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敘接過了壹壹的書包。

“走吧,你倆別聊了。”他把書包放到副駕駛,轉身折回來扶壹壹上車。

壹壹很高興聞敘和祁伽延來接他上學,一個勁地對邊雨棠揮手。

“媽媽,你去忙吧,再見。”

聞敘降下車窗,又補一句:“傍晚放學我會一起接回來,你不用去了。”

說完,也不給邊雨棠拒絕的機會,直接發動車子走了。

從那天之後,接下來一個月,聞敘每天早上都會“順路”來接孩子,沒有提前發消息,也沒有刻意說破,但每天早上七點半,他......

“談過。”

聞敘的聲音很輕,像一粒石子投入山澗,沒激起多大迴響,卻讓邊雨棠怔了一瞬。

她下意識轉過頭,目光停在他握着方向盤的手上——指節分明,骨節微凸,左手無名指根處有一道淺淡的舊疤,是少年時被鐵皮劃破後留下的,她記得。

“什麼時候?”她問,語氣裏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確認。

聞敘沉默了幾秒,車輪碾過一處碎石坡,車身微微顛簸,他順勢鬆了鬆領口最上面那顆紐扣,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

“十八歲。”他說,“高三暑假。”

邊雨棠沒出聲,只是靜靜聽着。

“她叫林晚。”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是我高中隔壁班的文藝委員,穿白裙子,扎馬尾,說話聲音軟,笑起來左臉有個小酒窩。”

邊雨棠忽然笑了:“聽起來很美好。”

“嗯。”他應了一聲,眼神望着前方盤旋而上的山路,語氣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但三個月後,我查出先天性心室傳導阻滯,醫生說,不能劇烈運動,不能情緒大起大落,最好……別談戀愛。”

邊雨棠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知道那種病。輕微型尚可控制,但一旦情緒驟烈、心跳失控,可能誘發暈厥甚至猝死。當年她學護理時,在課本上見過病例圖譜——蒼白的臉,歪斜倒地的身影,監護儀上驟然拉直的綠線。

“然後呢?”她問,聲音很輕。

“然後我退了。”聞敘說,“沒解釋,沒告別,連畢業照都沒和她一起拍。就那麼從她生活裏消失了。”

邊雨棠垂下眼,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啤酒罐冰涼的金屬表面。

“你怕連累她?”

“不是怕連累。”他搖頭,語速緩慢,卻字字清晰,“是怕自己活不到給她承諾的那天。怕某天正牽着她的手過馬路,突然眼前一黑,把她一個人留在人來車往的街口。”

邊雨棠喉頭微哽。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那個暴雨夜。

她站在民政局門口,渾身溼透,手裏攥着剛領的離婚證,而聞敘就站在十米開外的梧桐樹下,穿着一件深灰色風衣,傘也沒撐,任雨水順着額角滑進衣領。

她當時以爲他是來送她的。

可後來才聽說,那天他剛做完一場心臟複查,報告單上寫着“建議避免長期精神負荷過重”——而她提出離婚那天,正是他術後隨訪第三個月。

原來他不是來送她,是來站最後一程。

“所以……”她聲音啞了,“你後來再沒談過?”

聞敘側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有風霜,有忍耐,也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沉甸甸的東西。

“談過一個。”他說。

邊雨棠呼吸一滯。

“誰?”

“你。”

兩個字落下,車廂裏空氣彷彿凝住。

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捲起她耳畔一縷碎髮,拂過他的手背。

她愣住,嘴脣微張,一時竟不知該接什麼。

聞敘卻已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蜿蜒山路,語氣自然得像在說天氣:“六年前,我們是男女朋友。你忘了?”

“我沒忘。”她低聲說,“可那是……過去式。”

“法律上是。”他點頭,脣角微揚,帶點若有似無的澀意,“但感情這種事,從來不是一紙協議能蓋棺定論的。”

邊雨棠沒反駁。

因爲她心裏清楚——這六年,她沒真正走出來過。

每次壹壹發燒到三十九度,她半夜抱着孩子衝進醫院急診室,冷汗浸透後背時,第一個浮現的念頭是:要是聞敘在就好了;

每次民宿賬目對不上,她蹲在財務室對着電腦核到凌晨兩點,眼皮打架時,手機屏幕亮起又熄滅,她下意識想點開那個早已刪掉的聊天窗口;

甚至前兩天翻舊相冊,看到壹壹週歲宴上,聞敘單膝跪在地毯上,舉着奶瓶喂他,他低頭一笑,眉眼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她盯着那張照片看了整整七分鐘,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方,遲遲按不下去。

她不是沒試過去喜歡別人。

相親過三個男人。

一個是鎮中學老師,儒雅溫和,會彈鋼琴,第一次見面就替她把咖啡杯墊在紙巾上,怕燙着她;

一個是縣醫院外科醫生,話少但體貼,見她手凍裂了,第二天就託人送來一盒藥膏;

還有一個是本地做建材生意的老闆,豪爽大方,直接甩出一張銀行卡:“你民宿缺錢?先拿去用,不要利息。”

可當他們伸手想牽她的時候,她總會條件反射地縮回來。

不是抗拒,是身體比心更誠實——它還記得另一個人掌心的溫度,記得他低頭吻她時睫毛掃過她額頭的癢,記得他生氣時不說話,只是默默把她的外套袖口往上卷兩寸,露出手腕,然後一圈一圈纏上她最喜歡的藍格紋腕帶。

她以爲自己早把那段感情封存妥當了,像放進樟木箱底壓着的舊信,落了灰也不打開。

可今天,姚志修那副嘴臉,像一把鏽鈍的刀,生生劈開了箱蓋。

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細節,全湧了出來:

聞敘第一次來悠山看她,坐了八小時綠皮火車,下車時襯衫領子都皺了,卻把揹包裏保溫桶裏的銀耳羹遞過來,笑着說“奶奶說女孩子熬夜傷胃”;

她產後抑鬱最嚴重那陣,整夜整夜睡不着,他就在客廳沙發上坐着,不說話,只放一臺老式收音機,調到最小音量,播着《夜曲》——因爲她說過,那首曲子讓她想起小時候夏夜乘涼,外婆搖蒲扇的節奏;

還有壹壹出生第三天,他隔着新生兒觀察窗,第一次看見兒子,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眶紅得嚇人,出來後一句話沒說,只是把她抱進懷裏,抱得那麼緊,彷彿要把她揉進骨頭縫裏。

“邊雨棠。”

他忽然叫她名字。

她猛地回神,才發現車子早已停在山頂觀景臺。

夕陽正墜入遠山褶皺,熔金潑灑在整片山脊上,把雲染成淡粉與橘紅交織的綢緞。

聞敘解了安全帶,從後座拎來那袋啤酒,從中取出一罐,指尖一挑,“咔噠”一聲拉開易拉環,泡沫汩汩溢出,他遞過來:“嚐嚐。”

她接過,指尖碰到他微涼的指腹。

“這酒……”她遲疑,“不是你買的?”

“不是。”他看着她,眼底映着天光,“是剛纔路過汽修店,順手從櫃檯拿的。”

邊雨棠一怔:“你認識老闆?”

“不認識。”他嘴角微勾,“但我付了錢。”

她忍不住笑出聲,笑聲清亮,驚飛了停在路邊楓樹上的一隻白頭鵯。

聞敘也笑了,這一次,笑意終於抵達眼底,像冰河乍裂,春水初生。

他仰頭喝了一口酒,喉結滾動,隨後抬手,用拇指輕輕擦過她脣角殘留的一點酒漬。

動作極輕,卻像一道電流,直竄她脊椎。

“你總問我有沒有談過戀愛。”他聲音低啞,“可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不是沒愛過,只是……愛得太滿,滿到不敢再輕易開口。”

邊雨棠怔住。

“那時候你問我,願不願意爲了你留在悠山。”他望着她,一字一頓,“我說考慮。”

“其實我沒有考慮。”

“我考慮的是——如果答應你,我要怎麼活到六十歲,才能親手給你戴上金婚戒指;

如果拒絕你,我要怎麼熬過每一個沒有你的冬天,才能不讓自己瘋掉。”

她眼眶倏地發熱。

“所以最後……我選了折中。”

“我走了,但沒走遠。”

“我在城南汽修店當學徒,白天擰螺絲,晚上背心電圖譜;

我換了手機號,卻偷偷讓壹壹幼兒園老師把家長羣二維碼推給我;

你發朋友圈說‘民宿第一單成交’,我點了十七次贊,又全部撤回;

你發壹壹跳舞的視頻,我截了圖,設成屏保,鎖屏時都能看見他咧嘴笑的樣子。”

邊雨棠的眼淚終於砸下來,滾燙,無聲,落在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你瘋了嗎?”她哽嚥着問。

“嗯。”他點頭,坦蕩得不像話,“爲你瘋的。”

晚風拂過山崗,帶着青草與松脂的氣息。

遠處,一輛貨車鳴笛駛過盤山公路,聲音悠長,像一聲遲到了六年的嘆息。

邊雨棠抬起手,慢慢覆上他擱在方向盤上的左手。

他的手指微顫,卻沒有躲。

她將臉輕輕靠在他肩頭,聽見他胸腔裏傳來沉穩有力的心跳——咚、咚、咚——節奏堅定,毫無紊亂。

“複查結果……怎麼樣?”她悶聲問。

“去年十月。”他聲音溫柔,“完全正常。”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裏,看見他眼底映着漫天霞光,也映着她小小的、狼狽的倒影。

“那……”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點,“房東福利,還作數嗎?”

聞敘怔了一瞬,隨即低笑出聲。

他抬手,用指腹輕輕抹去她臉頰上未乾的淚,動作珍重得像擦拭一件稀世瓷器。

“作數。”他說,“終身有效。”

“那今晚……”她眨掉最後一顆淚,眼角彎起,“就煨紅薯吧?”

“好。”他應得乾脆,啓動車子,調轉方向,“回老院子。”

越野車緩緩駛下盤山公路,車尾燈在暮色裏拖出兩道溫暖的紅痕,像兩束不肯熄滅的火。

山風掠過車窗,掀動她耳畔碎髮。

邊雨棠望着窗外飛逝的樹影,忽然覺得,有些路,繞得再遠,終究會回到起點;

有些人,錯過再久,只要心還在跳,就永遠不算終點。

她悄悄伸出手,指尖試探着,覆上他擱在檔位旁的手背。

這一次,他翻轉手腕,反手將她五指扣緊。

十指相扣,掌心相貼,體溫交融。

像六年前那個蟬鳴聒噪的午後,他在校門口攔住她,把一盒潤喉糖塞進她手裏,笑着說:“邊雨棠,我喜歡你。”

那時她沒答應,也沒拒絕,只紅着臉跑開,糖紙在口袋裏嘩啦作響,像一串羞怯的風鈴。

如今風鈴依舊在響。

只是這一次,她不會再逃。

車子駛入悠山鎮界碑時,天色已徹底暗下。

路邊人家陸續亮起燈火,一盞,兩盞,連成蜿蜒的星河。

邊雨棠靠着椅背,輕聲說:“聞敘。”

“嗯?”

“下次……別偷偷看壹壹的視頻了。”

他側眸:“爲什麼?”

她笑了,眼角還掛着未乾的淚,卻亮得驚人:“因爲,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

聞敘握着方向盤的手驟然收緊,又緩緩鬆開。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車速放得更慢,更穩,像載着此生最重要的東西,駛向燈火可親的歸途。

後視鏡裏,月亮悄然升起,清輝如練,溫柔鋪滿整條歸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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