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玉龍將總體目標確定下來之後,帶着幾個高級將領和官員繼續討論,將具體的作戰、威懾、談判的思路也確定下來。
然後就讓參軍府去擬定詳細的作戰計劃,同時開始按部就班的做戰爭準備。
首先安排蒸汽通...
帕肯漢姆的手指在那枚碗狀子彈的邊緣緩緩摩挲,指尖傳來鉛質特有的微涼與柔韌。他並未立刻開口,只是將子彈翻轉過來,對着倉庫高窗透入的斜陽細看——光線下,那深凹的彈底空腔輪廓清晰,木塞嵌合處雖已泛黃,卻未見裂痕,依舊嚴絲合縫。他忽然抬眼,目光掃過軍械局長維維安中將繃緊的下頜、羅素勳爵微微前傾的腰背、安森上校按在腰間佩劍柄上的左手,最後停在獨眼管理員臉上:“您說它‘不用錘子敲’……可若士兵在泥濘戰壕裏、在暴雨傾盆的山坡上、在連續裝填二十發之後手指凍得發僵時,這木塞會不會吸水膨脹?會不會因顛簸而鬆脫?會不會在火藥燃氣衝擊下碎成木屑,反而阻塞膛線?”
倉庫裏一時寂靜。連遠處鐵門滑軌的吱呀聲都彷彿被抽走了迴響。
獨眼管理員咧嘴一笑,露出幾顆參差不齊的黃牙:“閣下問得好——老頭子當年也這麼問過。威廉·格外納本人就在隔壁庫房住過三天,拿自己鋪蓋卷當靶子,用溼麻布裹着子彈泡了一夜,又拿燧發槍點火藥試壓。木塞是山毛櫸,陰乾三年,再浸蜂蠟。他算過,只要膛壓不過兩千磅每平方英寸,木塞只膨脹不碎裂;一旦膨脹,反倒更緊地楔進彈底空腔,讓鉛壁更均勻地咬入膛線。”他頓了頓,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抖開,裏面是三枚同樣結構的子彈,但木塞表面多了一道細微刻痕,“瞧見沒?這是他後來加的‘泄氣槽’——燃氣從這兒滲進空腔,不是推木塞,是託着整個鉛碗往裏撐。像傘骨頂開傘面,不是棍子捅破傘布。”
約翰·羅素勳爵霍然抬頭:“他爲何不呈報軍械局重審?”
“呈了。”管理員聳肩,“1837年二月,軍械局技術委員會。七個人,五個白髮蒼蒼,兩個剛從劍橋畢業三個月。他們用的是恩菲爾德兵工廠新鑄的.752口徑線膛槍,靶距兩百碼。三組十發,平均彈着點散佈比圓球彈小四分之一——可委員會說:‘精度提升不足佐證成本上升’。又說:‘木塞需專設工坊車削,山毛櫸須經六年窖藏,蜂蠟浸漬耗時十七日……前線補給隊運一箱子彈,不如運三箱鉛塊和模具來得實在。’”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佈滿灰塵的水泥地上,“他們忘了,滑鐵盧那會兒,我們靠的是炮兵轟完步兵衝,不是靠步兵在六百碼外一槍一個戳穿法軍胸甲。”
維維安中將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生鏽鉸鏈:“……六百碼?”
“對。”管理員點頭,“格外納自己打的。用他改過的擊錘,加厚火藥室,減薄槍管壁——槍炸過兩次,左手小指沒了,但他記下了所有數據。他說,大漢人在墨西哥城郊打伏擊,用的就是這種距離。他們不等法軍列陣,專打軍官肩章、旗手手腕、炮長眼睛。一槍倒一個,倒一個,陣腳就亂一分。”
帕肯漢姆忽然轉身,快步走向倉庫盡頭一排蒙塵的木箱。他掀開最上面那隻箱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二十支長槍,槍管烏黑,槍托油亮,護木上烙着模糊的“E.M.1836”字樣。他抽出一支,槍身輕得出奇,扳機護圈比標準恩菲爾德寬半寸,槍托尾部竟嵌着一塊黃銅薄片,刻着極細的螺旋紋路。“這是……”
“格外納的‘風語者’。”管理員走過來,伸手接過槍,單手卸下槍機——沒有複雜的彈簧組,只有一根粗壯的撞針、一片弧形簧片、一個黃銅擊錘。“他說,線膛槍慢就慢在三點:裝彈費力、瞄準費時、擊發不穩。他砍掉所有冗餘,撞針直通火帽,簧片角度精確到三分之二度,擊錘落下軌跡誤差不超過半毫米。槍托刻紋?那是給戴手套的炮兵握持用的,防滑,也防凍僵手指打滑失準。”他嘩啦一聲拉動槍機,動作流暢如溪水過石,“您聽這聲——沒有雜音。圓球彈要敲,敲完還要刮膛,刮完還要擦火藥殘渣。這槍,裝彈、閉鎖、瞄準、擊發,四秒之內完成。他測過,連續四十發,槍管溫升不到華氏三十度。”
羅素勳爵一把抓過“風語者”,手指沿着槍管下方的散熱鰭片劃過——那並非裝飾,而是十二道平行銑削出的淺槽,槽底還蝕刻着細密導流紋。“這設計……誰批準的?”
“沒人批準。”管理員笑得眼角皺紋堆疊,“他自費造了十五支,在倫敦郊外租了片林子,僱退伍獵人當靶手。五個人,每人輪射一百次,記錄啞火、偏移、卡殼。數據全在他筆記本裏,就在我牀底下。要不要現在去取?”
維維安中將突然抬手,止住衆人言語。他解下自己佩劍腰帶上的黃銅懷錶,打開蓋子,指針正指向下午三點十七分。“帕肯漢姆閣下,”他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久居上位者的不容置疑,“請您即刻隨我前往伍爾維奇兵工廠。我要您親手試射這支槍,用這種子彈,在三百碼、四百碼、五百碼靶位各打十發。我要看到彈着點,要看到槍管溫度計讀數,要看到您擊發後第十秒、第二十秒、第三十秒的呼吸頻率——您在墨西哥面對大漢火槍手時,心跳是多少?”
帕肯漢姆沒有猶豫,將“風語者”橫抱於臂彎,槍口微微上揚,像捧起一柄尚未開鋒的聖劍。“可以。但請允許我提一個條件。”
“講。”
“我要見威廉·格外納本人。”
維維安微微一怔,隨即搖頭:“他已於去年十月病故。肺癆,死在南華克區一間閣樓裏。臨終前把所有圖紙、所有數據、所有未售出的子彈和槍械,全捐給了軍械局——條件是‘不得銷燬,不得封存,待時而用’。”
帕肯漢姆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左手,用拇指重重擦過槍托上那塊黃銅薄片。金屬冰涼,紋路銳利,彷彿一道尚未癒合的舊傷。“那就用他的槍,打他的子彈,”他聲音低啞,卻字字如釘入木,“打醒那些還在用滑膛槍思維計算戰爭的人。”
次日拂曉,伍爾維奇兵工廠靶場。霧氣濃得能擰出水來,鉛灰色天幕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靶壕裏,五名靶手正用棉布反覆擦拭靶牌背面的潮氣,木槌敲擊靶架的聲音沉悶而固執。靶道盡頭,三百碼處豎着第一塊橡木靶,靶心繪着鴿蛋大的紅點;四百碼處是樺木靶,靶心紅點縮至櫻桃大小;五百碼處,唯有松木靶,靶心僅以炭筆勾出一粒米粒輪廓。
帕肯漢姆站在起射線後,未穿軍禮服,只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呢外套,領口敞開。他面前的長桌上,整齊排列着十支“風語者”,二十盒底部擴張彈,三支不同規格的測溫槍,以及一臺剛剛由皇家學會借調來的新型氣壓計。維維安中將立於他右後方,雙手背在身後,軍裝筆挺如刀鋒。羅素勳爵則坐在臨時搭起的觀禮臺陰影裏,膝上攤開一本速寫簿,炭筆尖懸在紙面,遲遲未落。
“開始。”維維安下令。
帕肯漢姆左手扶槍托,右手探入彈匣——不,那並非彈匣,而是特製的皮革彈袋,內襯羊皮,每格一枚子彈。他取出一枚,指尖捏住木塞頂端,輕輕一旋,子彈便如活物般滑入槍膛。沒有錘擊,沒有刮擦,只有鉛壁與膛線初次接觸時那一聲極輕微的“咔嗒”,像種子落入沃土。他閉左眼,右眼貼緊照門,準星穩穩咬住三百碼外那抹猩紅。呼吸三次,屏息,扣動扳機。
“砰!”
槍聲清越,毫無滯澀。硝煙未散,帕肯漢姆已迅速退彈殼、裝新彈、復位瞄準。第二槍、第三槍……十槍畢,他額頭沁出細汗,但手指穩定,脊背未彎一分。靶壕裏傳來靶手嘶啞的報靶聲:“三百碼!十發全中靶心!散佈直徑……三英寸!”
觀禮臺上的羅素勳爵猛地合攏速寫簿,炭筆“啪”地折斷。
四百碼。帕肯漢姆動作略緩,但節奏未亂。他調整了照門高度,呼吸更深更長。第十槍槍口焰尚未熄滅,靶壕報靶聲已劈開霧氣:“四百碼!九中靶心!一發偏左上兩英寸!靶心紅點……已被鉛彈擊穿三次!”
五百碼。霧氣愈發濃重,靶心那粒米粒輪廓幾乎隱沒。帕肯漢姆放下槍,從懷中取出一方疊得方正的亞麻布,仔細擦拭槍管散熱鰭片上的水汽。他不再看靶,只凝視槍托黃銅片上自己的倒影——那倒影扭曲、晃動,卻異常清晰。他重新端槍,這次未用常規瞄準,而是將照門虛焦,讓靶心輪廓在視野裏化作一團朦朧光暈,全憑肌肉記憶與氣息牽引。扳機輕顫,槍聲如鶴唳。
“砰!”
十槍過後,靶壕死寂。足足半分鐘,纔有人用顫抖的嗓音喊出:“五百碼……七發中靶!其中……五發穿透靶心!木屑飛濺時,我親眼看見紅點……碎了!”
維維安中將終於上前一步,從帕肯漢姆手中接過“風語者”。他未看靶紙,只將槍口對準初升的太陽,眯眼順着膛線望去——陽光在精密銑削的螺旋紋路上跳躍,折射出細碎金芒,彷彿一條通往未知深淵的微光通道。“這不是槍,”他聲音沙啞,“這是判決書。”
當天午後,軍械局地下檔案室。維維安親自開啓三重銅鎖,從恆溫鐵櫃深處取出一隻紫檀木匣。匣蓋掀開,裏面並無圖紙,唯有一疊泛黃手稿,封面是威廉·格外納潦草筆跡:“致未來持此槍者——若你生於和平,此物爲廢鐵;若你生於戰火,請勿憐惜鉛與火藥,只管傾盡所有,射向敵陣最亮的那面旗。”
帕肯漢姆的手指撫過那行字,墨跡早已黯淡,卻似有灼熱餘溫。他忽然抬頭:“中將,您知道大漢火炮的‘魔鬼炮彈’是什麼嗎?”
維維安目光一凜:“您見過?”
“不。”帕肯漢姆搖頭,聲音卻如淬火鋼鐵,“我在韋拉克魯斯港,見過一艘漢朝巡洋艦主炮齊射後的海面——不是水柱,是沸騰。海水被生生砸出直徑三十碼的真空凹坑,邊緣水牆高達四丈,回落時激起的浪頭,掀翻了停泊在三百碼外的西班牙雙桅船。那炮彈落地即炸,破片如雨,且……落地前會拐彎。”
“拐彎?”
“對。炮彈尾部有三片可調舵翼,由發射時的旋轉氣流驅動。炮手校準目標後,只需撥動炮尾一個黃銅旋鈕,舵翼角度便隨之改變,彈道在空中微調——就像鷹隼收攏翅膀俯衝時,突然側翼一傾,便能咬住驚飛的雀鳥。”帕肯漢姆從內衣口袋掏出一張摺疊的牛皮紙,展開,上面是炭筆勾勒的簡陋圖樣,線條狂放,卻充滿致命的精確感,“這是我在墨西哥總督府燒燬的軍事檔案廢墟裏,從一名瀕死炮手口中錄下的最後一句話。他臨死前,用血在磚地上畫了這個。”
維維安中將盯着那張圖,久久未語。窗外,伍爾維奇兵工廠的蒸汽錘正發出沉重而規律的轟鳴,一下,又一下,彷彿大地深處傳來的、不可違逆的心跳。那聲音震得木匣裏的手稿微微顫動,紙頁邊緣簌簌抖落細微的灰燼,像一場無聲的雪,覆蓋了所有沉睡的預言。
黃昏將至,霧氣漸散。帕肯漢姆獨自走出兵工廠大門,未乘車馬,只沿泰晤士河岸緩步而行。河水渾濁,載着工業時代的煤灰與鐵鏽奔流不息。他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一枚底部擴張彈,指腹摩挲着那精巧的木塞與鉛碗。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落在彈底空腔深處,幽暗,冰冷,卻彷彿孕育着某種即將撕裂舊世界的熾熱。
他忽然想起墨爾本子爵會議結束時那句低語:“歷史從不等待體面的告別。”
此刻泰晤士河上,一艘掛着東印度公司旗幟的商船正緩緩駛過,船艏劈開墨色水面,浪花雪白如刃。帕肯漢姆望着那船影,忽然將子彈用力擲向河心。鉛與木在空氣中劃出短促弧線,“噗”一聲沒入濁流,連漣漪都未驚起半分。
但就在那子彈沉入水底的剎那,伍爾維奇兵工廠方向,驟然傳來一聲刺耳銳響——不是蒸汽錘,不是鍛打聲,而是某種巨大金屬構件在極端應力下瀕臨斷裂的、令人牙酸的呻吟。緊接着,是沉悶如雷的爆裂聲,滾滾煙塵騰空而起,遮蔽了半個西天。
帕肯漢姆駐足回望。煙塵之中,一座新建的鑄炮車間穹頂正緩緩坍塌,斷裂的鋼樑如巨獸骸骨刺向天空。警鐘淒厲響起,人影在濃煙中奔突如蟻。他卻笑了,笑聲低沉而疲憊,混在風裏,無人聽見。
因爲那坍塌的車間地下,正埋着墨爾本內閣昨夜祕密通過的第一批軍費——十萬英鎊,用於重啓“開花彈”實驗。而負責監造的首席工程師,正是威廉·格外納的遺孀,一位拒絕領取撫卹金、堅持以丈夫姓氏簽署所有圖紙的寡婦。
歷史從不等待體面的告別。
它只等待,第一顆真正懂得拐彎的炮彈,劃破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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