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言情小說 > 戀在克蘇魯 > 第161章 浩劫之日

“應該算很不錯吧?”周紅麥食指抵着下巴,認真地想了想。

這種話由自己說出來多少有些奇怪,好像她是個自吹自擂的厚臉皮,不過她人緣確實不錯,以前在市區裏讀書的時候,就和其他學校的明星人物或者學生會有...

樓梯間的聲控燈在周南踏上第三級臺階時倏然亮起,昏黃的光暈像一層薄薄的舊膠片,裹住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線。鐵質扶梯在他腳下發出輕微而規律的“吱呀”聲,每一聲都像是從記憶深處被重新擰出來的——小時候他跟在父親身後上樓,書包帶子滑落肩膀,父親便伸手一勾,用兩根手指拎着那根細帶,不鬆不緊,也不回頭,只說:“走快點,趕在煙燒完前進屋。”那時煙味混着麻將牌背面的桐油香、茶水漬的微酸、還有老男人汗腺裏蒸騰出的、一種近乎陳年紙張受潮般的體味,全被這樓梯間兜着,十年不散。

他停在一扇漆皮剝落的綠色鐵門前,門楣上懸着一塊磨砂玻璃匾,字是手寫的,“君子有約”四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城關中學教工聯誼活動中心”,括號裏又補了句“非本校教職工請勿入內”。字跡潦草,墨色深淺不一,像是誰喝高了用紅筆隨手劃拉的,偏偏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熟稔氣。

周南沒敲門。

他推開了。

門軸轉動時發出沉悶的“咔噠”聲,像某種活物緩慢地吐納。屋內光線比想象中亮——不是日光燈那種慘白,而是幾盞暖黃射燈打在四張自動麻將機上,燈罩邊緣積着薄薄一層灰,卻不妨礙那光如蜜糖般流淌下來,將每一張牌面照得纖毫畢現。空氣裏浮動着三重氣味:新拆封的麻將牌塑料微腥、隔夜普洱茶湯的陳澀、以及……極其細微、卻異常執拗的一絲鐵鏽味。

他一眼就看見了父親。

周鵬坐在東位,背對着門口,穿一件洗得發灰的靛藍夾克,肩線寬厚,後頸處幾道淺褐色曬斑在燈光下清晰可見。他左手擱在桌沿,拇指正無意識地摩挲着一枚剛摸上來的“發財”,指腹繭子粗硬,動作卻奇異地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右手邊堆着一小摞碼得極齊的百元鈔票,邊緣微卷,最上面那張被指尖壓着,露出半截“中國人民銀行”的暗紋水印。旁邊還攤着幾張單據,字跡狂放潦草:“今欠周鵬老師麻將款人民幣貳萬叄仟捌佰元整”、“另加菸酒補償費壹仟貳佰元”,落款全是不同名字,末尾都按着鮮紅指印,像幾枚凝固的血痂。

周南沒動。

他站在光影交界處,像一道被強行釘在門框上的影子。他聽見自己心跳聲在耳膜上撞出空洞迴響,不是慌,不是怒,是一種更沉的東西,緩慢地、帶着倒刺地,從胃裏往上爬。

“爸。”

聲音很輕,甚至沒壓過麻將機自動洗牌的嗡鳴。

周鵬沒回頭。他只是把那張“發財”輕輕往桌上一扣,發出“嗒”的一聲脆響。接着,他慢條斯理地抽了一張牌,又打出一張——“二筒”。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滯澀,彷彿這雙手天生就該在牌山之間遊走。

“你來啦?”終於開口,嗓音低啞,帶着熬夜特有的沙礫感,卻奇異地平穩,甚至……鬆弛。

周南往前走了兩步。地板是廉價的仿木紋PVC,踩上去有輕微的彈性。他目光掃過另外三張牌桌。西位是個戴金絲眼鏡的禿頂男人,正盯着手機屏幕,手指飛快敲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K線圖;北位是位穿着綢緞唐裝的老太太,手邊放着一個紫砂壺,壺嘴正嫋嫋冒着熱氣;南位空着,只擺着一杯冷透的枸杞菊花茶,杯底沉着幾粒乾癟的枸杞,像幾顆褪色的小眼睛。

沒人抬頭。連眼皮都沒掀一下。彷彿周南不是個活人,只是窗外飄進來的一縷風,或是一陣不合時宜的電流雜音。

“嗯。”周南應了一聲,停在父親身後半米處。他聞到了那股鐵鏽味更濃了,混合着父親衣領上殘留的、熟悉的、劣質菸草與汗液發酵後的微酸。他忽然想起小學三年級,父親帶他去鎮上修自行車,車鏈子斷了,師傅用一把生鏽的扳手擰螺絲,鐵鏽簌簌掉進父親手背的汗毛裏,他當時覺得噁心,偷偷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鼻尖。

“瀾瀾說你這幾天沒回家。”他說。

周鵬終於側過臉。燈光斜切過他左半邊臉,將眼下的青黑溝壑照得更深,右頰卻陷在陰影裏,只有胡茬泛着青灰的冷光。他笑了笑,嘴角扯開的弧度很淺,但眼角的紋路卻舒展開來,像一張久未使用的舊弓緩緩卸力。

“哦,那丫頭告狀了?”他聲音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縱容,“她沒跟你提……我輸錢的事?”

“提了。”周南頓了頓,“她說你發短信,寫‘我在發財’。”

周鵬“嗤”地笑出聲,短促,乾澀,像砂紙刮過木頭。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吹了吹浮在表面的幾片茶葉,抿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牽動頸側一條淡青色的血管。

“發財?”他重複了一遍,眼神卻沒看周南,而是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心,彷彿那裏真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你媽也這麼問。我說,對啊,我在發財。發的是……命裏該有的財。”他放下杯子,杯底與桌面磕碰,發出“噹啷”一聲輕響,“你不信?”

周南沒回答。他盯着父親那隻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有常年握粉筆留下的薄繭,但此刻,那繭子邊緣竟泛着一種異樣的、近乎透明的蠟黃色。他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手——指腹光滑,唯有寫字留下的微薄痕跡。兩雙手懸在空氣裏,隔着半米距離,像兩件來自不同時空的標本。

就在這時,周鵬忽然抬起了左手。

不是指向牌桌,也不是指向兒子。他的食指,緩慢地、極其精準地,點向自己太陽穴的位置。指尖微微顫抖,不是虛弱,而是一種高度凝聚後的、幾乎要灼燒起來的專注。

“聽。”他低聲說,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麻將機的嗡鳴吞沒,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直直刺進周南耳道,“聽清楚。”

周南屏住了呼吸。

嗡鳴聲依舊。洗牌聲依舊。遠處電視裏模糊的新聞播報聲依舊。可就在這些聲音的縫隙裏,一種新的、極其細微的聲響,頑強地鑽了出來。

是……水聲?

不,比水聲更粘稠,更滯澀。像是生鏽的齒輪在強行咬合,又像……某種溼漉漉的、帶着韌性的組織,在緩慢地、艱難地……搏動。

咚。

咚。

咚。

微弱,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節律,一下,又一下,穩穩地,敲打在周南的顱骨內壁。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喉嚨發緊。那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頭皮瞬間繃緊——簡兮住院那天,心電監護儀屏幕上那根綠色的、起伏不定的線,每一次躍升,每一次回落,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與此刻耳邊這隱祕的節奏嚴絲合縫。

“你聽到了?”周鵬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滿足感,他收回手指,輕輕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一個熟睡的嬰兒,“它最近……跳得特別準。比以前準多了。”

周南的視線驟然銳利,像刀鋒劈開迷霧。他死死盯住父親放在桌沿的左手。就在剛纔,那枚被摩挲過的“發財”牌,不知何時已悄然翻轉。牌面朝上。

那上面繪着的,並非傳統麻將裏那個咧嘴大笑、懷抱元寶的胖財神。

而是一張……極其扭曲、極其模糊的人臉。五官被拉長、擠壓、揉皺,彷彿被浸泡在渾濁的水中太久,又或者,是透過一層不斷晃動、充滿氣泡的厚玻璃所看到的影像。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的位置,是兩個幽深的、不斷旋轉的漩渦狀紋路,黑洞洞的,彷彿能吸走所有光線,所有聲音,所有……試圖理解它的念頭。

周南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得這個圖案。上週整理簡兮病房櫃子時,從她隨身帶來的舊課本夾層裏,掉出一張泛黃的素描紙。畫上是同一個漩渦,旁邊用鉛筆寫着一行稚拙的小字:“爸爸說,這是‘聽’的樣子。”

那是簡兮小學五年級的美術作業。老師佈置的主題是“我心中的聲音”。

“爸,”周南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簡兮的心跳……和這個,一樣?”

周鵬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張“發財”,用拇指指腹,一遍,又一遍,緩慢地擦拭着那漩渦狀的紋路。動作虔誠得令人心悸。

“不一樣。”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着斬釘截鐵的重量,“她的……是回聲。我的……”他頓了頓,將那張牌輕輕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掌心嚴絲合縫地覆蓋上去,“纔是源頭。”

話音落下的剎那,整個棋牌室的光線毫無徵兆地暗了一瞬。

不是停電。是所有的燈,包括那幾盞暖黃射燈,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熄滅,又瞬間鬆開。光回來了,卻比之前更亮,更燙,帶着一種非自然的、近乎熔巖流淌的橘紅色調。空氣溫度陡然升高,皮膚裸露處傳來細微的灼痛感。周南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視野邊緣開始出現無數細小的、閃爍的黑色斑點,像壞掉的電視機雪花。

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綠鐵門上。

“哐當!”

巨大的聲響在驟然死寂的空間裏炸開。

西位禿頂男人猛地抬頭,金絲眼鏡滑到鼻尖,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滾圓,裏面盛滿了純粹的、未經修飾的恐懼。北位唐裝老太太手一抖,紫砂壺傾斜,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在桌面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色地圖。她沒去管,只是死死盯着周鵬按在胸口的那隻手,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只有周鵬。

他依舊坐在那裏,像一座突然被點燃的、沉默的火山。那枚“發財”牌緊貼着他劇烈起伏的胸膛,牌面上的漩渦紋路,在驟變的燈光下,似乎……真的在緩緩旋轉。

周南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耳膜裏那“咚、咚、咚”的搏動聲,陡然變得震耳欲聾,蓋過了所有噪音,帶着一種蠻橫的、不容置疑的韻律,狠狠撞擊着他的神經。他想移開視線,可目光卻像被那漩渦吸住,越陷越深。視野開始模糊、扭曲、拉長,牆壁上的花紋在蠕動,天花板上的燈罩在融化,連父親的臉,也在光影的撕扯下,漸漸剝落出底下另一層……難以名狀的輪廓。

就在這意識即將被那搏動徹底吞噬的瞬間——

“周南!”

一聲清亮、短促、帶着不容置疑命令口吻的呼喊,像一道冰錐,狠狠鑿進他混沌的腦海。

周南渾身一震,猛地甩頭。

門口,不知何時站着一個身影。

是簡兮。

她穿着病號服外面套着那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頭髮有些凌亂,臉頰因急促的奔跑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紅,手裏緊緊攥着一個保溫桶。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面沒有恐懼,沒有迷茫,只有一種近乎灼燒的、近乎悲憫的清醒。她的目光越過周南僵硬的肩膀,精準地、毫不迴避地,釘在周鵬按着“發財”的那隻手上。

“叔叔。”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那令人窒息的搏動聲,“您答應過我的。”

周鵬的動作,凝固了。

那枚緊貼胸口的“發財”牌,停止了旋轉。漩渦紋路邊緣的幽光,微微黯淡下去。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這一次,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周南身上,而是越過了他,落在簡兮臉上。那眼神複雜得難以言喻,有疲憊,有掙扎,有深不見底的歉意,還有一種……周南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近乎孩童般的脆弱。

“簡兮……”他喃喃道,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你……不該來的。”

簡兮沒說話。她只是往前走了幾步,腳步很穩,一直走到離周鵬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然後,她彎下腰,將手裏那個還帶着體溫的保溫桶,輕輕地、穩穩地,放在了那張堆滿鈔票與欠條的麻將桌上。

“我煮了粥。”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小米,加了紅棗,還有……一點薑絲。”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父親佈滿血絲的眼睛,掃過那張詭異的“發財”,最後,落回他蒼白的臉上,“您胃不好。不能空着肚子……聽‘它’說話。”

周鵬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了一下。他看着那個樸素的保溫桶,看着桶蓋邊緣凝結的一顆小小的、晶瑩的水珠,看着女兒額角沁出的細密汗珠,看着她眼底那不容置疑的、近乎固執的堅持。

時間,在麻將機低沉的嗡鳴中,彷彿被拉長、凝固、又悄然碎裂。

他放在胸口的手,終於,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那枚“發財”牌無聲地滑落在桌面上,牌面朝上。漩渦紋路依舊幽深,卻不再旋轉,不再散發那令人心悸的微光。它只是一張普通的、印着扭曲人臉的麻將牌。

周鵬長長地、長長地,籲出一口氣。那氣息沉重得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垂死之人吐盡最後一口濁氣。他佝僂下脊背,肩膀的線條鬆弛下來,整個人瞬間矮了半截,顯出一種被歲月與某種不可言說之物反覆啃噬後的、深重的疲憊。

“好。”他啞着嗓子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聽你的。”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錢,不是去碰牌,而是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近乎笨拙的珍重,掀開了保溫桶的蓋子。

一股溫潤的、帶着穀物清香與淡淡甜味的熱氣,嫋嫋升起,溫柔地,拂過周南僵硬的指尖,拂過簡兮汗溼的額角,拂過周鵬溝壑縱橫的臉龐。

那令人窒息的搏動聲,消失了。

棋牌室裏,只剩下暖黃的燈光,低沉的嗡鳴,還有……粥在桶裏微微盪漾的、細微的、人間煙火的聲響。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書末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