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咔!”
山洞口,在一陣讓人煩躁的操作之下,一顆彈頭被卡變形的12號霰彈總算被他從手裏這把大容量霰彈槍裏給清了出來。
“這破玩意兒也不好用啊...”白師傅失望的嘟囔着,他早已沒...
白芑沒再接話,只是把臉埋進齊鈞冠頸窩裏深深吸了口氣。那氣息裏混着昨夜殘留的伏特加餘味、晨間洗髮水的雪松香,還有對方皮膚底下微微發燙的真實溫度——這味道比任何加密協議都更讓他確信此刻的安穩是真實的。
薇拉太太走後不到十五分鐘,療養院七樓會議室方向隱約傳來幾聲短促的金屬磕碰聲,像是有人用鑰匙串敲了敲門框。白芑沒動,但枕邊那隻遊隼卻在意識深處猛地睜開了眼。
它正站在貨運站燈杆頂上,爪下踩着的不是老鼠屍體,而是一截被咬斷的藍色尼龍繩——繩頭還連着半片撕裂的苫布邊緣。
白芑倏然坐直,睡意全無。
“怎麼了?”齊鈞冠翻了個身,手搭在他腰上,聲音還帶着鼻音。
“……他們沒動作了。”白芑盯着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灰白天光,語速極快,“苫布被人從裏面掀開過,繩子斷口很新,斷面有齒痕。”
齊鈞冠瞬間清醒,撐起身子:“你的人還在那兒?”
“遊隼。”白芑翻身下牀,赤腳踩在冰涼地板上,“剛發現的,說明卡車裏的人醒了,而且至少有一隻手能活動。”
他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樓下停車場空蕩如常,只有幾輛舊轎車停在積雪未化的斜坡上。可就在視線掠過遠處鐵路線時,他瞳孔驟然一縮——貨運站方向,一縷極淡的青煙正從苫布邊緣緩緩升騰,像條垂死的蛇。
“他們在燒東西。”白芑喉結滾動,“燒什麼?證據?還是……障眼法?”
齊鈞冠已經套上毛衣,邊扣釦子邊往門口走:“我去叫塔拉斯。”
“別驚動柳芭。”白芑抓起外套,“讓她多睡會兒。”
兩人在樓梯拐角撞見捧着托盤的冬妮婭,銀質餐叉在她指間輕輕晃動。她朝白芑眨了下左眼,托盤底下壓着一張摺疊的紙條。白芑接過時指尖觸到一點微潮的墨跡——是剛寫的,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俄文:“車庫B3,第二排,第七輛伏爾加,鑰匙在右前輪擋泥板夾層。”
白芑不動聲色將紙條塞進袖口,朝冬妮婭點頭致意。等她身影消失在轉角,纔對齊鈞冠低聲道:“她知道我們在盯那輛車。”
“誰給她的指令?”齊鈞冠皺眉。
“不是塔拉斯。”白芑已開始下樓,“冬妮婭是療養院前任院長的侄女,而那位院長……去年死在西姆克斯坦邊境的車禍裏。”
樓梯間回聲空曠,腳步聲被水泥牆壁反覆折射。白芑忽然停住,仰頭望向天花板通風口——那裏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圓形反光點,邊緣泛着新鍍膜的冷光。他記得昨夜檢查時,這位置明明只有一塊鏽蝕的鋁皮。
“監控換過了。”他聲音壓得更低,“不是警察裝的,是今天早上換的。”
齊鈞冠立刻側身擋住身後視角,右手已摸向後腰。那裏本該彆着PSS微聲手槍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一道淺淺的壓痕。“你拿走了?”
“昨晚你睡着後。”白芑繼續往下走,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子彈我留着,槍管鋸短了三釐米,消音器拆了重裝。現在它和一支玩具水槍差不多重。”
“……你真敢。”齊鈞冠失笑,卻笑得有點發緊,“萬一警察搜身?”
“他們不會搜。”白芑推開一樓大廳厚重的橡木門,“薇拉太太剛纔遞優盤時,左手無名指第三關節有新鮮擦傷。她昨天沒戴戒指,今天戴了枚祖母綠——尺寸太大,明顯是臨時借的。俄羅斯人婚戒戴右手,綠寶石象徵‘不潔的庇護’。”
齊鈞冠猛地剎住腳步:“所以她是……”
“她是那個被焊在牆上的女人的女兒。”白芑推門而出,冷風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碎髮亂舞,“當年消防員救出她時,她正用牙齒咬斷捆住母親脖子的鐵鏈。鏈子鋸斷了,她半顆門牙也崩掉了。”
門外雪地上,兩行新鮮腳印筆直延伸向車庫方向。其中一行深而穩,鞋底紋路清晰;另一行略淺,每三步就有一個微微外撇的拖痕——那是左腳踝骨骨折癒合後留下的習慣性代償。
白芑盯着那拖痕看了兩秒,忽然彎腰抓起一把雪,狠狠按在自己左臉頰上。刺骨寒意激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而鏡片後的瞳孔在雪光映照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成針尖狀的幽綠色。
齊鈞冠倒抽一口冷氣:“你瘋了?這劑量能凍壞視網膜!”
“夠看清三百米外的彈道軌跡就行。”白芑抹掉臉上融雪,睫毛結着細小冰晶,“塔拉斯的舊傷在右肩,走路時重心會自然偏左——所以那拖痕是他的。”
車庫B3入口堆着半人高的廢棄暖氣片,鐵鏽味混着柴油氣息撲面而來。白芑閃身鑽進去時,齊鈞冠已矮身蹲在第七輛伏爾加車尾,手指探進擋泥板夾層,摸出一把黃銅鑰匙。
鑰匙插入鎖孔的剎那,白芑突然抬手按住齊鈞冠後頸:“等等。”
他屏息側耳。地下傳來極細微的震動,像某種大型機械正在重啓液壓系統。緊接着,整棟車庫地面開始同步震顫,通風管道裏灰塵簌簌落下,在斜射進來的光柱中形成無數旋轉的微塵漩渦。
“電梯啓動了。”白芑扯開伏爾加副駕安全帶,將齊鈞冠推進去,“坐穩,我們跟下去。”
引擎轟鳴中,伏爾加撞開鏽蝕的捲簾門衝進地下三層。車燈劈開濃稠黑暗,照亮前方豁然洞開的混凝土豎井——井壁爬滿粗壯電纜,井底平臺中央,赫然停着那輛卸下苫布的嘎斯66。車尾廂門大敞,黑黢黢的方艙內部空無一物,唯有一灘未乾的暗紅色液體正順着排水槽蜿蜒流淌,在車燈照射下泛着詭異的油光。
白芑猛打方向盤,伏爾加斜插着橫停在嘎斯車頭三米處。他推門躍下時,齊鈞冠已抄起副駕儲物箱裏的撬棍砸向嘎斯駕駛室車窗。玻璃應聲炸裂,卻沒聽見預想中的警報嘶鳴——只有儀表盤幽藍指示燈無聲閃爍,映亮座椅上半張被血浸透的摩托車頭盔內襯。
“人不在。”齊鈞冠甩掉撬棍上沾的玻璃渣,“但血還是溫的。”
白芑單膝跪地,指尖捻起車轍旁一撮深褐色粉末。湊近鼻端,是濃烈的苦杏仁味混着消毒水腥氣。“氰化物殘留。”他抬頭望向電梯井,“他從這兒下去的。”
話音未落,井底突然傳來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兩人同時拔槍瞄準井口,只見一道黑影順着纜繩疾速攀援而上,黑色工裝褲腳在燈光下劃出凌厲弧線。那人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去衝力,左腿明顯使不上力,卻仍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撲向伏爾加後座——正是昨夜摔下河堤的金髮帥哥!
白芑抬腳踹向車門,金屬變形聲震耳欲聾。那人被反彈力掀翻在地,後腦重重磕在水泥地上。他掙扎着抬頭,額角裂開的傷口淌着血,可那雙灰藍色眼睛裏竟沒有絲毫痛楚,只有種近乎狂熱的清明。
“別開槍!”他嘶啞開口,俄語帶着奇異的頓挫感,“你們想知道地下室圖紙在哪……圖紙在柳芭的保溫杯裏。”
白芑槍口紋絲不動:“保溫杯?”
“她每天喝的蜂蜜柚子茶。”金髮帥哥咳出一口血沫,嘴角卻翹起,“杯底夾層,納米級蝕刻膠片。虞娓娓教授當年用它裝過實驗樣本——你們檢查過她的行李箱嗎?”
齊鈞冠呼吸一滯。昨夜衆人醉倒後,虞娓娓的行李確實由冬妮婭親手送至八樓房間。而那個印着卡通鵝圖案的粉色保溫杯,此刻正靜靜立在柳芭牀頭櫃上,杯身還凝着細密水珠。
白芑慢慢放下槍,俯身捏住對方下巴:“你是誰?”
金髮帥哥咧開染血的嘴,露出缺了一顆犬齒的牙牀:“你們管我叫‘渡鴉’。而你們那位好脾氣的柳芭小姐……”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肩膀都在抖,“她爸爸沒告訴過你們,爲什麼伊爾庫茨克所有小學的防爆門,都是按1958年蘇聯國防部絕密標準制造的嗎?”
伏爾加車頂,遊隼振翅而起,利爪勾住一根垂落的電纜。它銳利的目光穿透黑暗,死死鎖定那人後頸衣領下方——那裏露出一截扭曲的金屬脊椎植入體,表面蝕刻着與療養院地下三層實驗室門禁卡完全相同的六芒星徽記。
白芑的手指無意識摩挲着槍柄,那裏用微型激光刻着一行中文:
【此物不歸汝所有,然汝握之即承其責】
這句話是三個月前,他在蒙古戈壁某座廢棄氣象站找到的。當時它被釘在半具風乾屍骸的胸腔骨縫間,旁邊散落着三十七枚同款子彈殼,以及一張泛黃照片——照片上穿白大褂的年輕女人抱着嬰兒,背景正是眼前這座療養院尚未封頂的工地。
“渡鴉”的喘息越來越弱,灰藍色瞳孔開始渙散。他忽然伸手抓住白芑褲腳,指甲摳進羊毛料裏:“快……去火車站……他們要把柳芭的保溫杯……放進07號車廂的通風系統……那裏有……”
後半句話被一陣劇烈抽搐掐斷。他眼球上翻,脖頸動脈詭異地鼓脹又塌陷,皮膚下浮現出蛛網狀的靛藍色血管。白芑迅速扯開他衣領,只見鎖骨下方嵌着枚硬幣大小的金屬圓片,邊緣正滲出細密血珠。
“神經毒劑延遲釋放裝置。”齊鈞冠掰開對方緊攥的右手,掌心赫然躺着半片碎裂的琥珀色玻璃,“他吞了緩釋膠囊,用體溫激活的。”
白芑猛地抬頭看向電梯井。那裏不知何時飄來一股若有似無的甜香,像熟透的荔枝混着鐵鏽。他想起昨夜在地下三層實驗室看到的那些培養皿——皿底標籤印着同一串編號:L-7742,而L正是柳芭名字首字母。
“走!”他拽起齊鈞冠衝向伏爾加,“調頭去火車站!”
引擎咆哮着倒車時,白芑眼角餘光瞥見渡鴉歪倒的身體下方,水泥地正緩慢洇開一片深色水漬。那水漬邊緣泛着珍珠母貝般的虹彩,像某種活物在呼吸。
伏爾加撞開車庫鐵門衝上公路的瞬間,白芑的衛星電話突然震動。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他心臟漏跳一拍——是柳芭。
他按下接聽鍵,聽筒裏傳來女孩清脆的笑聲:“伊戈爾叔叔!卡佳說你今早要帶我們去貝加爾湖看天鵝!可是……”聲音忽然壓低,帶着孩童特有的狡黠,“我的保溫杯漏水啦,冬妮婭阿姨幫我修好了,還說要請我們喫奶油蘑菇湯呢。”
電話那頭傳來冬妮婭哼唱的民謠片段,旋律溫柔得令人心碎。
白芑握着方向盤的手背青筋暴起,卻用最輕鬆的語調回應:“好啊,不過得先讓叔叔檢查下你的保溫杯——聽說最近有隻特別饞的鵝,專偷小朋友的蜂蜜。”
“莫頓先生!”柳芭咯咯笑起來,“它昨天還想偷我的小熊餅乾!”
通話結束時,伏爾加已駛上通往貨運站的林蔭道。白芑瞥了眼後視鏡,鏡中映出齊鈞冠繃緊的下頜線,以及他悄悄按在左耳後的手指——那裏藏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骨傳導耳機,正接收着來自療養院方向的實時音頻。
“冬妮婭在廚房剁洋蔥。”齊鈞冠低聲道,“刀聲很穩,每秒三次。她在等我們離開後……切開保溫杯底座。”
白芑猛踩油門,伏爾加如離弦之箭衝向遠方。車窗外,初升的太陽正刺破雲層,將整條公路染成熔金。而在那光芒盡頭,貨運站高聳的信號塔頂端,一隻真正的遊隼正展開雙翼,逆光飛向鉛灰色的天空。
它翅膀掠過之處,空氣微微震顫,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絲線正在繃緊、斷裂、重新編織。
白芑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摸出那支被鋸短的PSS手槍,卸下彈匣檢查子彈。六發微聲彈整齊排列,彈頭塗着啞光黑漆——和昨夜在地下三層實驗室地板上發現的彈殼材質完全一致。
“你說……”他將彈匣咔噠一聲推回原位,聲音輕得像嘆息,“如果當年焊死那些人的鐵鏈,其實是爲了防止他們爬出來喫掉後來者?”
齊鈞冠沒回答。他正死死盯着後視鏡,鏡中倒映的公路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輛綴着白鵝標誌的黃色廂式貨車。那車速不快不慢,始終與伏爾加保持三百米距離,像條耐心十足的鯊魚。
白芑從後視鏡與齊鈞冠目光相接,兩人同時抬手——
他按下車載音響開關,齊鈞冠則擰開了保溫杯蓋。
滾燙的蜂蜜柚子茶香氣瞬間瀰漫車廂。而就在茶水蒸騰的霧氣裏,白芑看見自己映在車窗上的臉,正緩緩裂開一道貫穿左右的微笑。
那笑容如此真切,彷彿早已等待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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