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飛一槍把房頂上的鄭鐵林打落,連忙收槍,緊跟着衝進衚衕。
剛纔鄭鐵林一驚踩上人家屋頂,再從屋檐上跌落,一頭栽進了這戶院裏。
等趙飛再快跑過去,院門反把他堵在外頭。
鄭鐵林狠狠摔在地上...
趙飛面把錢塞過去,那女服務員眼皮都沒抬一下,手指捻着票子在燈光下照了照,又往桌上“啪”一聲拍得清脆,這才慢悠悠開口:“鄭鐵林?三零二,走廊盡頭右拐,門牌朝南那個。”
趙飛面咧嘴一笑,點頭哈腰道了謝,轉身就往裏走。他那大弟也趕緊跟上,兩人腳步輕快,卻沒往三零二去,反而繞到招待所後院鍋爐房旁的矮牆根下蹲着。牆頭爬滿枯藤,牆外是鐵路貨場邊緣的荒草甸子,夜裏風一吹,沙沙作響。
“哥,真不去敲門?”大弟壓着嗓子問。
趙飛面叼了根草莖在嘴裏嚼着,眯眼望向招待所二樓三零二那扇亮着昏黃燈的窗戶,哼了一聲:“敲門?敲了他能開門?咱現在連他是真是假都還沒摸清。”
他話音未落,遠處貨場方向突然傳來幾聲短促哨響,緊接着是手電光柱交叉掃過鐵軌,兩輛軍綠色吉普車緩緩駛入視野,車頂架着探照燈,光束如刀劈開夜色。車停在貨場入口,跳下七八個穿深藍制服、肩章鋥亮的鐵路公安,領頭那人胸前彆着一枚銀質鷹徽——趙飛面一眼認出,是鐵路公安處刑偵科副科長孫振國。
大弟倒吸一口涼氣:“嘶……孫振國?他咋來了?”
趙飛面沒應聲,只是把草莖吐掉,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一層層剝開,露出半塊冷硬的醬牛肉。他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裏,慢慢嚼着,目光始終釘在三零二那扇窗上。
窗內人影晃動,窗簾被拉開一條縫,一隻男人的手伸出來,將一張摺好的紙片輕輕夾在窗臺邊沿的鐵皮雨檐下。動作極輕,像怕驚擾一隻棲在屋檐上的麻雀。
趙飛面瞳孔一縮。
他認得那隻手——骨節粗大,左手無名指第二關節有道舊疤,呈月牙狀。張建成死前一個月,曾在供銷社後巷與人鬥毆,被人用碎啤酒瓶劃傷的,就是這隻手。
可張建成已經死了。
趙飛面喉結上下滾動,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
他猛地起身,低聲喝道:“你在這兒盯着,別讓人靠近那扇窗!我馬上回來!”話音未落,人已翻過矮牆,貓着腰鑽進貨場邊緣的灌木叢,藉着堆疊的枕木和廢棄車廂的陰影,一路疾行至三零二正下方。
二樓窗臺離地約四米,牆皮斑駁,幾處磚縫凸出。他踩着底下一根歪斜的自來水管攀上去,腳尖勾住窗臺邊緣,身子懸空,右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抄起那張紙片。
紙是普通信紙,背面印着“濱市前進機械廠工會”字樣。正面字跡潦草,墨跡未乾:
【魚已入網,金條未動。明日晨六點,水塔東側第三根水泥柱下取貨。帶‘鑰匙’,否則斷線。】
落款是個歪歪扭扭的“鄭”字。
趙飛面指尖發燙。
“鄭”不是鄭新軍——鄭新軍寫字左撇子,這字卻是右手寫的;更不是鄭鐵林,那人五年前因貪污被判刑,檔案裏清清楚楚記着右手食指殘缺。
這字,是張建成的筆跡。
可張建成墳頭草都三寸高了。
趙飛面後牙咬得發酸,耳畔忽然響起王潔白天說的那句:“張建成有個表弟叫鄭新軍……但他跟張建成都是暗中聯繫,明面上走動不多。”
表弟?
趙飛面腦中電光石火——張建成生母姓鄭,早年喪夫改嫁,再婚後生下一子,比張建成小三歲,乳名喚作“小栓”。七歲那年,小栓隨母回鄭家老宅祭祖,途中遇山洪,母子失散,只尋回一隻沾泥的布鞋。
沒人再見過小栓。
可若小栓沒死呢?
若他這些年隱姓埋名,專挑張建成死後才浮出水面,用張建成的筆跡、張建成的聯絡方式、甚至張建成藏錢的地點……
趙飛面猛地抬頭,視線穿透二樓玻璃——窗內人影已消失,燈卻未熄。
他屏住呼吸,左手在窗臺鐵皮上摸索,指尖觸到一道新鮮刮痕。再往下,在窗框與牆體接縫處,摳出一小粒灰白色膩子渣。他捻起湊近鼻端,聞到極淡的松節油味——這是油漆工修補牆面時才用的輔料。
而今晚八點前,招待所後勤科登記簿上,明確寫着:三零二房間牆面滲水,維修工老周已於19:45完成補漏。
老周,五十歲,左耳聾,右腿微跛,三年前因偷賣招待所廢舊銅管被開除,去年又因聚衆賭博被治安拘留過兩次。
趙飛面舌尖抵住上顎,一股鐵鏽味漫開。
他悄無聲息滑下牆,繞至招待所正門。值班女服務員還在織毛衣,見他回來,眼皮一掀:“又來啦?”
趙飛面笑得憨厚,掏出兩張糧票:“同志,麻煩幫個忙。我們老家來的親戚,想給三零二那位捎點土產,就醬牛肉,您給遞一下成不?”
女服務員接過糧票,掃了眼包裝紙上的“濱市醬菜廠”紅戳,沒多想,起身去拿托盤。
趙飛面趁她轉身,迅速從兜裏摸出個小紙團,彈進她剛放下的毛線筐裏。紙團上用鉛筆寫着:“老周補漏,漏在窗臺左側第三塊磚縫——磚松,手按會響。”
他退後兩步,等女服務員端着托盤上樓,才踱到招待所門口梧桐樹下,掏出煙盒,抖出最後一支菸。火柴“嚓”一聲擦亮,橘紅火苗映着他半張臉。
煙霧繚繞中,他忽然想起王潔說的另一句話:“我和璐璐只是知道地方,我們真沒去過。”
可筒子樓裏那扇門,鎖芯有被撬動的痕跡,門軸摺頁的油漬新鮮,分明近期有人頻繁進出。
王潔沒去過?
趙飛面吐出一口濃煙,煙霧散開,露出他眼底一片冰封的湖。
他掏出懷錶看了眼——22:17。
離明日晨六點,還有不到八小時。
他轉身走向貨場方向,腳步越來越快。經過水塔時,他刻意放慢速度,藉着月光掃了一眼塔基。水泥柱果然有三根,東側第三根柱體下半截,新刷的灰色塗料與周圍陳舊水泥色差明顯,溼漉漉泛着暗光,像一塊尚未結痂的傷口。
趙飛面蹲下身,手指撫過那截新漆。指尖傳來細微顆粒感——不是普通油漆,是摻了細沙的防滑漆。
他忽然笑了。
這種漆,只用於鐵路橋樑檢修通道的防滑步道。
而濱市所有鐵路橋樑檢修記錄顯示,最近一次塗刷,是三天前,由市局下屬的“濱鐵工程維修隊”施工。
這支隊伍的隊長,姓張,名守業。
張建成的堂兄。
趙飛面站起身,撣了撣褲腿灰塵,朝水塔深處走去。塔內螺旋樓梯幽暗,鐵梯踏板每一步都發出空洞迴響。他數着臺階,數到第七十二級時,停住。
右手邊第三根承重鋼樑下方,焊接着一塊不起眼的方形鐵盒。盒蓋邊緣有新鮮撬痕,縫隙裏卡着半截藍色塑料繩——和今天白天他在木材堆裏發現的捆紮繩材質一模一樣。
趙飛面從懷裏掏出一把小號平口螺絲刀,刀尖探入縫隙,輕輕一撬。
“咔噠”一聲輕響,盒蓋彈開。
裏面沒有黃金,沒有存摺,只有一張摺疊的舊照片。
他展開照片。
泛黃相紙上,是三十年前的濱市火車站。背景裏蒸汽火車噴着白霧,站臺上人羣攢動。照片中央站着兩個少年,都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左邊那個眉目清朗,嘴角含笑,右邊那個瘦小黝黑,緊緊攥着左邊少年的衣角。照片背面用藍墨水寫着一行小字:
【一九五三年秋,建成帶我逃學去看火車。他說以後要當站長,我說我要跟他一起看一輩子火車。】
落款:小栓。
趙飛面捏着照片的手指,第一次微微發顫。
他忽然明白了。
張建成不是沒愛過人。
他把最深的牽掛,藏在了最毒的局裏。
那兩根昭和十九年的金條,不是贓物。
是遺物。
是哥哥留給弟弟最後的盤纏。
趙飛面把照片仔細疊好,塞進貼身內衣口袋。那裏緊貼心臟,溫度正一點點把它焐熱。
他轉身下樓,腳步卻比來時沉緩。
走出水塔,夜風撲面,帶着鐵鏽與煤灰的氣息。他抬頭望向遠處筒子樓的方向,四樓那扇虛掩的門,在夜色裏像一道沉默的傷口。
王潔沒騙他。
她真的沒去過那裏。
因爲那地方,從來就不是張建成給她準備的。
那是張建成留給小栓的活命窟。
而王潔,不過是被推到臺前的幌子。
趙飛面慢慢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冷夜裏散開。
他摸出煙盒,發現早已空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急促腳步聲。
“趙股長!”
是吳慧芳的聲音,帶着喘息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
趙飛面沒回頭,只淡淡問:“璐璐呢?”
吳慧芳跑到他身邊,額角沁着汗,聲音發緊:“我……我剛接到電話,璐璐她……她沒去慶市,半路上被攔下了。”
趙飛面終於轉過頭。
月光下,吳慧芳臉色慘白,嘴脣哆嗦着,卻不是因爲害怕。
她眼裏有種近乎瘋狂的亮光。
“攔她的人,”她一字一頓道,“說是西江派出所的。領頭的……是張志東。”
趙飛面瞳孔驟然收縮。
張志東。
西江派出所所長。
也是當年親手簽發張建成逮捕令的人。
更是王潔案卷裏,唯一一個在結案報告上批註“證據鏈完整,無可複議”的簽字人。
趙飛面喉結滾動,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他攔璐璐……說什麼了?”
吳慧芳嚥了口唾沫,喉間發出輕微的咯咯聲:“他說……璐璐身上,有張建成留下的東西。要帶回去‘協助調查’。”
趙飛面沒說話。
他只是抬起手,用拇指緩緩擦過自己左手無名指第二關節——那裏,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淺疤,正隱隱發燙。
和三零二窗臺上,那道月牙形舊疤,嚴絲合縫。
他忽然想起張建成臨刑前最後一句話。
不是求饒,不是喊冤。
而是望着監舍鐵窗外的一株野薔薇,輕聲說:
“小栓,哥沒給你留扇窗。”
趙飛面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淬火後的寒鐵。
他抬腳,朝筒子樓方向邁步。
步伐不快,卻像鐵軌延伸,筆直,沉重,不容偏移。
吳慧芳愣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融進夜色,忽然打了個寒噤。
她終於懂了。
趙飛面不是在找錢。
他在找一扇窗。
一扇三十年前,哥哥爲弟弟留下的,通往生路的窗。
而此刻,那扇窗,正被張志東用警徽,牢牢釘死。
趙飛面走到筒子樓樓下,沒上樓。
他站在黑洞洞的樓門口,從懷裏掏出一個褪色的紅布包。
布包打開,裏面是一枚銅哨。
哨身佈滿綠鏽,哨口卻被摩挲得鋥亮。
他把它放在脣邊。
沒有吹。
只是靜靜凝視着哨子內壁——那裏刻着兩個極小的字:
【建成】
三十年了。
這枚哨子,本該在張建成被執行槍決那天,隨他一起埋進亂墳崗。
可它沒去。
它被趙飛面悄悄藏進自己鞋墊底下,走了整整三年。
今夜,它終於重見月光。
趙飛面垂眸,看着哨子上蜿蜒的銅鏽,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卻像鈍刀刮過鐵皮。
他收起哨子,轉身,大步流星走向西江派出所方向。
夜風捲起他衣角,露出腰間槍套一角。
那把槍,今夜第一次,上了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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