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塵在熱風之中翻滾,將整片大地,都籠罩在昏黃的霧中。
劉恭策馬向前。
沙粒拍打在臉上,還帶着股熱氣,像是被撒了把爐灰,每一次喘氣,都能感覺胸腔之中,多了股粗糲之物,彷彿在堵着胸口。
...
方亞郎只覺眉心一涼,彷彿被冰錐刺穿,眼前驟然一黑,不是黑——是血霧炸開。
那支箭自右眼貫入,斜斜穿過顱骨,箭簇從左耳後透出,帶出一串碎骨與腦漿。他甚至沒來得及合上眼皮,身子還繃在馬背上,像一尊驟然凝固的泥塑。戰馬受驚人立而起,嘶鳴裂雲,前蹄狠狠踏下時,方亞郎的屍身才軟塌塌地滑落,面朝黃沙,右眼窟窿裏汩汩湧出暗紅黏液,混着黃塵,迅速洇成一小片溼痕。
玉山江收弓,指尖輕彈箭桿餘震,嘴角微揚,未笑,卻比笑更冷。
“第十個。”他低聲道,聲音被風揉碎,散在黃沙裏。
身後半人馬齊齊勒繮,無人喧譁。他們胯下坐騎喘着粗氣,鼻孔噴出白霧,蹄子焦躁地刨着砂礫,卻無一匹亂步。這支隊伍靜得可怕,靜得不像活物,倒似從鳴沙山腹中爬出的石雕兵馬,只等一聲令下,便將整支瓜州軍碾作齏粉。
而山坳漏鬥口內,殺戮已近尾聲。
瓜州步卒潰不成軍。盾牌被劈開,長槍折斷,札甲 slashed如紙,腸子拖在沙地上,被踩進泥裏。有人跪地求饒,話音未落,槊鋒已捅穿喉管;有人伏地裝死,剛喘半口氣,一柄橫刀便剁下頭顱,滾至同袍腳邊,睜着渾濁的眼,猶見天光。
劉恭立於高坡,未披重甲,只着素青襴袍,腰間橫刀未出鞘,左手負於身後,右手垂落,指節微微屈張。他目光掃過戰場,並無快意,亦無悲憫,只像農夫數着穀倉裏新收的粟粒,確認斤兩是否足額。
“錄事參軍何在?”他忽道。
一名瘦高文吏立刻小跑上前,幞頭歪斜,袍角沾血,手中竹簡與硃筆俱在,連墨汁都未乾。“節帥,卑職在此!”
“記:此役斬首六百三十七級,生俘百二十一人,繳獲長槍四百一十三杆,盾二百六十四面,橫刀三百七十九口,馬匹……”劉恭頓了頓,望向坡下幾匹無人認領的戰馬,其中一匹棗紅馬背上還掛着方亞郎那柄未出鞘的馬槍,“……馬八十七匹。另,方亞郎屍身,懸於敦煌東門三日,曝其驕狂之骨。”
錄事參軍筆尖一頓,墨滴墜於竹簡,暈開一小團烏黑。“節帥,方十將雖有失察之罪,然終爲我軍前鋒……”
“他若識得‘察’字,就不會把馬槍當繡花針使。”劉恭截斷他話,聲不高,卻壓得錄事參軍喉結一滾,再不敢多言。“傳令:各部不得擾民,不焚廬舍,不掠婦孺。所俘士卒,押往玉門關外屯田——餓不死,也別想活太舒坦。”
話音落,坡下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
是那些被俘的瓜州兵。他們被繩索串成一串,雙手反縛,臉上糊滿血與沙,嘴脣乾裂,卻仍有人掙扎着抬頭,朝高坡方向望去。不是望劉恭,而是望他身後——那面獵獵招展的赤底金狼旗。旗面上,一隻狼首昂然咆哮,雙目以金線密繡,瞳仁處嵌着兩粒黑曜石,在烈日下幽幽反光,竟似活物般灼灼逼人。
“甘州回鶻……”有人喃喃,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藥羅葛氏的狼……”另一人牙齒打顫,幾乎咬破舌尖。
玉山江策馬踱至坡前,抬手摘下兜鍪。風捲起他額前碎髮,露出一道斜貫左眉的舊疤,皮肉翻卷,猙獰如蚯蚓。他望向俘虜,眼神平靜,卻讓所有對上目光的人脊背發麻。
“你們記得張掖。”他開口,漢話生硬,每個字都像鈍刀刮骨,“也該記得,張掖城頭掛過的,是誰的頭。”
無人應答。只有一陣風掠過,捲起黃沙,撲在衆人臉上,嗆得人咳嗽不止,淚水直流。
劉恭卻忽然轉身,不再看戰場。他目光投向西北方,越過鳴沙山起伏的褐色脊線,越過黨河乾涸的河牀,最終落在敦煌城的方向。那裏,城樓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即將熔化的畫。
“索勳。”他低聲喚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念一個街坊鄰居的名諱,“你抄報恩寺時,可曾想到,今日你瓜州的糧,正喂着我甘州的馬?”
他袖中左手緩緩攤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銅錢,邊緣磨損嚴重,字跡模糊,唯餘“開元通寶”四字依稀可辨。銅錢背面,用極細的刻刀,深深鑿着一個“索”字,刀痕深陷,幾乎割裂銅胎。
這是今晨斥候從劉恭大營廢墟中搜出的。藏在一隻空陶碗底,碗底刻着同樣一個“索”字,與銅錢上的一模一樣。
劉恭摩挲着銅錢,指腹碾過那個“索”字凹痕,動作輕緩,近乎溫柔。
“他留這個,不是示弱。”劉恭聲音低沉下去,幾乎被風聲吞沒,“是提醒我——他記得我,我也該記得他。”
山風驟緊,吹得他袍袖獵獵翻飛。遠處,瓜州殘兵潰逃的煙塵,已淡得如同一條灰白蛛絲,飄向玉門方向。而敦煌城頭,卻悄然升起了新的旗幟——不是平日的赤底金狼,而是一面玄色大纛,上書一個鬥大的“索”字,墨色濃重,沉甸甸壓在風裏。
劉恭眯起眼。
“他沒回城。”他忽然說,“不是撤,是退。”
錄事參軍心頭一凜:“節帥之意……”
“他放我們進來,是請君入甕。”劉恭終於轉身,目光如刀,掃過全場,“報恩寺那百石粟米,是他故意露的餌。寺中娘們,是他布的局眼。他算準了我們會追,更算準了——我們追得越急,死得越快。”
玉山江聞言,瞳孔驟縮。他猛地抬頭,望向敦煌方向,又倏然低頭,看向自己腳下黃沙——沙粒細微,卻並非純黃,摻着點點灰白,像陳年骨粉。
“這沙……”他聲音微沉,“不對。”
劉恭頷首:“沙州西境,沙色偏赭,唯鳴沙山北麓一帶,因地下有古鹽漬層,沙粒遇風則泛白。可此處——”他靴尖碾過腳邊一捧沙,“——白得過了。”
他彎腰,伸手抓起一把沙,指縫間簌簌漏下,最後掌心只餘幾粒細白結晶,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硝石。”
風突然靜了。
連坡下尚未停歇的呻吟聲,都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咽喉,戛然而止。
玉山江臉色變了。他霍然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手指插入沙中,用力一掘——沙下三寸,赫然露出一截灰黑色油布,邊角已被沙礫磨得毛糙,但油布之下,分明是層層疊疊、捆紮整齊的硬物,棱角堅硬,觸之微涼。
“火藥。”玉山江吐出兩個字,聲音乾澀。
劉恭未語,只將掌心硝石緩緩傾入風中。細白粉末隨風飄散,像一場微型雪,無聲無息,卻讓所有聽見“火藥”二字的將士,呼吸同時一滯。
瓜州軍擅守,尤擅火器。敦煌城頭,早年安西都護府遺存的霹靂炮、震天雷,皆由索勳親自督造、改良。三年前,他曾在陽關試爆一枚新制火雷,當場震塌半堵夯土牆,三裏外牧羊老漢被震得耳鼻出血。
——他若早知今日,必不會只埋火藥。
劉恭仰頭,深深吸了一口灼熱空氣,胸膛緩緩起伏。他忽然笑了,那笑意未達眼底,只在脣邊凝成一道冷硬弧線。
“索勳啊索勳……”他喃喃,“你連火藥都備好了,怎麼,是打算把我這顆腦袋,當爆竹點了,好讓全河西的人都聽個響?”
他話音未落,遠處敦煌方向,忽有悶響傳來。
不是雷聲。
是沉悶、滯重、帶着金屬嗡鳴的“咚——”一聲,彷彿巨鼓被裹在厚棉裏擂響,大地隨之微微一顫。緊接着,第二聲、第三聲……間隔極短,節奏分明,如心跳,如戰鼓,如催命符。
“咚——咚——咚——”
每一聲,都敲在人心坎上。
玉山江猛然抬頭,望向敦煌城西。那裏,一座早已廢棄的烽燧殘塔,孤零零矗立在沙丘之巔。塔頂,不知何時豎起三根粗大竹竿,竿頂各懸一口青銅大鐘。鐘身黝黑,鍾舌卻繫着猩紅綢帶,在風中獵獵招展。
而此刻,那三口鐘,正被人以長杆撞擊。
咚!咚!咚!
鐘聲悠長,穿透熱浪,直抵鳴沙山坳。鐘聲裏,似乎還夾雜着另一種聲音——極細、極密、如萬蟻啃噬木頭的“沙沙”聲,正從四面八方的地底深處,悄然蔓延上來。
劉恭閉上眼,靜靜聽了片刻。
再睜眼時,眸中寒光凜冽如霜刃。
“傳令。”他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鐵釘砸入黃沙,“全軍——棄械!解甲!匍匐!”
“什麼?!”錄事參軍失聲,“節帥,這……”
“匍匐!”劉恭厲喝,橫刀“鏘”然出鞘半寸,寒光暴射,“違令者,就地斬首!”
命令如驚雷炸開。兩千餘名漢兵,包括那些剛砍翻敵人的悍卒,竟無一人遲疑。刀槍“哐啷”墜地,甲葉“嘩啦”卸下,人如麥稈般齊刷刷伏倒,臉貼黃沙,雙手死死摳進沙裏,指節泛白。
玉山江最後一個伏下。他側耳貼地,沙粒硌得臉頰生疼。那“沙沙”聲愈發清晰了,不再是幻聽——是無數細小的、堅硬的顆粒,在沙層之下急速滾動、碰撞、相互擠壓……像千萬條毒蛇,在地底編織一張巨網。
“是火藥引信。”玉山江低語,聲音發緊,“是硝石混硫磺,加炭粉,裹在葦稈裏……索勳把引信埋在沙下,用鐘聲共振……”
話音未落——
轟!!!
大地猛地向上一拱,彷彿有巨獸在沙下翻身。劉恭伏身處前方三十步,沙地驟然塌陷,騰起一團巨大火球,赤紅中裹着慘白焰心,直衝三丈高空!火球邊緣,無數碎石裹着灼熱氣浪橫掃而出,噼啪擊打在伏地士卒的脊背上,燙出焦糊味。
緊接着,第二團、第三團……火球接二連三炸開,連成一片火海。沙浪翻湧,如沸水蒸騰,熱風撲面,令人窒息。沙粒被燒得通紅,雨點般砸落,燙得人皮肉滋滋作響。
而就在火海中央,方纔瓜州步卒屍橫遍野之處,沙地竟如水面般劇烈波動!無數手臂粗的葦稈破沙而出,頂端燃燒着幽藍火焰,火焰之下,是密密麻麻、拇指粗細的黑色圓筒——筒身刻滿古怪符咒,筒口微微張開,內裏黑洞洞,正對着伏地漢兵的方向。
“震天雷!”玉山江嘶吼,頭也不抬,“是改良的!筒口能轉向!”
果然,那些黑色圓筒在沙浪中微微調整角度,幽藍火苗搖曳,筒口齊齊指向伏地人羣的後頸、腰眼、膝彎……
劉恭伏在沙中,額角抵着滾燙沙粒,汗水與沙塵混成泥漿。他忽然笑了,笑聲低啞,卻奇異地壓過了爆炸的轟鳴。
“索勳……”他嘴脣翕動,沙粒鑽進齒縫,“你忘了——火藥怕潮。”
他猛地抬頭,望向西天。
那裏,不知何時,聚起了一大片鉛灰色雲團。雲團邊緣翻湧,厚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正被烈風推着,不疾不徐,朝着鳴沙山坳壓來。
雲層之下,空氣粘稠得幾乎凝滯。蟬鳴消失了,風停了,連沙粒都不再跳躍。整個天地,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那三口銅鐘,還在“咚——咚——咚——”地敲着,節奏越來越慢,越來越沉,彷彿垂死者的最後一搏。
劉恭緩緩抬起右手,沾滿沙塵的食指,遙遙指向那片鉛雲。
“等。”他只說了一個字。
玉山江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地底“沙沙”聲,正在變弱。
那幽藍火苗,也在搖曳中,漸漸黯淡下去。
雲,更低了。
沙,更靜了。
風,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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