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姐妹現在的關係算得上融洽。
一個是生活都不錯,再一個就是年齡都不小了,什麼還看不明白。
這樣的親戚,能處就處,好好處,不能處那就別處,沒什麼想不開想不明白的。
再加上,這人越是年齡...
寒風捲着枯葉在四合院青磚地上打着旋兒,刮過門框時發出細微的嗚咽。大剛縮着脖子從何雨柱家出來,懷裏緊緊裹着兩本八年級語文和數學課本,書頁邊角已磨得發毛,封面是用舊掛曆紙仔細糊過的,摺痕處還貼了兩小塊藍布補丁——那是盼娣昨夜就着煤油燈一針一線縫上去的。他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誰,可剛跨進自家門檻,就聽見易中海沉沉一句:“站住。”
大剛脊背一僵,腳跟釘在門檻上,沒敢抬。
易中海坐在堂屋北炕沿,棉襖釦子繫到最上一顆,手裏捏着半截煙,沒點,只是拿在指間轉着。他目光掃過大剛懷裏露出的書脊,又緩緩抬起來,落在孩子臉上。那張臉瘦得厲害,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可一雙眼睛卻亮得灼人,不是少年該有的懵懂,倒像被火烤過、被霜打過、又被井水浸透過的黑曜石,沉,靜,且不肯熄。
“你又去問何知伊題?”易中海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在凍土上。
大剛喉結動了動,沒應聲,只把書往懷裏按得更緊些,指甲邊緣泛出青白。
“說話。”易中海眼皮一跳。
“……嗯。”大剛終於點了下頭,聲音細得幾乎被風捲走。
“她教你什麼了?”
“……‘之乎者也’的用法,還有……三角形內角和。”
“她幾歲?”
“十三。”
“你呢?”
“……十三。”
“她上八年級,你連小學都沒念完。”易中海忽然笑了,那笑沒到眼角,只在嘴角扯開一道薄而冷的弧,“你拿什麼跟她比?拿你這雙端碗都抖的手?還是拿你媽每天洗三遍地、跪着擦竈臺的腰?”
大剛嘴脣顫了一下,沒吭氣,可肩膀微微塌下去,彷彿被無形的秤砣壓住了脊樑。
盼娣聞聲從廚房跑出來,圍裙上還沾着麪粉,頭髮散了一縷在額角。她一把拉住大剛胳膊,手心全是汗:“他爸,孩子就是愛看書,不惹事,不偷懶,您別……”
“我不攔他看書。”易中海打斷她,把那截煙往炕沿上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我攔他做夢。夢醒了,飯還得一口一口喫,活還得一天一天幹。他識字,能認出‘醬油’倆字不灑出來,能算清菜錢不讓人騙,這就夠了。考大學?那是何雨柱家閨女的命,不是他的。”
盼娣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終究只低頭攥緊圍裙角,指節泛白。
大剛卻在這時抬起頭,目光直直迎上易中海:“爸,您當年……是不是也沒上過學?”
屋子裏驟然安靜。窗外風聲停了半拍。
易中海臉上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他年輕時確實沒正經讀過書,靠的是八級鉗工實操考試硬生生闖出來的,文化課全靠自學,抄過工友的《機械製圖》,背過《新華字典》前五十頁,甚至爲弄懂一個齒輪齧合原理,在廠裏守着圖紙熬過七個通宵。這些,他從沒對任何人講過。可此刻,這個瘦小的養子,竟用一句輕飄飄的問話,把他三十年捂得嚴嚴實實的疤,掀開了一條血縫。
“你聽誰說的?”易中海聲音啞了。
“沒人說。”大剛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碗水有多滿,“可您教我擰螺絲時,先讓我畫草圖;您看報紙,總把生字圈出來,再查字典;您罵人不用髒字,說‘蠢如朽木’,可朽木兩個字,您寫得比誰都工整。”
易中海怔住了。他忽然想起上個月,自己蹲在院裏修自行車,大剛蹲在一旁默默遞扳手,順手把掉在地上的《北京日報》撿起來,輕輕拍掉浮灰,翻到副刊那頁——上面登着一篇講“精密儀器誤差控制”的短文,旁邊密密麻麻全是鉛筆批註,字跡稚嫩卻極認真,連標點都一絲不苟。
那會兒他只當孩子好奇,並未細看。
原來不是好奇。
是盯了他很久。
易中海胸口像被塞進一塊冰,又冷又沉。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直提防的不是個孩子,而是一面鏡子——照見他如何從泥裏爬出來,又如何把梯子藏進袖口,只留一條窄縫給後來人。
他沉默太久,盼娣怯怯開口:“他爸,要不……讓大剛試試?就試一個學期,不行再回來……”
“不行。”易中海斬釘截鐵,卻沒看盼娣,只盯着大剛,“明天起,書還回去。何雨柱家,不許再踏進去半步。”
大剛沒爭,也沒哭,只慢慢把懷裏兩本書抽出來,用袖子仔細擦了擦封面,才雙手捧着,遞到易中海面前。動作很慢,像在交接一件聖物。
易中海沒接。
大剛的手懸在半空,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書頁嘩啦輕響。他忽然彎下腰,額頭抵在書脊上,停了三秒,然後直起身,把書輕輕放在炕沿,轉身進了裏屋,“啪嗒”一聲,門栓落下了。
那聲音輕,卻像一把鈍刀,割斷了什麼。
易中海盯着那兩本書,忽然伸手抓過去,翻開語文課本第一頁——何知伊用紅筆在空白處畫了個小小的太陽,旁邊寫着:“大剛,光在心裏,不在天上。”字跡歪斜,帶着少年人特有的雀躍。
他手指一抖,書頁“刺啦”撕開一道口子。
當晚,易中海沒喫飯。他獨自坐在院中槐樹下,就着月光翻那本數學課本。第37頁,一道應用題旁,大剛用鉛筆寫了密密麻麻的解法,底下一行小字:“若每小時多做2個零件,8小時可多產16個,即效率提升25%。”旁邊還畫了個小齒輪,齒牙咬合得嚴絲合縫。
易中海盯着那齒輪看了很久,忽然掏出懷裏的鋼筆,在齒輪旁邊補了一行字:“但若主軸偏心0.1mm,所有齒牙磨損率將提升400%。”
寫完,他合上書,把鋼筆重重插回口袋,金屬筆帽撞在肋骨上,硌得生疼。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雙鉗工的手,竟有些拿不穩了。
第二天清晨,大剛照例天不亮就起牀,掃院子,挑水,劈柴,動作比往日更輕更慢。易中海倚在門框上看他,看他單薄的肩膀在粗布褂子裏起伏,看他凍紅的手指把劈開的柴碼得整整齊齊,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快到晌午,院門口來了個人——劉光福。
他沒進院,只站在影壁牆邊,手裏拎着個藍布包,衝易中海點點頭:“易師傅,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衚衕口老槐樹下。劉光福沒繞彎,直接打開布包,裏面是兩套嶄新的藍布學生裝,還有一隻鐵皮鉛筆盒,盒蓋上印着“北京第二中學”幾個紅字。
“孩子想讀書,您攔不住。”劉光福聲音很淡,“您當年要是有人遞這麼一套衣裳,或許現在,您兒子早該叫您一聲‘老師’,而不是‘爸’。”
易中海臉色變了:“你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劉光福把鉛筆盒推到他手邊,“大剛這孩子,我觀察很久了。他不搶不爭,可心裏有桿秤。您給他一勺水,他記您十年恩;您踩他一腳,他未必還手,但那腳印,他刻在骨頭上了。您真以爲,您不讓他上學,他就真不會寫字了?”
易中海喉嚨發緊。
“我昨天看見他用燒火棍在竈灰上默寫《岳陽樓記》。”劉光福頓了頓,“全文,沒一個錯字。”
易中海猛地抬頭。
“您不信?”劉光福笑了笑,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這是他昨晚寫的,託何知伊轉給我的。說……請您過目。”
易中海顫抖着展開紙——是張作業紙,字跡清峻有力,寫的是《論語·學而》一章。末尾一行小楷:“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大剛敬呈。”
最後那個“敬”字,墨色格外濃重,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易中海盯着那張紙,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拿到八級工證書那天,也是這樣攥着一張紙,在廠門口站了整整一小時,直到夕陽把紙邊染成金紅色。那時他想,等以後有了兒子,一定要讓他坐進明亮的教室,讓他把字寫在雪白的紙上,而不是油污的圖紙上。
可如今,他親手掐滅了另一簇火苗。
“他……還說什麼了?”易中海聲音沙啞。
“沒說什麼。”劉光福把藍布包往他手裏一塞,“衣服您收着。至於書……您要是真不想讓他碰,我替您燒了。可您得想清楚——燒掉的是紙,燒不掉的是他腦子裏的東西。您現在踩着的,不是個孩子,是您自己當年沒走完的那條路。”
劉光福轉身走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易中海站在原地,藍布包沉甸甸墜着手臂。他忽然發現,自己竟分不清這重量,是來自布包,還是來自胸口那顆越跳越慢的心。
午後,大剛正在廚房幫盼娣剁白菜餡。菜刀起落間,節奏均勻,每一下都穩準狠,彷彿剁的不是白菜,是某種無聲的決斷。盼娣偷偷抹了眼淚,剁着剁着,刀鋒一偏,“咔”地削掉一小片指甲,血珠冒出來,她趕緊塞進嘴裏吮着,不敢出聲。
院門“吱呀”開了。
易中海走進來,徑直走向廚房。他沒看盼娣,只把藍布包放在案板上,推到大剛手邊。
“打開看看。”他說。
大剛停下刀,靜靜看着那包,沒動。
“我……”易中海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我今天去廠裏了。找老廠長,問了件事。”
大剛抬眼。
“他說……現在廠辦中學,招插班生。八年級,下學期開學前,還能報。”易中海盯着自己的手,那雙手佈滿老繭,指腹有常年握扳手磨出的厚繭,“學費……我出。書費,雜費,校服……我都出。”
廚房裏只有白菜汁液滴落砧板的“嗒、嗒”聲。
盼娣手裏的擀麪杖“啪”地掉在地上。
大剛沒說話,只是慢慢解開布包繫繩。當他掀開第一層藍布,看到那套疊得棱角分明的學生裝時,睫毛劇烈顫了一下,像被風吹亂的蝶翼。他伸出左手,指尖在粗布衣料上懸停半秒,終於輕輕覆上去——那布料厚實,帶着陽光曬過的暖意,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新棉花的微甜氣息。
易中海看着那隻手。那手很瘦,指節突出,手背上還有一道淺淺的舊疤,像是小時候被鐮刀劃的。可就是這隻手,此刻正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撫過嶄新的衣襟。
“爸……”大剛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您信我一次,行嗎?”
易中海沒回答。他轉過身,走出廚房,背影在門口凝滯片刻,才邁出去。他沒回屋,而是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仰頭望着光禿禿的枝椏。風掠過樹梢,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飄向遠處。
他忽然想起昨夜做的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考場外,手裏攥着一張皺巴巴的准考證,上面名字不是“易中海”,而是“大剛”。監考老師喊他進去,他低頭一看,胸前校徽閃着光,赫然是“北京第二中學”。
夢裏,他推開門,裏面坐着的不是考生,是年輕的自己,穿着洗得發白的工裝,正一筆一劃,在草稿紙上寫着:“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易中海閉上眼,一滴水珠從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皺紋深處。
他沒擦。
因爲那不是淚。
是三十年前,那個蹲在廠門口、攥着證書不敢回家的年輕人,終於把憋了半輩子的那口氣,緩緩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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