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大唐不歸義 > 第201章 長子劉木真(加更)

劉恭的動作定住了。

金琉璃這個名字,彷彿瞬間止住了劉恭的怒火,原先手背青筋暴起,但在接過金琉璃的信之後,也不再猙獰,就連手上的動作,也稍微輕了些。

當然,劉恭並未擦去臉上的血跡,看着依舊是...

沙州城頭,暮色如鉛,沉沉壓着殘破的雉堞。風裏裹着鐵鏽與焦糊的氣息,那是白日裏燒過的攻城器械餘燼,混着未散盡的血腥,在乾裂的夯土牆縫間遊走。城門洞開,門軸吱呀呻吟,像一頭垂死的老牛在喘息。守軍早被抽調一空——索勳帶走了最後五百精銳,連同倉廩裏僅存的三車粟米、兩垛箭桿、半庫生鏽的陌刀,盡數捲走。留下的,只有一座空殼子:四千老弱殘兵,兩千石黴變陳糧,三面塌了角的女牆,以及一面被風沙磨蝕得字跡漫漶的“歸義軍節度使”舊旗,在城樓歪斜的旗杆上,無力地飄着半截灰布。

劉恭沒進沙州城。

他立在鳴沙山北麓的沙樑上,身後是三千整肅的漢兵,甲葉在夕陽下泛着冷青的光。他們沒披甲,卻都握着槊柄;沒列陣,卻自成一股逼人的靜氣。玉山江牽着半人馬坐騎立於左翼,耳尖微動,目光掃過遠處沙州城門洞裏透出的稀疏人影——那不是守軍,是百姓。幾個婦人抱着陶罐,在甕城口張望,眼神渾濁而空洞,像枯井裏映不出天光。

“索勳走了。”賴茂克策馬靠近,聲音低啞,“連城門都沒關嚴。”

劉恭沒應聲。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掌心。一隻黑羽沙雀撲棱棱落下來,爪尖勾住他拇指指節,喙邊還沾着一點暗紅,不知是血還是夕照。他凝視片刻,忽然翻腕一抖。沙雀振翅飛起,直衝雲霄,翅膀割開風,發出細微的“嗤”聲。

“傳令。”劉恭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鐵片刮過石板,“步卒前隊,持盾入城,不擾民舍,不奪竈臺,但凡見火光、聞酒氣、聞脂粉香者,即刻報我。弓手分三組,登東、南、西三面敵樓,弓弦不得離弦,箭鏃須對準城內各處街口、坊門、鐘樓。若有異動,射馬不射人,射鞍不射脊,射繮不射手——只斷其路,不絕其命。”

“諾!”賴茂克抱拳,轉身欲去。

“等等。”劉恭喚住他,目光仍望着沙州方向,“把方亞郎的頭,掛在西門甕城的絞盤架上。用桐油浸過的麻繩,打活結。再讓阿古去挑二十個瓜州降卒,就站在絞盤底下,仰頭看着。”

賴茂克喉結一滾:“……是。”

半個時辰後,西門甕城。黃沙被踩得板結,空氣凝滯。方亞郎那顆人頭懸在半空,臉上血已凝成紫褐硬殼,眼皮半掀,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彷彿至死都在瞪着沙州城內某處。二十個瓜州降卒排成兩列,腳踝上繫着草繩,雙手被反縛在背後。他們不敢抬頭,脖頸卻僵直着,汗珠順着太陽穴往下淌,在塵土裏砸出一個個小坑。

阿古蹲在絞盤邊上,貓耳朵前後翕動,手裏把玩着一枚銅錢。她忽然將銅錢拋起,又穩穩接住,清脆一聲響:“數到三,不眨眼的,活;眨一下,砍左手;眨兩下,砍右手;眨三下……”她頓了頓,指尖輕輕劃過銅錢邊緣,“剁手指,餵狗。”

沒人眨眼。

風捲起一陣沙,迷了人眼。一個瘦高個兒下意識眯了下眼——阿古的銅錢“噹啷”落地。刀光一閃,他左手小指齊根削斷,血珠濺在方亞郎的人頭上,像滴了一粒硃砂。

“一。”阿古又拾起銅錢。

第二個人喉結上下滾動,汗流進衣領。第三個人指甲摳進掌心,血滲出來。

“二。”

第四個人突然腿一軟,跪倒在地,褲襠溼了一片。阿古沒說話,只朝旁邊一名漢兵偏了偏頭。那人上前一步,橫刀出鞘三寸,刀尖點在他後頸大椎穴上,冰涼刺骨。那人頓時僵住,連呼吸都停了。

“三。”

銅錢再次拋起,落進阿古掌心,輕響如心跳。

二十個人,十九個沒眨。唯一那個跪着的,被拖到一邊,用麻布堵了嘴,捆在絞盤柱上。阿古起身,拍拍手,對賴茂克道:“挑十個沒眨的,押去西市口。其餘人,扒了甲,發兩升粟,放回鄉裏。”

賴茂克怔住:“放……放回去?”

“嗯。”劉恭不知何時已立在甕城入口,玄甲映着最後一絲天光,冷硬如鐵,“讓他們親眼看看,沙州城裏,誰在煮粥,誰在修牆,誰在給瞎眼的老嫗送藥。再讓他們記得,方亞郎的頭,是掛在這兒的,不是掛在他們自家門楣上。”

夜色徹底吞沒了沙州。

劉恭進了節度使府。庭院荒蕪,假山傾頹,池水乾涸,只餘一潭墨色淤泥。他徑直穿過正堂,繞過屏風,推開後廂房那扇虛掩的榆木門。燭火搖曳,映出一張梨木書案。案上攤着半卷《貞觀政要》,紙頁泛黃,邊角捲曲,硃批密密麻麻,字跡清峻如刀——那是張議潮的手筆。案角壓着一方端硯,硯池乾涸龜裂,旁邊擱着半截斷墨,墨錠上刻着“歸義”二字,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

劉恭伸手,輕輕拂過書頁上“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八個字。指尖落下,墨跡未褪,卻沾了層薄灰。

“張公當年,在這案前,寫過多少檄文?批過多少軍報?可曾想過,有朝一日,這屋子會空得只剩回聲?”他低聲問。

無人應答。只有窗外風掠過枯枝的嗚咽。

這時,帳外傳來腳步聲,極輕,卻異常沉穩。簾子被掀開一角,玉山江走了進來。他沒穿甲,只着一襲灰袍,半人馬的蹄聲在青磚地上竟無絲毫雜音。他手中託着一隻粗陶碗,碗裏是熱騰騰的粟米粥,浮着幾點油星,還有幾粒切得細碎的野菜。

“阿古熬的。”玉山江將碗放在書案上,聲音低沉,“她說,刺史餓着肚子想事,想出來的都是殺招。喫飽了,才能想活路。”

劉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端起碗,吹了吹熱氣,慢慢喝了一口。粥溫潤,微甜,帶着野菜的澀氣,竟有幾分熟悉——像極了幼時在甘州軍屯裏,阿孃用稗子和苦苣熬的糊糊。那時藥羅葛仁美還沒死,甘州回鶻還在居延海放牧,他跟着阿孃在田埂上拾穗,餓極了,便嚼一把苦苣葉子,辣得眼淚直流,阿孃就笑着掰半塊麩餅塞進他嘴裏……

“玉山江。”劉恭放下碗,忽然開口。

“在。”

“你信不信,索勳今夜必回?”

玉山江耳尖微微一顫,卻沒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月光傾瀉而入,照亮他側臉嶙峋的輪廓。遠處,沙州城外三裏處的烽燧臺上,一點微弱的火光正忽明忽暗——那是劉恭早先埋下的伏哨,以三短一長爲號,示警。

“他不敢回。”玉山江終於道,“他若真回,便是自投羅網。他帶走了最後的兵,也帶走了最後的糧,更帶走了所有能替他背罪的人。如今沙州城裏,只剩百姓,只剩空倉,只剩這滿城廢墟。他回來,拿什麼鎮?拿什麼守?拿什麼向朝廷交代?”

“可他必須回。”劉恭站起身,走到窗前,與玉山江並肩而立,“因爲沙州是歸義軍的根。他丟了瓜州,還能說是吐蕃反撲;丟了肅州,還能推給党項劫掠;可若連沙州都丟了……朝廷那邊,節度使之印,便再難蓋下去。李氏宗親、河西士族、甚至長安那些盯着河西走廊的宰相們,都會覺得——索勳不是失地,是失心。”

玉山江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指向西南方向:“那便讓他回。但不是從西門,不是從南門。他若聰明,該走陽關道,繞敦煌郡治,趁夜摸回沙州北門——那裏,城牆塌了三丈,守軍只剩二十個老卒,連拒馬都沒一根。”

劉恭笑了。那笑容極淡,卻像寒刃出鞘:“那就給他留着北門。”

子夜時分,北門果然有了動靜。

先是沙礫被撥動的窸窣聲,接着是極輕的金屬刮擦聲——有人在用匕首撬開朽爛的門栓。門軸不堪重負,發出一聲悠長淒厲的呻吟,緩緩開啓一道縫隙。月光如刀,劈開黑暗,照見門外一片空曠沙地,唯有風捲着枯草打着旋兒。

索勳當先跨進門來。

他沒穿鎧甲,只着一身素色襴袍,腰間懸着柄舊橫刀,刀鞘磨損嚴重。身後跟着的,不是甲士,而是七八個皁隸打扮的差役,每人懷裏都緊緊抱着一隻漆盒——盒蓋嚴絲合縫,卻隱隱透出藥香。

“節帥……”一個差役聲音發顫,“真要進去?”

索勳沒回頭,只抬手示意噤聲。他腳步極輕,靴底踏在青磚上,竟無一絲聲響。他熟門熟路,穿過荒蕪的儀門,繞過傾頹的影壁,徑直走向節度使府後院——那裏,曾是他父親索元禮養病的靜室。

靜室門虛掩着。索勳伸手,輕輕一推。

門開了。

燭火搖曳,映出室內景象:一張窄榻,一牀素被,榻前小幾上,擺着一隻青瓷藥碗,碗底沉澱着褐色藥渣。榻上無人,只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白中單,靜靜躺在枕上。

索勳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轉身,抽出橫刀,刀尖直指門口陰影:“誰?!”

陰影裏,緩緩走出一人。

不是劉恭。

是陳光業。

他左臂纏着厚厚麻布,滲着暗紅血漬,右手指尖還殘留着乾涸的墨跡。他手裏沒拿刀,只捧着一卷竹簡,簡冊末端,用硃砂寫着四個小字:“歸義軍牒”。

“節帥。”陳光業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您走得太急。走前,忘了帶這個。”

索勳臉色慘白如紙:“你……你沒死?”

“死?”陳光業慘笑一聲,舉起竹簡,“歸義軍十二州七十二縣,每年秋賦、春稅、鹽鐵、馬匹、僧尼籍冊,都在這裏。您帶走了兵,帶走了糧,可這竹簡,您帶不走。它們認字,不認人。”

索勳握刀的手在抖,指節泛白。

陳光業卻往前走了一步,將竹簡遞到他面前:“節帥,您可知,沙州城裏,今夜煮了三百鍋粥?西市口,搭了十座醫棚,阿古親手給三百個孩子抹了藥膏?東市廢墟上,已有匠人開始壘新牆基,用的不是夯土,是拆下來的舊城磚——每一塊磚上,都刻着‘張’字。”

索勳的刀尖,微微下垂。

“您還記不記得,張公臨終前,拉着您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陳光業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嘆息,“他說——‘歸義’二字,不在印上,不在紙上,不在劍尖上。在沙州百姓的竈膛裏,在敦煌孩童的書頁上,在玉門關外每一株胡楊的年輪裏。你若忘了,便不是歸義軍的節帥,只是個佔着位置的賊。”

索勳渾身劇震,橫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他踉蹌後退一步,撞在門框上,額頭抵着冰冷的木頭,肩膀無聲聳動。那哭聲壓抑至極,像一頭瀕死的狼,在喉嚨深處撕扯着,卻連嗚咽都不敢放出。

陳光業靜靜看着,良久,才輕輕放下竹簡,轉身離去。走到門口,他頓了頓,沒回頭:“節帥,北門開着。您若想走,現在還來得及。”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索勳獨自站在燭光裏,像一尊風化的石像。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彎腰,撿起地上的橫刀。刀身映着燭火,照見他扭曲的面容。他忽然舉刀,不是劈向自己,而是狠狠劈向榻前那隻青瓷藥碗——

“啪!”

瓷片四濺,褐色藥汁潑灑在素被上,像一大灘凝固的血。

他盯着那灘污跡,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如同砂紙磨過朽木。

“歸義……歸義……”他喃喃重複,聲音越來越低,最終消散在風裏。

與此同時,沙州城東。

劉恭站在剛壘起半人高的新牆基上,俯視着腳下忙碌的人羣。火把通明,人影幢幢。有老者扛着石杵夯土,有少年揮汗如雨搬運城磚,有婦人提着陶罐,挨個給工匠送水。阿古蹲在牆根下,正教幾個孩子辨認磚上“張”字的刻痕。孩子們仰着髒兮兮的小臉,指着磚上歪斜的筆畫,咯咯笑着。

賴茂克走過來,低聲稟報:“節帥……走了。北門,沒關門。”

劉恭點點頭,沒說話。他解下腰間水囊,仰頭灌了一大口。水有些涼,帶着沙州特有的鹼味。他抹了抹嘴,目光掃過遠處黑黢黢的鳴沙山輪廓,忽然開口:“明日一早,把方亞郎的頭取下來。用石灰醃三天,再送到瓜州去。”

賴茂克一愣:“送去瓜州?”

“嗯。”劉恭望着東方漸亮的天際,聲音平靜無波,“告訴索勳——人頭我收下了,謝他送來的‘活路’。沙州的粥,管夠。歸義軍的印,我還留着。只是這印,往後蓋在哪張紙上,蓋給誰看……得由沙州城裏的百姓,說了算。”

天光終於撕開雲層,第一縷晨曦刺破黑暗,落在新壘的牆基上。那青灰色的磚石,被鍍上一層極淡的金邊,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卻已開始滲出溫熱的血。

風掠過沙州城頭,捲起半截殘破的“歸義軍”舊旗。旗面獵獵,那灰布在光中翻飛,竟似有了幾分顏色——不是紅,不是黑,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一種沉鬱的赭,彷彿大地本身在呼吸,在等待,在無聲地,重新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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