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酒店二十七樓
趙顏希迷迷糊糊走出臥室,往客廳鬆軟的沙發上一癱,兩條光裸的長腿交疊搭在沙發邊緣,像只剛睡醒的慵懶小貓。
她蠕動過去抱住文靜,把頭埋進小白兔兩團軟糯,喃喃問:“男人呢……”...
白瑪話音剛落,池水忽地一蕩,花玥的手掌沿着她腰側緩緩上移,指尖擦過脊椎凸起的骨節,停在肩胛下方一寸。那裏皮膚最薄,脈搏跳得又急又輕,像被驚擾的蝶翼。
“等?”花玥喉結微動,呼吸沉了一分,“學姐是怕拍不好?還是怕……我看了不滿意?”
白瑪耳根燒得滾燙,下意識想縮脖子,卻被他另一隻手扣住後頸,動彈不得。溫熱的水漫過鎖骨,溼發貼在頸側,癢得鑽心。她不敢回頭,只盯着水面倒映的兩道模糊人影——一個伏在另一個背上,姿態親暱得近乎佔有。
“不是怕……”她聲音發虛,“是怕耽誤排練。”
“北舞的老師真有那麼可怕?”花玥低笑一聲,鼻尖蹭了蹭她耳後,“我倒是聽說,今年他們新開了個‘傳統文化數字傳播實驗班’,專門招會拍vlog、懂剪輯、能出鏡的舞蹈生。”
白瑪倏地睜大眼:“你……你怎麼知道?”
“碰巧查過。”花玥語氣輕鬆,指尖卻已滑進她泳衣裙襬邊緣,輕輕一勾,“學姐要不要試試?拍着拍着,說不定就成招生簡章封麪人物了。”
白瑪心跳漏了一拍。北舞那個實驗班,校內論壇裏早傳瘋了——不考即興,不測軟開,只交一份原創vlog作品集。可她從沒想過自己能沾邊。從小到大,她只對着鏡子數拍子,對着鏡頭只有僵硬和退縮。連丁衡拿手機偷拍她練功都被她追着打過三回。
可此刻,花玥掌心的溫度透過薄布料熨帖着她腰腹,那點灼熱竟奇異地壓住了她心頭翻湧的慌亂。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她終於側過臉,鼻尖幾乎擦上他下頜。
花玥沒否認。他鬆開她後頸,卻將人轉過來,面對面抱進懷裏。水波輕晃,墨綠色比基尼的殘影在白瑪眼前一閃而過——那是花晴姐借她的那件,此刻正安靜躺在民宿房間的行李箱底層,而她身上這件深藍連體泳衣,在暖光下泛着啞光,像一塊被反覆摩挲的舊綢緞。
“學姐還記得剛開學時,我問你要不要當我的‘傳統文化推廣大使’嗎?”他聲音很輕,“那時候你嫌我太誇張,說跳舞就跳舞,搞什麼傳播。”
白瑪抿脣。當然記得。那天她剛跳完《敦煌飛天》片段,汗還沒擦乾,就被他堵在舞蹈教室門口,遞來一張印着青銅紋樣的卡片,背面手寫着一行小字:【你的腰線,比四羊方尊的曲線更值得被看見】。
她當時氣得把卡片撕了,紙屑揚了他滿身。
“現在呢?”花玥指尖挑起她一縷溼發,繞在指間,“還嫌誇張嗎?”
白瑪沒答。她抬眼望着他。劇場裏那些青銅鼎的幽綠反光彷彿還浮在她瞳孔深處,而花玥眼裏映着石燈暖光,也映着她自己微紅的臉。不是被水汽蒸的,是被他這樣看着,一點一點燒起來的。
遠處傳來隱約的蟲鳴,池邊竹影被風拂動,沙沙作響。
“……你先把爪子拿開。”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掐得我腰疼。”
花玥低笑,手卻往下移了半寸,掌心覆住她小腹:“這兒?”
“……上面!”
“哦。”他慢條斯理地挪上去,拇指按在她肋骨下方,“這兒?”
白瑪倒抽一口氣,腳趾在池底蜷緊:“……再上面!”
花玥順着她暗示的位置,終於停在她後背肩胛骨中間——那是她每日壓肩時最酸脹的點。他指腹用力揉按,力道恰到好處。
“學姐每天練功,這兒最累吧?”
白瑪閉着眼,喉嚨裏溢出一聲極輕的喟嘆。身體誠實地放鬆下來,像繃緊的弓弦被悄然卸去張力。她忽然想起昨夜在包廂裏,花玥替她夾菜時,筷子尖在青椒絲上頓了半秒——他記得她不喫青椒,卻從不點破,只默默換掉。
原來有些事,他早就在做了。
“vlog……要拍什麼?”她問得極輕,像怕驚散這方寸水霧。
“先從最簡單的開始。”花玥聲音沉緩,“每天清晨六點,拍三十秒:你拉開窗簾,陽光落進來,照在地板上那塊舊瑜伽墊上。”
白瑪睫毛顫了顫:“就這個?”
“嗯。然後你踩上去,做三個基礎拉伸。”他頓了頓,“最後一個動作,轉個圈,讓我看看你穿新裙子的樣子。”
“……哪來的裙子?”
“我訂的。”花玥語氣自然得像在說天氣,“下週到。桑蠶絲,藏青底,雲紋暗繡,裙襬開衩到小腿中段——剛好露出你跳舞時最漂亮的那截線條。”
白瑪猛地睜開眼:“你——”
“學姐放心,”他截斷她的話,指尖劃過她後頸細小的絨毛,“不露肉,只露神。就像你跳《洛神賦》時,水袖甩開那一瞬,所有人記住的不是衣料,是手腕翻轉的弧度。”
白瑪怔住。那支舞她練了三個月,花玥看過十七遍。第十七遍結束,他在後臺遞來一瓶水,擰開瓶蓋時說:“你轉身時,左腳尖點地比右腳多停留零點三秒——那是你在等觀衆呼吸。”
她當時以爲他在開玩笑。
原來他真的在數。
池水微微晃盪,白瑪垂眸,看着兩人交疊的手。她的手指纖細,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他的手骨節清晰,虎口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此刻十指相扣,像兩株藤蔓在暗處悄然纏繞。
“……要是拍砸了呢?”她忽然問。
花玥沉默兩秒,忽然低頭,額頭抵上她額角:“那就重拍。一百遍,一千遍。直到你跳完收勢,我按下暫停鍵時,心跳和你鼓點同頻。”
白瑪鼻尖一酸。她想起小時候外婆講過的老話:真正的舞者,不是用腳丈量大地,是用氣息縫合天地之間的縫隙。而此刻,她胸腔裏鼓譟的節奏,正一拍一拍,撞向他沉穩的心跳。
“……你別說話了。”她小聲說。
“好。”他應得乾脆,卻將她往懷裏摟得更緊,下巴擱在她發頂,“那我聽。”
聽她呼吸漸緩,聽她心跳由急轉柔,聽池水在兩人腰際輕輕起伏的聲響。遠處民宿二樓某扇窗亮起燈,是文靜的房間——她大概在整理明天去農家樂要帶的相機。再遠些,趙顏希房間的燈也亮着,隱約傳來她哼歌的聲音,調子跑得厲害,卻莫名歡快。
白瑪忽然覺得,這方小小的溫泉池,竟像漂浮在喧鬧人間之外的孤島。而抱着她的這個人,是島上唯一真實存在的座標。
“學姐。”花玥突然開口。
“嗯?”
“丁衡今天在劇場,一直想把我支開。”
白瑪一愣:“啊?”
“他跟我說,你一個人在房間,肯定不舒服。”花玥聲音裏帶着點無奈的縱容,“還給我列了三套‘英雄救美’方案,其中一套是假裝肚子疼,讓我揹他去衛生室——就爲了騰出時間讓你倆獨處。”
白瑪“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捂嘴:“他……他還真敢想。”
“可不是。”花玥也笑了,笑聲震得她耳膜微癢,“我說,我妹妹都快成他戰略級資產了。”
“誰是你妹妹!”白瑪掙了掙,沒掙開,索性放棄,“他就是瞎操心。”
“嗯。”花玥應着,卻忽然收緊手臂,“不過……他有一點說對了。”
“什麼?”
“學姐確實不舒服。”他聲音沉下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從昨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白瑪渾身一僵:“你……”
“你泡溫泉時,看木牆那邊的眼神,比看青銅器還專注。”花玥指尖撫過她後頸突起的骨節,像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品,“你借泳衣時手抖得厲害,可遞過來的時候,指甲掐進掌心都沒松。”
白瑪眼眶發熱。原來那些自以爲隱蔽的小心思,在他眼裏竟如掌紋般清晰。
“所以,”花玥下巴蹭了蹭她發頂,聲音輕得像一句嘆息,“以後不舒服,直接告訴我。不用裝病,不用借泳衣,不用等丁衡幫你策劃逃跑路線。”
“……那要是你不理我呢?”
花玥終於鬆開她,雙手捧起她的臉。水珠順着他腕骨滑落,滴在她手背上,溫熱。
“白瑪。”他直視着她眼睛,一字一頓,“你記好了——我這輩子,只會爲兩件事破例:一是你跳舞時摔了,二是你開口叫我。”
白瑪望着他。月光穿過竹隙,在他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她忽然想起丁衡白天說的話:“阿嫂,他最小的優點是氣質。”
原來最鋒利的刀,從來不必見血。它只是靜靜懸在那裏,等你主動把心湊過去,任它剖開所有僞裝,露出底下最柔軟、最真實的部分。
“……那現在呢?”她聽見自己問。
花玥沒答。他只是俯身,額頭再次抵上她的,鼻尖相觸,呼吸交融。水霧氤氳中,他閉上眼,像在虔誠朝拜一尊只屬於他的神像。
白瑪慢慢抬起手,指尖遲疑地觸上他眉骨。那裏有道極淡的舊疤,是高三籃球賽時留下的。她曾笑話他打球莽撞,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不莽撞點,怎麼搶得到你遞來的水?”
原來早在很久以前,他就把所有笨拙的勇氣,都攢着等她回頭。
池水無聲漫過他們相貼的額角,像時光溫柔的潮汐。遠處,靈鄉小鎮的燈火次第熄滅,唯有這方小小湯池,盛着未冷卻的暖意,與不肯散場的春意。
白瑪閉上眼,終於將整張臉埋進他頸窩。那裏有熟悉的雪松香,混着溫泉的硫磺氣息,安穩得令人暈眩。
“……我答應你。”她聲音悶在他衣領裏,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vlog,我拍。”
花玥環在她腰後的手驟然收緊,力道大得讓她微微喫痛。可她沒躲,只將手指更深地插進他溼透的髮間,牢牢抓住。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所謂“被看見”,從來不是被千萬雙眼睛審視,而是被一個人,以全部耐心與偏愛,長久地、專注地、不帶評判地,凝望你靈魂的每一次呼吸。
而這個人,早已在她不知道的無數個瞬間,悄悄記下了她每一次心跳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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