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頭髮,丁衡和林蔓陪白瑪一路喫喝玩樂。
晚上九點四十,破舊長安在別墅區門口停下。
白瑪解開安全帶,趴到前排椅背上:“阿哥,你明天還來不來?”
“看情況。”
“什麼叫看情況……...
白芷雅幾乎是撞開餐廳玻璃門的。
寒風猛地灌進來,吹得她額前幾縷碎髮亂飛,她卻渾然不覺。高跟鞋在溼冷的地磚上敲出急促又空洞的聲響,像一把鈍刀在刮擦神經。吳蘭小步跟在後面,幾次想開口,又都嚥了回去——白芷雅臉上那層精緻得體的殼徹底碎了,露出底下赤裸裸的難堪與狼狽,連呼吸都帶着顫音。
“等等……”她忽然頓住,站在臺階邊緣,沒再往下走。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單薄,斜斜地投在斑駁的水泥地上。她低頭盯着那團晃動的黑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勉強拽住快要崩斷的理智。
不是因爲被拆穿。
她早該想到的。林蔓那種人,說話帶鉤,眼神帶刺,連喝茶都能喝出三分殺氣。自己那點臨時抱佛腳搜來的攝影術語,糊弄普通男生還行,哪夠在湖師大藝術系畢業、常年混跡滬深畫廊、朋友圈裏隨手發張掃街照都被策展人私信求授權的女人面前耍花招?
真正讓她胸口發悶的,是丁衡的反應。
他笑了。
不是禮貌性地抿嘴,不是尷尬地摸後頸,而是毫無顧忌地笑出聲,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笑得眼淚都快飆出來——可那笑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惜,沒有半點遲疑或安撫,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他全程只看着林蔓。
就像剛纔在包廂裏,他給白瑪夾菜時的耐心,他聽林蔓講ALPA操控門檻時微微前傾的身子,他被辣到吐舌頭時下意識朝林蔓方向伸筷子的動作……所有細微的、本能的、藏不住的傾向,都像一根根細針,密密扎進她自以爲堅不可摧的自信裏。
原來她根本不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她只是背景板,是林蔓隨手撥開的一片浮塵。
“白芷雅?”吳蘭終於忍不住,輕輕碰了碰她手臂,“你沒事吧?”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冷空氣嗆得喉頭一緊,卻奇異地壓下了眼眶裏翻湧的酸脹。她抬手抹了把臉,指尖冰涼,可嘴角已經重新掛起弧度——比之前更標準,更無懈可擊,像一張精心燒製的青瓷面具。
“沒事。”聲音平穩,甚至帶點輕快,“就是突然想起學生會還有份報表沒交,得趕回去。”
吳蘭狐疑地眨眨眼:“現在?都九點了……”
“對啊,所以纔要抓緊。”她笑了笑,轉身時高跟鞋踩得格外清脆,“走吧,打車回學校。”
出租車駛入夜色,車窗映出她模糊的側臉。她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手指無意識摩挲着手機屏幕。微信對話框還停留在和丁衡的聊天記錄上——最後一條是他上週發來的校園銀杏林照片,配文:“今天光線好,隨手拍的。”底下有七八個點贊,其中三個是她自己點的。
當時她還特意截了圖發給閨蜜:“這男生構圖真穩,感覺有潛力。”閨蜜回她一個捂嘴笑表情包:“穩?我看他是對你‘穩’得不行。”
現在想來,那點“穩”,大概只是他對所有湊近的善意都維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像一杯溫水,不燙不涼,觸手可及,卻永遠無法真正暖到心裏。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是劉馳旺發來的消息:“芷雅姐!剛看見丁衡他們仨從‘雲棲’出來啦!林蔓學姐也在?哇塞這組合……你沒跟他們一塊兒?”
她盯着那個“仨”字,指尖懸停三秒,最終只回了一個:“嗯,喫完了。”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她忽然覺得荒謬。自己到底在較什麼勁?爲一個連她名字都記不全的男生,爲一場被輕易戳破的虛妄社交,耗盡心神去描摹、去試探、去粉飾?她白芷雅是誰?校辯論隊主力,學生會外聯部扛把子,實習時靠一張嘴拿下三家贊助的談判桌常勝將軍。她該去啃硬骨頭,該去攻城略地,而不是蹲在別人生活的邊角,數對方看了誰幾眼。
可心底有個聲音弱弱地反駁:可他記得白瑪愛喫的醬鴨脖,記得林蔓說茶太燙要晾兩分鐘,記得提醒服務員換掉白瑪面前的不鏽鋼勺——那孩子咬不動。
他記得所有人,唯獨不記得她問過“奔馳鑰匙是不是新買的”。
車子停在校門口。她付錢下車,寒風捲着枯葉撲在臉上,涼意刺骨。她裹緊大衣往裏走,路過公告欄時腳步微頓。
一張嶄新的海報貼在最中央,油墨未乾。是校攝影協會主辦的“冬日·人間”主題展預告,主辦人欄赫然印着兩個字:丁衡。
下方小字註明:“作品全部由作者實地採風完成,涵蓋市井、節慶、人物肖像等多元視角。”
白芷雅駐足看了足足一分二十秒。路燈昏黃的光暈籠罩着海報,把“丁衡”兩個字鍍上一層毛茸茸的暖邊。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活動中心後臺看見他——他蹲在地上調試三腳架,羽絨服拉鍊沒拉到頂,露出裏面洗得發軟的灰色衛衣領子;聽到她報名字,他抬頭一笑,鏡片後的眼睛清亮得像融了雪水的溪流,沒半分此刻在林蔓面前那種近乎討好的鬆弛。
原來他也有不設防的時候。
只是那扇門,從來就沒朝她開過。
她沒拍照,沒截圖,甚至沒點開下方附的二維碼。只是靜靜站了一會兒,直到身後傳來宿管阿姨催關門的喊聲,才轉身離開。
宿舍樓道裏燈光慘白。她掏出鑰匙開門,動作很輕,怕驚擾了隔壁屋的安眠。推門進去,室友已經睡下,檯燈只留一盞小夜燈,幽幽泛着藍光。她放輕腳步走到書桌前,拉開最底層抽屜。
裏面靜靜躺着一臺二手佳能EOS M50,機身有細微劃痕,是她上個月省下三個月生活費咬牙買的。旁邊是一本翻舊的《攝影構圖100例》,書頁邊緣捲曲,密密麻麻全是熒光筆標註。再旁邊,是幾張打印出來的樣片——她偷偷跟着丁衡的公衆號更新,在他拍過的每處地點重拍同一角度:圖書館天臺的日落、後街糖水鋪氤氳的熱氣、校門口梧桐樹縫裏漏下的光斑……
每一張都構圖精準,曝光得當,色彩明快。可她知道,差着一樣東西。
溫度。
丁衡的照片裏,老人皸裂的手握着搪瓷杯的弧度,糖水鋪老闆娘擦汗時揚起的眉梢,天臺少年被風吹亂的額髮——那些細小的、笨拙的、充滿呼吸感的瞬間,像活物般在照片裏搏動。而她的畫面乾淨、漂亮、無可挑剔,卻像櫥窗裏陳列的標本,精美,但沒有心跳。
她抽出一張剛打印的《冬日·人間》展覽邀請函草稿,那是她熬夜做的版式設計,打算明天拿去協會辦公室“順路”遞給丁衡。指尖拂過紙面,最終停在右下角空白處。
那裏本該印上她的名字和職務:白芷雅,校攝影協會外聯策劃部副部長。
筆尖懸停良久,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小片淡藍陰影。她忽然扯下這張紙,揉成一團,扔進桌角的廢紙簍。
嘩啦一聲輕響。
她拉開抽屜最深處,取出一個素色布袋,倒出裏面的東西——幾枚不同型號的SD卡,一疊沖洗好的6寸照片,還有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沒有任何文字,只在角落用鉛筆淡淡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羊。
翻開第一頁,日期是三個月前。
【10.12 晴
跟蹤丁衡到南湖公園。他拍了三組:晨練老人打太極(廣角)、賣糖葫蘆阿婆(中焦)、鴿羣掠過拱橋(長焦)。我用同樣參數拍,但阿婆皺紋裏的光不對——他鏡頭裏那道光是從左耳後斜切過來的,像一道金線。我的光太平,平得像水。】
【11.5 陰
暴雨。他在教學樓後巷拍流浪貓。貓躲在褪色的紅磚牆凹處,他蹲在積水裏,鏡頭低至三十釐米。我冒雨拍,相機進水關機。烘乾後發現快門延遲了0.3秒。那0.3秒裏,貓抬頭,瞳孔收縮成一條豎線——他抓到了。我沒抓到。】
【12.24 小雪
平安夜。他拍教堂廣場。人羣攢動,他站在噴泉池沿上,鏡頭朝下俯拍。雪花落在取景器上立刻化開。我擠進人羣舉着手機拍,只拍到一片晃動的黑壓壓頭頂。後來在公衆號看到成片:雪花在空中凝滯成星芒,穿紅裙的小女孩仰頭,睫毛上掛着細碎的晶瑩。標題叫《懸浮的聖誕》。】
筆記寫到這裏戛然而止。後面十幾頁全是空白。
白芷雅合上本子,指尖撫過粗糙的紙頁邊緣。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無聲無息,覆蓋了整個星城。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冷風裹着雪粒撲在臉上,刺得皮膚生疼。她深深吸氣,空氣凜冽如刀,卻奇異地把胸腔裏淤積的濁氣盡數刮淨。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
是劉馳旺:“芷雅姐!緊急情報!!丁衡剛在朋友圈發了條動態,就一張圖——他妹妹白瑪穿着恐龍睡衣站在窗邊,背後是整面玻璃窗,外面雪光漫天!配文就仨字:【雪落了】。底下林蔓學姐秒評:【下次教你怎麼拍出雪的重量】。臥槽這互動密度……”
她沒點開。
只是靜靜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路燈的光暈在雪幕裏暈染成一團團毛絨絨的暖黃。樓下銀杏樹光禿禿的枝椏上,已覆上薄薄一層,像撒了層細鹽。
原來雪是真的會落的。
不因誰的目光停留而遲疑,也不因誰的鏡頭缺席而停歇。
它只是落。
落滿山川,落滿屋檐,落滿無人注目的窄巷,也落滿她此刻佇立的窗臺。
白芷雅抬手,輕輕接住一片飄進來的雪花。
它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點微涼的溼痕,轉瞬即逝。
她忽然想起林蔓在飯桌上說的話。不是那句致命的“你是你瞎編的”,而是更早之前——當她說起海倫娜·馮·埃希特霍芬時,林蔓放下茶杯,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你只拍人像。”
當時她慌亂敷衍,以爲那是個陷阱。可此刻站在雪夜裏,她忽然懂了。
林蔓不是在刁難她。她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有些東西,騙不了人。就像雪落下來,自有它的重量與軌跡,無需解釋,不必證明。
她慢慢攥緊手掌,任那點溼意在掌心蒸騰殆盡。
然後轉身,打開電腦。
新建文件夾,命名爲“冬日·人間-白芷雅”。點開修圖軟件,導入那張拍了十七遍都沒滿意的糖水鋪照片。放大,再放大——老闆娘圍裙上濺的糖漿漬,竹筐沿磨損的毛邊,她眼角笑紋裏藏着的細小褶皺……
這一次,她沒調高飽和度,沒銳化眼睛,沒磨皮。只是把對比度往回收了半格,讓糖漿的黏稠感更真實些;把高光壓暗一檔,讓竹筐的粗糲質感浮出來;最後,在老闆娘笑開的脣角,悄悄提亮了一小塊反光。
像丁衡照片裏,老人手背上那道逆光的金線。
做完這一切,她退出軟件,關掉電腦。走到衣櫃前,取出那件很少穿的駝色大衣。衣架上還掛着半塊未拆封的護手霜,是上次林蔓生日她送的,標籤都沒撕。
她拿起護手霜,擰開蓋子,擠出一豆大小,仔細塗滿雙手。清冽的雪松香漫開來,混合着窗外飄入的冷冽雪氣。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丁衡發來的。
只有一句話:“白芷雅,展覽海報麻煩你了。另外……白瑪說想喫你上次帶的奶黃包,要是方便,能幫忙帶兩盒嗎?她最近總唸叨。”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雪光映在瞳孔裏,亮得驚人。
然後她指尖輕點,回覆:
“好。初七下午三點,我在校門口甜品店等你。奶黃包,兩盒。另外——”她停頓三秒,刪掉後面半句“祝你藏地之行順利”,重新輸入,“展覽開幕那天,我會去。”
發送。
指尖離開屏幕的剎那,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輕盈,彷彿卸下了揹負太久的、名爲“應該”的重擔。
雪還在下。
她拉上窗簾,只留一道窄窄的縫隙,讓微光透進來。躺上牀,閉上眼。
黑暗溫柔包裹上來。
耳邊是空調低沉的嗡鳴,鼻尖是雪松與舊書頁混合的氣息,掌心殘留着護手霜的微涼。
沒有不甘,沒有盤算,沒有未盡的伏筆。
只有一片寂靜的、屬於她自己的雪野。
正緩緩鋪展。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