僕固俊被拉了上來。
他本來坐在破板車上,便是一肚子的怨氣。而現在,幾名士卒又粗暴地對待他,將他從板車上拖來,拽到了沙州羅城下。
劉恭看着士卒,將這位可汗推到前邊,沒有喊話,也沒有勸降。
...
沙州城頭,暮色如鉛,沉沉壓着殘破的女牆。風捲着細沙,從垛口縫隙間嘶嘶鑽入,颳得守軍臉頰生疼。城內靜得異樣——沒有炊煙,沒有犬吠,連孩童哭聲都聽不見,只有幾面歪斜的旌旗,在風裏發出朽爛布帛的撕扯聲。
索勳站在角樓最高處,披着玄色鶴氅,手按劍柄,目光如釘,死死釘在東面官道盡頭。他身後站着王司馬、李參軍與兩名親兵校尉,皆垂首屏息,連呼吸都壓得極低。方纔方亞郎拖走陳光業的那一幕,早已傳遍中軍帳,無人敢提,亦無人敢看索勳臉色。那不是震怒,而是凍湖之下奔湧的暗流——表面結冰,底下卻已裂開深壑,只待一聲驚雷,便轟然塌陷。
“譚晨海的屍首,可送到了?”索勳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刮過石面。
王司馬躬身:“已遣快馬押送入城。人頭懸於南門箭樓,屍身曝於鼓樓前。”
“好。”索勳點點頭,喉結微動,“再派三隊斥候,沿鳴沙山北麓繞行,不必進漏鬥口,只查劉恭退兵方向、人數、輜重痕跡。若有半人馬蹤跡,即刻飛報。”
“喏!”
話音未落,西面忽有急促蹄聲由遠及近,一騎絕塵而來,甲冑上沾滿黃泥與血漬,勒馬於角樓下時,戰馬前蹄高揚,長嘶裂雲。馬上騎士滾鞍落地,踉蹌幾步撲跪於地,頭盔歪斜,額角一道血口正汩汩滲血。
“報——!”他嘶聲吼道,嗓音劈裂如砂紙磨鐵,“沙州西門……失守了!”
滿樓俱寂。
李參軍手中竹簡“啪”地墜地,碎成兩截。
索勳沒動,只是緩緩轉過身來,目光掃過那斥候臉上未乾的血痕,又掃過他背後斷裂的旗杆尖——那是沙州西門戍卒的認旗。
“誰開的門?”
斥候喘着粗氣,嘴脣發白:“是……是趙長樂。他率本部百人,趁申時換防,假傳節帥令,說西門箭樓火起,調走弓弩手,又以‘驗糧’爲由,騙開甕城閘門。等我們發覺時,回鶻半人馬已踩着吊橋衝入!”
“趙長樂……”索勳咀嚼着這三個字,竟輕輕笑了下,笑得極冷,極倦,“他昨日還在我帳前跪着,說願替我斷後,護我歸瓜州。”
王司馬咬牙:“此人必是早被劉恭收買!那日方亞郎拔刀,他袖手旁觀,分明已有異心!”
“不。”索勳搖頭,聲音忽然沉下去,像一口古井封了千年,“趙長樂沒那麼大膽子。他若真敢叛,爲何不趁我出徵時動手?爲何偏選在方亞郎剛死、全軍惶然之際?他是在等一個信號——一個能讓所有人信他‘忠義無雙’的信號。”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沙丘起伏的剪影,彷彿穿透了三百裏黃沙,看見了漏鬥口那堆尚未冷卻的屍山。
“劉恭殺方亞郎,不是泄憤,是割喉。”
“割誰的喉?”
“我的。”
風猛地灌入角樓,吹得索勳鶴氅獵獵作響。他伸手撫過腰間橫刀刀鞘,那上面嵌着七顆西域瑪瑙,一顆紅如凝血,正是方亞郎臨刑前塞進他靴筒裏的“謝禮”——據說,是他親手割下的陳光業左耳所換。
“傳令。”索勳轉身,步下石階,靴底踏在青磚上,發出空洞迴響,“召各營將佐,即刻入府衙議事。另,命城中所有牙兵、倉吏、驛丞、市掾,凡有職事者,半個時辰內,齊集州廨大堂。遲到者,斬。”
沒人敢問爲何。
因爲所有人都聽懂了——這不是點將,是清賬。
沙州州廨,原是張氏歸義軍舊署,堂前兩株老槐,枝幹虯結,樹皮皸裂如老人手背。此時堂內燭火通明,卻照不亮每個人眼底的寒意。六十名將佐、三十名文吏、十七名坊正,密密麻麻擠滿廳堂,空氣滯重如膠,混着汗味、鐵鏽味與一種難以言喻的腥甜。
索勳端坐於主位,未穿甲,只着素色襴袍,腰束玉帶,髮髻一絲不苟。他面前案上,擱着三樣東西:一把斷刃——方亞郎的馬槍槍尖;一枚銅印——陳光業的牙兵副尉印;還有一卷溼透的絹帛,邊緣焦黑,隱約可見“沙州倉廩”四字。
“諸位。”索勳開口,聲線平穩,甚至帶着幾分倦怠,“方亞郎死了,陳光業死了,趙長樂反了,西門丟了。沙州城裏,還剩多少兵?”
沒人應答。
“五百七十三。”索勳自己答了,指尖輕點案上斷刃,“這是今日卯時清點之數。其中能披甲執銳者,不足三百。餘者,或傷,或潰,或已散入坊市,不知去向。”
他抬起眼,目光如針,掃過每一張臉:“你們當中,有人昨夜收了劉恭的鹽引,有人今晨拿了回鶻人的銀錠,有人在趙長樂開城前,悄悄把妻兒送出了北門。這些,我本不想點破。”
堂內有人喉結滾動,發出咕嚕聲。
“但今日不同。”索勳忽然拍案,力道不大,卻震得銅印嗡嗡輕顫,“今日之後,沙州不存歸義軍,只存索家軍。我要的不是忠臣,是活命的刀。誰的刀快,誰的刀利,誰的刀肯砍向自己人的脖子——這把刀,我就握在手裏。”
他停頓片刻,目光落在左首第三位青袍文吏身上:“周錄事。”
那文吏渾身一抖,撲通跪倒:“卑職在!”
“你管着州廨戶曹,去年冬,瓜州運來賑粟三千石,實入庫二千八百石。餘下二百石,去了哪裏?”
周錄事額頭抵地,聲音發顫:“是……是分撥給城西三坊孤寡,煮粥施捨……”
“哦?”索勳笑了,“那你可知,城西三坊,上月戶籍簿上,共登記鰥寡孤獨一百零七口?每人日食三升,三百日不過九十六石。餘下一百零四石,夠煮幾年粥?”
周錄事張着嘴,再也說不出話,只覺後頸涼意刺骨——那裏,正抵着一柄短匕的鋒尖。持匕者,是索勳身後垂手而立的親兵,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抬上來。”索勳淡聲道。
兩名甲士拖着個麻袋入堂,袋口鬆開,滾出幾具屍身——皆是皁隸打扮,脖頸一道細長刀口,血已凝黑。爲首一人腰間,掛着枚小小銅牌,上刻“瓜州驛”三字。
“這些人,是瓜州來的驛使。”索勳緩緩起身,踱至屍首旁,用靴尖撥了撥其中一具,“他們帶來的不是公文,是鹽引。每張引,兌鹽二十斤,折錢一貫。你們當中,有多少人用它換了米、換了布、換了女兒的嫁妝?”
死寂。
一隻蒼蠅撞在窗紙上,嗡嗡亂響,格外刺耳。
索勳忽然彎腰,拾起那枚銅印,掂了掂,扔給身旁親兵:“熔了。鑄成十枚小錢,明日清晨,掛於四門城樓。凡持此錢者,準予出城,去瓜州,去甘州,去任何地方。但記住——錢上刻着‘索’字。誰若拿着它,卻投了劉恭,那錢,就變成釘他棺材蓋的鉚釘。”
他重新坐回案後,目光掃過衆人慘白的臉,聲音陡然低沉:“現在,我要知道三件事。第一,趙長樂叛前,與何人密會?第二,西門吊橋絞盤,是哪幾個工匠修的?第三……”
他頓住,從袖中抽出一張薄薄紙片,展開——是半張泛黃的《金剛經》殘頁,墨跡已洇開,唯有一行小楷清晰可辨:“仁美帳下,玉山江,右翼千夫長。”
索勳指尖摩挲着那行字,目光如刀,直刺向堂角陰影裏一個枯瘦老者:“張倉曹。”
老者猛地抬頭,渾濁眼中掠過一絲驚惶。
“你掌管歸義軍三十年舊檔。告訴我,藥羅葛仁美南遷甘州時,麾下可有個叫玉山江的半人馬?他當時,是何身份?”
張倉曹嘴脣哆嗦着,終於吐出幾個字:“是……是仁美親衛,兼管鷹揚營馴馬。他……他右臂有赤焰紋,左耳缺一角,因幼時被狼叼走過……”
索勳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無波瀾:“把他名字,刻在州廨影壁上。用硃砂。”
硃砂,是記死人名諱的顏色。
當夜,沙州州廨影壁前,火把如林。匠人手持鐵鑿,叮噹鑿刻。每一錘落下,火星迸濺,如同星火墜入寒潭。圍觀者不敢近前,只遠遠望着那新添的二字——“玉山江”,硃紅淋漓,未乾的顏料順着磚縫蜿蜒而下,宛如血淚。
而此刻,三百裏外,漏鬥口西側十裏,一處廢棄烽燧之下,篝火正旺。
劉恭盤膝而坐,面前鋪着張羊皮地圖,手指劃過沙州輪廓,最終停在西門位置。賴茂克蹲在他身側,正用匕首削着一塊乾肉,聞言咧嘴一笑:“趙長樂幹得漂亮。那吊橋絞盤,我讓人往軸心裏灌了蜜蠟——天熱則軟,天涼則硬。他開城時,故意讓幾個工匠‘手滑’,多擰了半圈,絞索繃得死緊。等回鶻人一踩上去,咔嚓——”
他比劃了個斷裂手勢,唾沫星子噴到地圖上。
劉恭沒笑。他盯着地圖上西門那一點,久久不語。良久,才道:“趙長樂的家人呢?”
賴茂克動作一頓,抹了把臉:“按你說的,埋在鳴沙山北坡。三座墳,無碑。他兒子,八歲,跟着玉山江學射箭,今早射中了靶心。”
劉恭點點頭,取過水囊喝了口,喉結滾動:“告訴玉山江,明日辰時,率本部半人馬,繞過沙州北城,佯攻北門。不必真打,只須讓索勳聽見馬蹄聲,看見旗影。他若出兵相援,你便退;他若按兵不動……”
他頓了頓,火光映得眸子幽深:“那就把北門那幾塊鬆動的夯土牆,給我射塌了。”
賴茂克應了聲“喏”,忽然壓低聲音:“劉公,還有一事……方亞郎的屍首,我讓人拖去鳴沙山後掩埋了。可那顆人頭……”
劉恭抬眼。
“……被玉山江要去了。”賴茂克撓了撓頭,“他說,要掛在甘州城頭,祭他阿爺的靈位。”
劉恭沉默片刻,竟嘆了口氣:“掛吧。告訴他,若將來甘州重歸大唐版圖,那城頭,我給他留個位置。”
賴茂克一怔,隨即咧嘴:“得嘞!”
篝火噼啪爆開一朵火花。
遠處,沙州方向,一道濃煙沖天而起——是西門箭樓失火了。火勢不大,卻燒得極有章法,只燎了旗杆與望樓木構,偏偏留下垛口與女牆完好。煙柱筆直,如一支黑色巨箭,遙遙指向東方。
劉恭仰頭望去,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他忽然想起少年時在甘州見過的駝隊。那些商旅總在出發前,將一捧故鄉的泥土,裹進油紙,貼身藏着。他們說,泥土不腐,人便不迷路。
可如今,他腳下踩着的是沙州的沙,手裏攥着的是歸義軍的印,身後跟着的是回鶻的半人馬,前方等着他的,是索勳的刀,是長安的詔書,是史冊上註定要塗改的墨跡。
他到底算哪邊的人?
火光搖曳中,劉恭緩緩抬起左手,攤開掌心——那裏,靜靜躺着一枚銅錢。錢面光滑,背面,一個“索”字,硃砂未乾。
他凝視片刻,忽然攥緊拳頭,指節發白。再鬆開時,銅錢已化爲齏粉,隨風散入夜色。
三更梆響,自沙州城內幽幽傳來,一聲,又一聲,緩慢而固執,彷彿這城池的脈搏,縱使將死,亦不肯停歇。
而東方天際,一抹極淡的青灰,正悄然漫過沙丘。黎明將至,血色未褪,新的殺伐,已在無聲中列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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