於是又在下面補了一行:“若b²-4ac<0,則無實數解。”——字跡很輕,像怕驚醒什麼,又像在給自己畫一道看不見的界碑。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輕響。大剛閃電般合上書,塞回枕下,吹滅煤油燈。黑暗裏,他聽見何雨柱洪亮的嗓門:“……光福,你真打算帶棠華去香江?那邊可是英夷的地盤!”
劉光福的聲音沉穩:“英夷的地盤,也是中國人的碼頭。曉娥和林雲初在那兒,我一雙兒女也在那兒。三十多年了,該去看看了。”
大剛屏住呼吸。香江?他只在收音機裏聽過“東方之珠”的歌,調子軟軟的,像裹着糖霜的糯米糰子。他想象不出那裏是什麼模樣,只記得前日何知伊指着地圖上一個小點說:“大剛哥,你看,這兒離北京好遠好遠,坐火車要三天三夜,坐輪船要半個月……”她說話時睫毛忽閃,像蝴蝶翅膀掠過水麪。
“爸!”何雨柱忽然壓低聲音,“您……真不帶易師傅他們一起去?”
劉光福沉默了幾秒,院中只有風掠過枯槐枝椏的簌簌聲。“易師傅心裏裝着秤砣,量得出自己幾斤幾兩,也量得出別人幾兩幾斤。我請他,他未必肯來;就算來了,也未必快活。”他頓了頓,聲音裏竟有幾分疲憊,“人這一輩子,有些路,註定只能一個人走到底。”
大剛在黑暗裏睜大眼睛。他忽然明白了,易中海爲什麼怕他讀書——不是怕他讀不好,是怕他讀得太好,好到能看清那桿秤上所有刻度,好到能掂量出自己這具瘦小身軀裏,究竟裝着多少不肯屈服的骨頭。
第二天清晨,大剛破天荒沒去掃雪。他蹲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用凍僵的手指摳着樹皮上一道深痕。那是他昨夜偷偷刻下的:一個歪斜的“學”字,刀口淺,卻倔強地扎進年輪深處。旁邊,何知伊不知何時添了一行小字:“大剛哥,我姐說,知識像種子,埋得越深,長得越狠。”
風捲着雪沫撲來,打在他臉上。大剛沒躲,只是伸出舌頭,舔掉落在脣邊的雪花。涼意刺骨,可舌尖底下,那股鐵鏽味淡了些,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凍土深處,頂開堅硬的殼。
槐樹皮上的“學”字被風雪磨得模糊,可那道刻痕卻像燒紅的鐵釺,在大剛心裏燙出個印子。他直起身,拍掉褲腿上沾的雪渣,轉身走向何雨柱家後院——那裏堆着幾捆新劈的硬柴,木茬鋒利,斷面泛着青白冷光。他抄起斧頭,一下,兩下,三下……斧刃砸進木頭深處,發出沉悶而結實的“噗噗”聲。不是爲了劈柴,是讓這聲音蓋住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何知伊踮着腳從牆頭探出半張臉,辮梢上還沾着雪粒。“大剛哥!”她壓着嗓子喊,“我爸說,香江那邊有大學,叫香港大學,英文念‘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比咱們北大的洋文名字還長哩!”
大剛手沒停,斧頭高高揚起,又狠狠劈落。“啪!”一截槐木應聲裂開,木紋綻如掌心命線。“港大……收不收沒戶口的?”他問得極輕,斧刃懸在半空,汗珠順着額角滑進衣領,冰涼。
何知伊愣住了,小嘴微張,像只初春試飛的麻雀。她忽然把手裏攥着的半塊烤紅薯塞過來:“你嚐嚐,我爸今早烤的,甜!”紅薯燙手,表皮裂開,露出金燦燦的瓤,熱氣裹着焦糖香直往鼻子裏鑽。大剛接過來,沒喫,只用凍紅的手指一遍遍摩挲那溫熱的表皮——這溫度,比易中海竈膛裏最旺的火苗還灼人。
“收!”何知伊突然用力點頭,辮子甩得呼呼響,“我姐說,港大看的是本事,不是戶口本!去年還有個廣東來的哥哥,沒戶口,考了全校第一,現在在實驗室養細菌呢!”她眼睛亮得驚人,彷彿那實驗室的玻璃器皿裏,正遊動着無數發光的、自由的魚。
大剛終於咬了一口紅薯。甜汁在舌尖爆開,燙得他眼眶發熱。他忽然想起昨夜枕下那本《代數初步》裏夾着的半張草稿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演算:求根公式推導、拋物線頂點座標、甚至歪歪扭扭畫了個簡筆小人,站在一座尖頂高樓前,樓頂飄着一面小小的、看不出顏色的旗。
“大剛!”盼娣的聲音在院門口響起,帶着小心翼翼的喘,“中海哥……讓你去趟廠裏。”
大剛猛地抬頭。易中海竟破天荒帶他去京西機械廠?那地方鐵門森嚴,警衛叼着菸捲,連蒼蠅飛進去都要被呵斥兩聲。他放下斧頭,抹了把臉,接過盼娣遞來的藍布包袱——裏面包着兩個玉米麪窩頭,還有半塊鹹菜。包袱角上,不知何時被人用炭條添了兩筆,勾勒出一隻展翅的鳥,翅膀邊緣毛茸茸的,像剛褪去絨毛。
廠門口鐵柵欄冰冷刺骨。易中海熟門熟路地跟警衛遞煙,菸絲是混了菸葉梗的劣質貨,卻讓對方咧嘴笑了:“老易,帶兒子來認門兒?”易中海笑着點頭,手卻在背後輕輕一扯大剛後衣襟。大剛垂手站着,目光卻釘在廠區深處:高聳的煙囪吐着灰白煙霧,遠處傳來金屬撞擊的鏗鏘迴響,像大地深處傳來的、永不停歇的搏動。
他們沒進車間,只在倉庫區繞了一圈。易中海指着一排排蒙塵的舊機牀:“看見沒?這些大傢伙,當年可是國家的脊樑骨。工人師傅的手,能摸出齒輪上頭髮絲粗細的劃痕。”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大剛凍得發紫的耳朵,“可再硬的骨頭,也得有人撐着。沒飯喫,沒房住,沒老婆孩子熱炕頭……再硬的骨頭,也得散架。”
大剛沒說話,只是盯着倉庫角落一堆報廢的銅線圈。線圈表面氧化成深綠,卻掩不住底下金屬固有的、沉甸甸的光澤。他忽然想起何知伊說過的話:“我爸說,銅線圈通上電,就能轉起來,比人跑得還快。”
回到四合院已是黃昏。大剛沒回東屋,徑直走向何雨柱家廚房。竈膛裏柴火噼啪作響,何雨柱正顛着大鐵鍋炒白菜,油星子濺到他花白的鬢角上。“劉師傅……”大剛聲音乾澀,“我想學修收音機。”
何雨柱鍋鏟一頓,扭頭看他。爐火映在他臉上,皺紋裏都淌着暖光。“修收音機?”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豁了顆牙的牙牀,“成!明兒起,你跟着許大茂,搬零件、擦灰塵、聽電流聲——聽清了,才教你怎麼讓它唱歌!”
大剛重重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他轉身要走,何雨柱卻喊住他:“小子!”老人從竈膛邊摸出個黑乎乎的東西塞進他手裏——是個拆開的舊半導體收音機外殼,裏面線路板裸露,幾顆焊點歪斜,像凝固的墨滴。“拿回去,照着它,把所有線頭、電阻、電容……全畫下來。錯一個,明兒就給我剁一百下蔥花!”
大剛攥緊那冰涼的塑料殼,指節發白。他低頭看着,線路板上,一根細若遊絲的漆包線彎彎曲曲,竟在某個焊點旁,拼出了半個模糊的“學”字輪廓——像是誰用針尖,蘸着焊錫,在時光的銅板上,悄悄刻下的另一道印記。
夜風撞得窗紙嘩啦響。大剛趴在炕沿,就着煤油燈昏黃的光,鉛筆尖沙沙遊走。紙上漸漸鋪開精密的迷宮:電阻如沉默的崗哨,電容似蓄勢的湖泊,晶體管則像蹲踞的獸……而在所有線路最終匯聚的中央,他畫了一座小小的、尖頂的樓。樓頂那面旗,這次他塗成了淡淡的青色——像四合院上空,此刻正緩緩聚攏的、第一縷春寒將盡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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