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站於江凡身側的洛仙脣角微努,指尖不動聲色地碰了碰他的手背,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嗔怪:“瞎說什麼呢?”

江凡下意識回嘴:“沒瞎說,這是事實……”

“事實”二字剛出口,他猛地反應過來,生怕又說錯話得罪人,口風瞬間一百八十度轉變,神色板正得不像話:“事實個屁!”

“六長老的實力非常強悍,依我看,他和天一峯主真要是打起來,大概率難分伯仲。”

衆人:“……”

全場寂靜一瞬,長老們臉上皆閃......

江凡捏着鏡子的手指關節泛白,鏡面邊緣被他無意識掐出幾道細微裂痕,喉結上下滾動三次才壓住那句即將脫口而出的“你清空我手機相冊是不是就爲了報復我上次刪你偷拍我的九張醜照”——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盯着鏡中那張臉:額角微凸,眉骨高聳如刃,眼窩深陷卻嵌着兩粒琥珀色瞳仁,瞳孔邊緣浮動着細密雷紋,像被神霄閃電反覆描摹過;鼻樑窄而挺直,脣線薄得近乎鋒利,下頜線條繃緊時竟透出幾分非人的冷硬感。最要命的是耳廓——尖而長,末端微微上翹,垂落一縷銀白碎髮,風一吹就簌簌顫動,活脫脫從《山海經》異獸圖譜裏扒出來的精怪。

“可愛?”他聽見自己聲音發啞,“這叫可愛?這叫能嚇哭隔壁靈獸峯剛化形的小狐狸!”

洛仙歪頭打量他半晌,忽然抬手戳了戳他左耳尖,指尖觸到一片微涼柔韌的皮膚:“可它會發熱。”她頓了頓,補充道,“剛纔你心跳加快的時候,耳尖就泛紅了。”

江凡一愣,下意識摸了摸左耳——果然溫熱。

“你看,”洛仙指尖順着耳廓滑下,在他頸側輕輕一點,“這裏脈搏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擂小鼓。”她仰起臉,眸光澄澈如初春融雪,“人族的皮囊是血肉做的,仙金軀殼是雷道鑄的,可當你的心在跳,耳朵在紅,脈搏在震,它就不是死物,而是活的。活的東西,怎麼不可愛?”

江凡張了張嘴,所有斥責卡在喉嚨裏。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藏經閣翻到的殘卷《玄樞心鑑》,其中一句批註墨跡斑駁:“修真者以身爲器,非求其形似天工,但求其神合吾心。皮相浮塵,心燈不滅即爲真容。”當時他嗤之以鼻,覺得老祖宗淨說些玄乎話,此刻卻被洛仙用指尖點破——原來她根本沒按凡俗審美雕琢,而是把“他”最鮮活的瞬間刻進了仙金肌理。

“所以……”他喉結滾動,聲音輕下來,“你聽到了?”

“嗯。”洛仙收回手,指尖還殘留着一絲溫熱觸感,“你第一次見我時,心跳比平時快三倍。後來在後山竹林,你替我擋下那道陰煞劍氣,心跳漏了一拍。還有昨夜……”她耳尖微紅,睫毛輕顫,“你抱着我說‘粥粥,別怕’的時候,脈搏撞得我掌心發麻。”

江凡怔住。原來那些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細微震顫,早被她悄悄收進眼底,釀成此刻這張臉。

密室忽然靜得能聽見雷紋在皮膚下奔湧的細微嗡鳴。江凡低頭看着鏡中人,那雙琥珀色瞳仁裏的雷紋緩緩舒展,像春水解凍時冰層下初生的游魚。他慢慢鬆開掐着鏡子的手,裂痕無聲彌合——仙金自帶癒合之能,連憤怒都成了養料。

“算了。”他忽然笑出聲,把鏡子塞回洛仙手裏,“反正這臉也拆不了,不如想想怎麼用。”話音未落,他右拳猝然揮出,虛空驟然炸開一道刺目電弧,轟隆聲震得洞府石壁簌簌落灰。待電光散盡,他攤開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焦黑圓球——那是方纔拳風撕裂空氣凝成的雷核,正滋滋冒着青煙。

洛仙眼睛一亮:“雷核淬體?”

“不。”江凡搖搖頭,指尖輕彈,雷核倏然碎成齏粉,“我在試它認不認我這個主人。”他抬腳向前踱了兩步,靴底碾過地上一粒碎石,石子應聲化作銀灰色粉末,粉末邊緣泛着金屬冷光,“粥粥,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麼嗎?”

“什麼?”

“它不排斥我。”江凡停下腳步,側身望向她,耳尖那抹淡紅仍未褪盡,“我魂穿過三十七具軀殼,最短的撐不過半炷香就崩解。可現在……”他攤開雙手,皮膚下雷紋如呼吸般明滅,“它在我骨頭縫裏紮根,在血管裏跑馬,在每寸神經末梢種雷種。它在等我長大。”

洛仙靜靜聽着,忽然抬手拂過他左耳尖。這一次,指尖沒有收回,而是輕輕勾住那截微涼的耳廓,將他往自己面前帶了半分。兩人距離驟然縮短,她清冽的呼吸拂過他微燙的顴骨:“那就快點長大。”她聲音很輕,卻像一道敕令砸進神魂,“極境對戰七日後開啓,我要你站在擂臺中央,讓所有人看見——江凡不是借殼苟活的殘魂,而是能劈開天幕的雷劫本身。”

江凡心頭猛地一熱,喉間滾着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好。”

話音落地,密室外忽傳來急促的叩門聲。洛仙指尖微頓,隨即鬆開他耳尖,退後半步。江凡立刻斂去所有情緒,轉身面向石門時,已換上副懶散笑意:“誰啊?忙着呢。”

“江師兄,洛師姐!”門外響起靈獸峯弟子青禾的聲音,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喘息,“掌門令牌急召!說……說妖族使團提前抵達,正在登雲殿外候着,點名要見您二位!”

江凡與洛仙對視一眼。後者眸光微沉,袖中冰璃劍鞘無聲嗡鳴。

“知道了。”洛仙開口,聲音清越如磬,“稍候便至。”

待青禾腳步聲遠去,江凡忽而抬手,拇指蹭過自己下脣——那裏還殘留着方纔吻她時沾上的、極淡的梅子清香。他垂眸一笑,再抬頭時,琥珀色瞳仁裏雷紋暴漲,竟在眼尾凝出兩道細若遊絲的金色閃電紋路:“粥粥,你說他們見了我現在這張臉,會不會當場跪下喊大仙?”

“不會。”洛仙已轉身走向密室出口,裙裾掃過地面時,幾縷逸散的靈氣凝成霜花,“他們會先拔劍。”

石門開啓的剎那,登雲殿方向傳來一聲悠長鐘鳴。餘音未散,整座劍宗山門突然劇烈震顫,彷彿有巨獸在地脈深處翻身。江凡腳下一滑,本能伸手扶住石壁——掌心觸處,堅硬岩層竟如水面般泛起漣漪,漣漪中心浮現一串暗金色符文,轉瞬即逝。

洛仙停步回望,指尖拂過那處巖壁:“神霄鎮嶽符……妖族竟把禁制刻進了地脈?”

江凡盯着符文消散的位置,忽然蹲下身,用指甲刮開表層浮土。底下露出半截斷裂的青銅箭簇,箭簇表面蝕刻着扭曲蛇紋,正與方纔符文同源。他拈起箭簇湊近鼻端,聞到一縷極淡的腥甜——像雨後腐葉混着鐵鏽的味道。

“這不是妖族的手段。”他嗓音低沉下來,“是古妖。”

洛仙瞳孔驟縮。劍宗典籍有載:古妖乃太古時代被天道放逐的禁忌血脈,其族不修法相不鍊金丹,專以噬道爲食。三千年前人妖大戰終結時,最後一隻古妖被釘死在歸墟海眼,骸骨至今仍在噴吐蝕道瘴氣。

“他們不該存在。”洛仙指尖凝出一縷寒氣,凍住那截箭簇,“除非……”

“除非有人把它從歸墟裏撈出來了。”江凡將箭簇收入儲物袋,站起身時,左耳尖倏然閃過一道銀光——那是仙金軀殼自發激發出的預警雷紋,“粥粥,還記得你從妖族寶庫拿這具軀殼時,有沒有看到什麼異常?比如……某個被鎖在第七重禁制裏的青銅棺?”

洛仙身形微僵。她當然記得。那口棺槨懸浮在妖族祕庫最底層的虛空漩渦中,棺蓋縫隙滲出縷縷黑霧,霧中隱約有鱗片反光。當時她只當是某位古妖大聖的遺蛻,順手封印後便匆匆離去。此刻想來,那黑霧纏繞棺槨的方式,竟與眼前箭簇上的蛇紋走勢一模一樣。

“你……”她指尖微顫,“你怎麼知道?”

江凡沒答,只是抬手按上自己左耳。那截尖耳忽然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動,耳尖雷紋瘋狂明滅,彷彿在回應某種跨越時空的召喚。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竟倒映出一幅破碎畫面:暴雨傾盆的歸墟海眼,沸騰的黑色海水託起一口青銅棺,棺蓋緩緩掀開一道縫隙,縫隙裏伸出半截覆滿暗金鱗片的手——那隻手,正與他此刻抬起的右手,分毫不差。

“因爲……”江凡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它在叫我回家。”

洛仙一步踏前,冰璃劍已橫在兩人之間。劍身嗡鳴如龍吟,劍尖直指江凡心口:“你不是江凡。”

“我是。”江凡沒躲,任劍尖抵住胸膛,皮膚下雷紋驟然暴亮,灼得劍刃嗡嗡震顫,“但江凡這具軀殼裏,可能住着不止一個魂。”

密室外,登雲殿鐘聲再次響起,這次卻帶着詭異的滯澀感,彷彿敲鐘的銅槌裹着厚厚棉絮。江凡忽然抬手,兩指夾住冰璃劍鋒。劍身劇烈震顫,寒氣與雷光在接觸點迸濺出刺目火花。他盯着洛仙驟然失血的臉,一字一句道:“粥粥,如果有一天我變成你認不出的樣子……”

“我會親手斬了你。”洛仙截斷他的話,劍鋒卻悄然偏斜三分,避開了他心口要害,“但在這之前——”她忽然鬆開劍柄,任冰璃懸停半空,雙手結印,無數冰晶自指尖迸射,在江凡周身凝成七十二枚剔透符文,“我先把你釘死在這具軀殼裏。”

符文亮起的瞬間,江凡全身雷紋盡數內斂,耳尖銀光黯淡,唯餘琥珀色瞳仁深處,兩道細若遊絲的金紋依舊倔強燃燒。他望着洛仙因施法而泛白的指尖,忽然抬手,極其緩慢地、用拇指擦過她虎口處一道細小舊疤——那是三年前她替他擋下毒蛛咬傷留下的。

“疼嗎?”他問。

洛仙搖頭,指尖符文卻愈發璀璨:“不疼。只要你還在裏面。”

江凡笑了。那笑容裏沒有半分被囚禁的戾氣,只有劫後餘生的柔軟。他忽然俯身,在洛仙額角輕輕一觸,氣息拂過她額前碎髮:“那幫我個忙。”

“什麼?”

“下次改臉,”他直起身,耳尖銀光重新躍動,“把耳朵調短點。”

洛仙一怔,隨即眼尾彎起淺淺弧度。她指尖微動,七十二枚冰晶符文倏然化作流光,盡數沒入江凡耳尖。銀光徹底熄滅的剎那,他耳廓線條明顯柔和下來,尖端收束如常人,唯餘耳後一道細若毫芒的淡金紋路,像被時光溫柔吻過的印記。

“走吧。”洛仙挽起他手臂,冰璃劍自動歸鞘,“讓妖族看看,什麼叫——”她頓了頓,側首瞥向江凡耳後那道金紋,脣角微揚,“雷劫養大的人,連耳朵都長得帶神性。”

江凡笑着點頭,任她挽着自己走向石門。跨過門檻時,他忽然回頭望了一眼密室深處。那具曾屬於他的、佈滿雷霆紋路的橘紅色仙金軀殼靜靜佇立原地,胸腔位置,一道裂痕正緩緩彌合——裂痕邊緣,分明有極淡的暗金鱗片光澤一閃而逝。

登雲殿方向,第三聲鐘鳴終於穿透雲層。江凡握緊洛仙的手,耳後金紋隨心跳明滅,如一顆沉入血肉的星辰,開始第一次真正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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