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敘的目光沉沉落定在邊雨棠的身上,沒有半分閃躲,就那樣深邃地望着她,帶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緊繃的心絃上。
終於,他在她面前站定,氣息冷冽,帶着熟悉的壓迫感。
“好久不見。”聞敘說。
邊雨棠蹙眉,心裏又澀又堵。
她做不到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雲淡風輕地與他寒暄,她沒應聲,側過身,徑直繞開他就走。
走到飯店門口時,聞敘追出來。
“雨棠。”他橫臂將她攔停,“我知道你不......
馮木生走後,聞敘獨自坐在牀沿,手裏還攥着那本紅得刺眼的結婚證。他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封皮,像是在確認某種真實。窗外天光漸暗,暮色如墨,無聲浸染了整間屋子。他忽然抬手,將結婚證輕輕放在枕邊——那位置,離邊雨棠方纔躺過的地方不過三寸。
他沒開燈,就那樣靜坐着,直到手機震了一下。
是邊雨棠發來的消息:【瓷磚買好了,車也換了胎,剛出建材市場。你那邊忙完沒?】
聞敘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鐘,喉結微動,才低頭回:【剛忙完。你喫飯了嗎?】
她回得很快:【還沒,路上隨便買點。】
他皺眉,手指飛快敲字:【別買路邊的,不乾淨。我給你送。】
【不用麻煩,我……】
消息沒發完,聞敘已經抓起外套往外走。他下樓時順手從冰櫃裏拎出兩盒溫熱的銀耳羹——早上燉的,保溫桶裏還冒着細微的白氣。他記得她說過,熬夜之後喝這個潤肺安神;也記得她每次值班到凌晨,胃都會隱隱作痛,卻總說“忍忍就過去了”。
汽修店門口停着他的舊皮卡,後鬥裏還堆着半箱未拆封的機油濾清器。他把保溫桶放進副駕,又順手從駕駛座手套箱裏摸出一盒薄荷糖——邊雨棠上次說車裏有股汽油味,他便悄悄備下了。
車子駛出鎮子時,天已全黑。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像被誰用金線串起的燈籠,在他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斑。他沒走主路,抄了條穿林的小道——那兒離建材市場近,也安靜,不會堵車,更不會撞見熟人。可就在拐進林間岔口時,車燈掃過路邊一棵歪脖老槐樹,樹幹上赫然釘着一塊褪色的藍鐵皮招牌:**“青藤託管中心”**。
聞敘猛地踩下剎車。
輪胎碾過碎石,發出短促而尖銳的摩擦聲。
他盯着那塊招牌,瞳孔驟然收縮。
六年前,邊雨棠就是在這裏當幼師。不是正式編制,是臨時頂崗,工資微薄,每天接送孩子、擦桌子、洗玩具、哄哭鬧的幼兒午睡。她那時總穿着洗得發白的淺藍棉布裙,裙襬上沾着水彩顏料和奶漬,頭髮鬆鬆挽在腦後,一根木簪斜插着,像山野裏一株不肯彎腰的藤蔓。
也是在這裏,他第一次見她抱起那個高燒抽搐的小女孩——壹壹的親姐姐,小名叫星星。那孩子突發高熱驚厥,嘴脣發紫,渾身僵直,邊雨棠一把將她摟進懷裏,用自己溫熱的額頭抵住孩子的額心,一邊拍背一邊急喊:“快打120!快!”救護車來之前,她一直跪在地上,脊背繃成一道弓,手臂紋絲不動,彷彿只要松一毫,那點微弱的呼吸就會斷掉。
後來他查過,那天星星送醫後確診病毒性腦炎,搶救三天才脫險。而邊雨棠在醫院守了整整四十八小時,沒合過眼,最後靠在走廊長椅上睡着時,手裏還攥着半塊沒喫完的冷麪包。
再後來……再後來就是那場大火。
青藤託管中心二樓的電路老化引發火災,濃煙滾滾,火勢蔓延極快。邊雨棠本已跑出大門,聽見二樓傳來孩子的哭聲,又折返回去。她救出了三個孩子,自己卻被坍塌的吊頂砸中右腿,當場昏迷。等她再醒來,已是半月之後。醫生說,她能保住這條腿,已是萬幸;至於神經損傷導致的長期隱痛、陰雨天膝蓋鑽心的涼意、走路稍久便微微跛的步態……沒人告訴她這些,是日後漫長歲月裏,她獨自吞嚥的苦藥。
聞敘閉了閉眼,指甲無意識掐進掌心。
他沒告訴過她,當年那場火,是他親手壓下來的。不是縱火,而是——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的關係,將事故定性爲“意外”,封存全部監控,調走關鍵證人,甚至親自去了趟消防隊,只爲了確保邊雨棠的名字,永遠不會出現在任何調查報告裏。
因爲他知道,若按流程追責,託管中心法人必然牽連,而那法人,是邊雨棠的親舅舅。一個酗酒、賭博、常年欠債的男人,早年就因家暴被邊雨棠母親趕出家門。可即便如此,邊雨棠仍每月偷偷往他賬戶裏打錢——她怕他死在外面,更怕壹壹將來知道真相,會恨自己連親舅舅都保不住。
他替她扛下所有可能掀起的風波,卻始終沒讓她知道。
就像他從未提過,她住院那段時間,他每晚都蹲在病房外樓梯間抽菸。不是不能進去,是不敢。怕她看見他,會問“你怎麼在這”,而他答不出一句不帶痛楚的實話。
車燈靜靜照着那塊鏽跡斑斑的鐵皮招牌,風掠過樹梢,沙沙作響。聞敘重新啓動車子,油門輕踩,皮卡平穩駛離。
十分鐘後,他停在建材市場門口。
邊雨棠正站在路邊等紅燈,懷裏抱着兩大卷瓷磚樣品冊,肩帶勒得鎖骨明顯。她今天穿了件米白羊絨衫,領口微敞,露出一段纖細的頸線,在路燈下泛着柔潤的光。她低頭看手機,嘴角微揚——大概正回着誰的消息。
聞敘沒下車,只是搖下車窗,朝她抬了抬下巴。
邊雨棠抬頭,怔了一瞬,隨即眼睛亮起來,快步走過來。
“你怎麼來了?”她彎腰,髮梢垂落,蹭過他手背,“我還以爲你在忙。”
“忙完了。”他把保溫桶遞出去,“趁熱喝。”
她接過,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腕內側的皮膚,那裏有一道極淡的舊疤,是多年前執行任務時被彈片劃的。她頓了頓,沒問,只擰開蓋子,銀耳羹溫潤清甜的氣息立刻散開。
“真香。”她小口啜飲着,睫毛低垂,像兩把小扇子,“你怎麼知道我餓?”
“猜的。”他聲音低沉,“你胃不好,空腹喝冷飲會疼。”
她抬眸看他,眼底盛着光:“你記這麼多細節,不怕累?”
“不累。”他望着她,“記你,是我這輩子最不費力的事。”
她忽然靜了一瞬,喉頭微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她低頭繼續喝羹,耳根卻悄悄泛起一層薄紅。
綠燈亮起,行人匆匆過街。她喝完最後一口,把空桶還給他:“謝謝。我得趕緊回去了,師傅們明天一早就要鋪磚,我還得把圖紙再覈對一遍。”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開車——”
“邊雨棠。”他打斷她,語氣很輕,卻不容拒絕,“讓我送。”
她望着他,終於點了頭。
車子駛入夜色,車窗半降,風裹着初春微涼的溼氣湧進來。邊雨棠把樣品冊抱在膝上,側臉映在玻璃上,輪廓溫柔而清晰。聞敘目視前方,餘光卻始終落在她身上。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她忽然開口。
他沒否認:“看見青藤託管中心了。”
她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冊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地,“我路過的時候,也看到了。”
車內一時沉默。只有空調低低的嗡鳴,和遠處偶爾駛過的車流聲。
“星星……現在還好嗎?”他問。
邊雨棠垂下眼:“在讀初二,成績不錯,性格也開朗。前兩天還給我發了張她畫的畫,說是美術課作業。”
“她還記得你嗎?”
“記得。”她笑了笑,眼角有點溼潤,“上個月來看我,還帶了瓶蜂蜜,說是我以前教她養蜂,她現在在家陽臺上養了三箱。”
聞敘喉結滾動:“你教她養蜂?”
“嗯。她小時候總問我,爲什麼蜜蜂蜇人會死,可還要拼命保護蜂巢。我就帶她去看蜂箱,教她戴面罩、搖蜜、分蜂……其實不是爲了教養蜂,是想讓她明白——有些守護,明知會受傷,也值得。”
聞敘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上。
她沒躲,任由他握着,掌心溫熱,指節分明。
過了許久,她才低聲說:“那場火之後,我辭職了。不是因爲怕,是……我開始怕自己不夠強。怕哪天又有人在我眼前倒下,而我伸出手,卻夠不到。”
“所以你學法律?”
“嗯。想站在規則那邊,而不是被規則碾過去。”她頓了頓,“可六年過去,我發現,有些規則,比火還燙。”
他側過臉,目光灼灼:“那你現在信什麼?”
她轉頭看他,路燈的光一盞盞掠過她的眼睛,像星子落入深潭:“信你。”
只有兩個字,卻重得讓他心口發顫。
他猛地剎住車。
車子停在一處僻靜的河堤旁,兩岸垂柳新綠,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細碎銀光。他熄了火,解下安全帶,傾身過去,一手託住她的後頸,拇指輕輕摩挲她耳後細嫩的皮膚。
“邊雨棠。”他聲音啞得厲害,“我從來沒想過,我會這麼愛一個人。”
她仰起臉,眼眶溼亮:“我也沒想過,我會這麼……依賴你。”
他吻上來,不是從前那種帶着掠奪意味的熾烈,而是緩慢、珍重,像捧起一件失而復得的瓷器。她閉上眼,手指揪住他襯衫袖口,指尖微微發顫。
吻畢,她靠在他肩上,氣息微亂:“聞敘,我們……什麼時候公開?”
他身體一滯。
她察覺到了,輕輕推開一點,直視他:“你不想嗎?”
“不是不想。”他嗓音低沉,“是怕你還沒準備好。”
“我準備好了。”她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壹壹已經接受你了,我媽媽上週打電話,還問起你……她說,‘那孩子眼神很穩,看着踏實’。”
他喉結上下滑動:“你媽媽……見過我?”
“沒有。但她看過你的照片。”她彎脣一笑,“我手機相冊裏,你偷拍我的那幾張,她翻到了。”
他愣住,隨即失笑:“……我收回前言。你比我想的,早準備好了一年。”
她笑出聲,笑聲清亮,驚飛了遠處柳枝上歇息的一隻夜鷺。
他凝視她片刻,忽然抬手,從自己左手無名指上褪下一枚戒指。
不是嶄新的,戒圈內側磨得發亮,邊緣還刻着兩個極小的字母:**YX & BYT**。
“這是我十八歲參軍前,自己打的。”他攤開掌心,戒指靜靜躺在那裏,像一枚沉甸甸的諾言,“本來打算退伍那天,親手給你戴上。後來……耽誤了。”
她怔怔望着那枚戒指,眼眶倏然紅了。
“你不嫌棄它舊?”
“它比我年輕。”她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戒面,“而且,它等了我六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將戒指套上她左手無名指。
尺寸剛剛好。
像命中註定。
她低頭看着那枚樸素無華的銀戒,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馮木生說,你買了牀墊……是因爲我?”
“嗯。”
“那……”她咬了咬脣,“你是不是,也早就想好了,要娶我?”
他沒回答,只是將她拉進懷裏,下巴抵着她發頂,聲音低沉而滾燙:
“邊雨棠,我不是想娶你。”
“我是想,用餘生,把你寵成全世界最不像律師的女人。”
她在他懷裏無聲地笑,眼淚卻猝不及防砸在他手背上,溫熱而真實。
遠處,河面浮起一層薄霧,月光穿過霧氣,碎成萬千光點,靜靜流淌在他們交疊的影子裏。
這一刻,六年時光轟然退潮,留下最純粹的岸——
而他們,終於站在了同一片土地上。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