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大唐不歸義 > 第204章 世界是個大串子

劉恭覺得,應該不是自己的幻覺,畢竟此人確實是李明振。不論是長相,還是說話的聲音,都和劉恭的記憶,是能對上的。

可按照陳光業的說辭,李明振大抵的確是死了的。那些沙州兵,也沒人說過這事,但凡問到的,...

鉤爪咬住女牆的剎那,甘答已借勢騰身而起,雙足在夯土城壁上連蹬三下,身子如鷂子般翻過垛口,橫刀出鞘,寒光一閃,便劈開兩名民夫倉促舉起的門板。木屑紛飛中,刀刃順勢斜切進左側那人頸側,血線噴得極高,濺在箭孔邊沿的灰泥上,像一道歪斜的硃砂符。

他落地未穩,右膝已撞翻第三個人,左手探出掐住對方喉結,拇指狠壓氣管,只聽“咯”一聲輕響,那人眼珠暴凸,舌頭伸得老長,身子抽搐着軟倒。甘答卻已轉身,橫刀橫掃,刀背砸在第四人太陽穴上,那人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砸向馬道邊沿,滾落下去時脊骨撞在石階棱角上,發出沉悶鈍響。

“釘!”

身後白吐蕃人齊聲呼喝,第二根麻繩甩上城頭,三名壯漢拽緊繩索,踩着同伴肩頭攀援而上。其中一人腰間皮囊裂開,數十枚鐵蒺藜簌簌滾落,在青磚馬道上跳動如豆,叮噹亂響。一名民夫腳下一滑,踩中一枚,慘叫着跪倒,小腿肚被刺穿三處,血瞬間浸透粗麻褲管。

城樓方向驟然響起銅鑼,嘡——嘡——嘡!三聲急促,卻是變調。不是退兵,是督戰隊要清場了。

方亞郎在十步外勒住戰馬,仰頭望見城樓角旗杆上懸着的三顆人頭——正是方纔逃下城牆的三個坊正。他們脖頸斷口參差,皮肉翻卷如撕爛的羊皮紙,臉上凝固着驚恐到極致的扭曲。最右邊那顆頭顱眼眶空洞,一隻烏鴉正蹲在額頭上啄食殘存的眼珠,喙尖滴下暗紅黏液,在旗杆木紋裏蜿蜒成細線。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只抬手向後一揮。

契苾部衆的號角聲猛地拔高,不再是散射的試探,而是七支百人隊同時壓進。他們不再繞圈,不再拋射,而是以十人爲組,頂着皮盾衝至城牆根下,將捆紮好的火油罐擲向女牆縫隙。陶罐碎裂聲此起彼伏,黑稠油液順着磚縫往下淌,混着血水,在夯土表面拖出油亮亮的暗痕。

“點火!”方亞郎吼道。

早有持火把的吐蕃射手躍前兩步,將燃燒的松脂團甩向油跡。轟然一聲爆燃,火焰如活蛇竄起三尺高,舔舐着城垛底部的朽木樑柱。濃煙裹着刺鼻焦糊味直衝雲霄,嗆得城頭民夫涕淚橫流,有人捂着嘴乾嘔,有人乾脆癱坐下來,任由火苗燎焦了鬢髮。

就在這片混亂中,玉山江策馬馳至劉恭身側,聲音低而穩:“節帥,西門甕城左角塌了一處夯土,寬不過兩尺,深約五寸。昨夜沙州雨,泥漿未乾,今晨又被馬蹄反覆踩踏,已酥鬆如粉。”

劉恭眯眼望向西面。果然,那段城牆比別處略矮半尺,斷口邊緣還嵌着幾塊新剝落的青磚,露出底下泛黃的溼泥。他緩緩摘下右手手套,露出指節粗大、佈滿舊疤的手掌,輕輕拍了拍馬頸:“傳令,黑吐蕃人佯攻東門,契苾部衆分作三路,主力壓北門,佯動南門。另遣五十精銳,隨我自西門破口突入。”

“是!”玉山江抱拳,轉身欲去。

“等等。”劉恭忽然按住他臂甲,“讓趙長樂帶二十個懂瓜州話的,拎着方亞郎的腦袋,繞西門走一圈。”

玉山江一怔,隨即頷首:“明白。”

鼓聲變了節奏。原本密集如雨的咚咚聲驟然轉緩,每三息一響,沉得像棺蓋合攏。契苾部衆聞聲即撤,如潮水般退至百步之外,只留滿地狼藉:燒焦的盾牌殘骸、斷箭、凝固的血塊,還有幾具白吐蕃人的屍體,胸口插着短矛,矛杆上纏着褪色的藍布條——那是沙州軍中牙兵的標記。

西門城樓內,索勳正用匕首颳着指甲縫裏的黑灰。他剛從城頭下來,靴底沾着未乾的油漬,每走一步,都留下半個暗印。親將捧着銅盆跪在階下,水面上浮着幾片枯葉,葉脈已被血染成褐紅。

“節帥……西門那邊……”親將聲音發顫。

“閉嘴。”索勳沒抬頭,匕首尖挑起一粒硬痂,彈進銅盆,水面漾開漣漪,“方亞郎的人頭,你可看清楚了?”

“看……看清了。左耳垂有顆痣,眉骨上有道舊疤,是去年冬獵時被鹿角挑的……”

“那就沒錯了。”索勳終於抬起臉。他眼下烏青,眼白佈滿血絲,可那雙眼卻亮得嚇人,像兩簇幽火在枯草堆裏燃燒,“他死得不冤。若是我,也會割了他的頭。”

親將不敢接話,只把頭垂得更低。

索勳忽然起身,一腳踹翻銅盆。水潑了親將滿身,枯葉黏在他鬍鬚上。“傳我將令——所有能拿得起刀的,不論老幼,盡數押往西門。把羅城武庫最後兩箱火油全搬過去,灌進甕城夾牆。再把節度使印信取來,我要親筆寫一封檄文。”

“檄……檄文?”

“寫給敦煌父老的。”索勳冷笑,從案上抽出一卷素絹,墨汁淋漓地寫下第一行字:“索某守沙州十七載,未失寸土於胡虜。今劉賊挾蠻夷之衆,屠我子弟,焚我社稷,是可忍,孰不可忍!凡我沙州男兒,當執鋤爲矛,持帚作戟,與賊決死於西門之下!”

他寫完,將絹書交給親將:“拿去,貼在西門甕城內壁。讓百姓自己看,自己念,自己燒香磕頭求神明保佑。”

親將雙手捧着素絹退出時,聽見身後傳來金屬刮擦聲。回頭一瞥,索勳正用匕首刮削一塊青磚,磚面漸漸顯出凹痕——是個“義”字,刀鋒深陷三分,邊緣毛糙,卻透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勁。

西門外,趙長樂帶着二十人走近護城河吊橋。他左手提着方亞郎的人頭,右手握着一柄帶鞘橫刀,刀鞘上還沾着未擦淨的血痂。他身後士卒皆披黑甲,甲片縫隙裏嵌着乾涸的泥沙,走動時發出沙沙聲響,如同毒蠍爬過枯葉。

吊橋尚未完全放下,趙長樂卻已踏上第一塊木板。他停步,將人頭高高舉起,朝甕城內喊道:“沙州的爺們聽着!這是你們節帥心尖上的方十將!他臨陣脫逃,棄軍而走,被劉節帥親手斬於鳴沙山下!這顆頭,是劉節帥賞給沙州的見面禮!”

甕城內靜了一瞬。

隨即爆發出嘶啞的哭嚎。一個穿葛布衣的老漢撲到女牆邊,伸手想抓又不敢抓,只抖着手指着人頭:“我……我孫兒跟他在一支隊裏!說好打完仗回家娶親的!他……他咋就……”

趙長樂面無表情,將人頭轉向另一側:“看見沒?這耳朵上的痣,是瓜州校場比箭贏來的賞錢燙的。這眉骨的疤,是他自己劃的,說要記着殺過多少吐蕃人。可他忘了,他殺的第一百零七個‘吐蕃人’,是宕泉河邊放牛的李家娃,才十二歲,背上還揹着娘織的草筐!”

人羣騷動起來。幾個年輕後生互相推搡着往前擠,有人攥緊拳頭,有人抄起地上半截斷矛。趙長樂卻突然解下腰間酒囊,拔開塞子,將烈酒潑在人頭上。酒液順着斷頸汩汩流下,在焦黑的皮肉上蒸騰起白氣。

“劉節帥說了——”他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錘,“誰若願降,卸甲棄兵,跪於西門之下,領一鬥粟、半匹布,歸田務農。誰若頑抗,待城破之日,不分官民,盡斬於西門甕城之內,頭顱懸於三危山佛窟之前,供千佛見證!”

話音未落,西門甕城內忽有人大喊:“趙長樂!你孃的腿還在不在?”

趙長樂渾身一僵。

那聲音蒼老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熟悉。他緩緩轉頭,循聲望去——女牆缺口處,站着個拄拐的老兵,左褲管空蕩蕩地垂在腳踝上,右袖口用黑布扎得緊緊,袖管裏分明沒有手臂。

趙長樂喉頭動了動,終於開口:“張伯……”

“你孃的腿,是被索勳砍的。”老兵拄拐上前一步,柺杖重重頓在夯土上,“去年秋收,你娘攔在糧倉門口,說今年旱,交不出三石麥子。索勳說,欠糧者,斷肢抵債。我親眼看着他刀落下,你娘沒吭一聲,只把懷裏半袋麩皮塞進我手裏,說‘給長樂留着,他愛喫甜的’。”

趙長樂沒說話,只是慢慢鬆開攥着人頭的手。方亞郎的頭顱滾落在吊橋木板上,眼珠朝天,映着西墜的殘陽,竟似含着兩滴將落未落的血淚。

老兵忽然揚起柺杖,指向西門城樓:“索勳就在上面!他怕了!他連印信都拿出來寫了假檄文!他連自己寫的字都不敢蓋章,怕被人認出筆跡!你們還替他守什麼城?守他半夜偷摸往自家窖裏藏的三百石粟?還是守他藏在莫高窟第123窟裏、用金箔包着的三十斤黃金?”

甕城內炸開了鍋。

有人開始砸身邊同伴的盾牌:“別聽他的!他是劉賊奸細!”

有人卻蹲下去,用指甲摳着城磚縫裏的青苔:“我家糧倉,上個月就被徵走了四袋麥……”

更有人指着趙長樂身後士卒的黑甲:“他們甲縫裏,有咱們瓜州鹽鹼地的紅土!是假的!真是咱們的人!”

就在此時,西門甕城內側夯土牆突然發出一聲悶響——不是坍塌,是震動。緊接着,整段城牆微微晃動,塵土簌簌落下。有人驚叫:“地龍翻身了!”

可沒人發現,那震動並非來自地下,而是來自牆體內側——幾十名黑吐蕃人正用鐵錘和鑿子,沿着昨日雨水泡軟的塌陷處,一下、一下,鑿擊着早已酥鬆的夯土層。

劉恭端坐馬上,目光如鷹隼般鎖住西門。他身後,五百名披重甲的精銳已悄然列陣,甲片在夕陽下泛着冷鐵般的青光。他抬起右手,五指緩緩收攏。

風掠過戈壁,捲起黃沙,迷了人眼。

趙長樂彎腰拾起方亞郎的人頭,用袖子擦去臉上血污,然後,他將人頭輕輕放在吊橋中央,解下橫刀,插進身前泥土。刀身微顫,嗡嗡作響。

他轉身,面向劉恭的方向,單膝跪地,重重叩首。

這一叩,額頭觸地,發出沉悶聲響。

城牆上,那個缺了左腿的老兵,也拄着拐,緩緩跪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起初是零星幾點,隨後如多米諾骨牌般蔓延開來。不是投降,是卸甲。有人解下皮甲,扔在女牆上;有人掰斷矛尖,丟進護城河;更多人默默蹲下,用手刨着腳下夯土,挖出深坑,將刀劍埋進去,再用鞋底狠狠踩實。

西門甕城內,那面寫着“義”字的青磚牆,不知何時被誰潑了一桶糞水。墨跡暈開,像一灘潰爛的瘡。

劉恭終於策馬向前,青驄馬踏過吊橋,馬蹄聲清晰可聞。

他經過趙長樂身邊時,只低聲道了一句:“把張伯扶上來。他那條腿,該換副鐵的了。”

馬蹄踏上甕城石階,震得城樓檐角銅鈴叮噹作響。

索勳站在最高處,手中捏着那捲未蓋印的素絹。他看見劉恭馬鞍旁懸着的弓囊,看見弓囊上用金線繡的“歸義”二字,針腳細密,嶄新如初。

他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像砂紙磨過朽木。

他將素絹揉成一團,塞進嘴裏,用力嚼碎,混着血水嚥了下去。

然後,他抽出腰間佩劍,劍尖抵住自己咽喉,輕輕一劃。

血湧出來,卻不曾噴濺——因爲劍太鈍,只割開淺淺一道口子。他皺了皺眉,換了個角度,再次用力。

這一次,血線終於激射而出,潑在“義”字殘跡上,迅速洇開一片濃稠的暗紅。

城下,劉恭抬頭望來,目光平靜,無悲無喜。

風更大了,捲起漫天黃沙,遮蔽了殘陽,也遮蔽了西門城樓上那抹將熄未熄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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