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大唐不歸義 > 第206章 暴風雨中的蝴蝶(超級大章)

半個時辰後。

張淮鼎的人頭,懸掛在城樓上,所有進出的城民,皆能見到這顆人頭。

見到之後,所有路過的城民,都低下了頭,彷彿在爲張淮鼎默哀。似乎,從張議潮開始的歸義軍,那個屬於張氏的河西,即將...

鉤爪咬住女牆的剎那,甘答已藉着繩索一蕩而起,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貼着箭孔斜掠而上。他右腳蹬在夯土城壁凸起的磚縫間,左臂一拽,繩索繃緊如弓弦,身形再騰半尺,左手五指已摳進垛口內沿——指節瞬間發白,指甲縫裏灌滿黃沙與血痂。

身後三名白吐蕃人緊隨其後,第二人剛攀至半途,城頭忽有民兵嘶吼着舉起門板砸下。木板邊緣劈開風聲,卻只擦過那人左肩,帶下一片皮肉。他悶哼一聲,右手橫刀反手一格,“鐺”地撞上垛口青磚,火星迸濺,人卻借力翻上女牆!

第三、第四人幾乎同時蹬牆躍起,一人落地即滾,刀光掃向左側持矛老兵;另一人直撲右側守卒,左手掐住對方咽喉往下一按,膝蓋頂住其後頸,咔嚓一聲脆響,那民兵連哼都未及發出,軟塌塌癱作一團。

方亞郎在十步外勒住馬繮,仰頭望見這電光石火的四人登城,嘴角微揚。他並未催促,只將角弓緩緩垂下,弓梢點向西面羅城方向——那裏,兩架早已備好的雲梯正被八名契苾壯漢抬着,踏着鼓點,沉穩推進。

城牆上已亂作一團。

方纔還舉盾發抖的民兵,此刻像被驚散的蟻羣,有人攥着斷矛往後縮,有人抱頭蹲在女牆根下,更有人竟轉身便朝馬道奔去,卻被督戰老兵一刀劈在後頸,屍身順着臺階骨碌碌滾下,頭盔在青石階上撞得嗡嗡作響。

“放箭!快放箭!”一名瓜州牙將嘶聲大吼,聲音卻抖得不成調。他手中橫刀揮向空中,彷彿想劈開漫天箭雨,可話音未落,一支黑翎箭已釘入他左眼——箭桿尚在顫動,他雙膝一軟跪倒,雙手死死捂住臉,指縫間湧出暗紅血漿,喉頭咯咯作響,竟再發不出半個字。

玉山江策馬踱至劉恭身側,抬手抹去額角汗珠:“刺史,東門守軍已潰其半。若此時擂鼓總攻,半個時辰內可破城。”

劉恭未答,只凝視着城頭那具緩緩傾倒的牙將屍體。風捲起他玄色披風一角,露出內襯袖口處一道陳年箭疤——斜貫小臂,皮肉虯結如盤蛇。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宕泉河邊的吐蕃壯丁,十七個。最小的十四,最大的不過二十一。他們替我修橋鋪路,在鳴沙山口鑿冰引水,夜裏輪值守哨,凍得手指爛掉也不吭一聲。”

玉山江垂眸,不語。

劉恭抬起右手,輕輕按在腰間刀柄上。那柄橫刀鞘面斑駁,刀鐔處嵌着半枚褪色的吐蕃銀飾,是當年宕泉河畔一個叫阿涅的小子,用自己母親留下的耳墜換來的。“他們死時,方亞郎在馬上喝酒。”劉恭說,“酒囊裏裝的是新釀的葡萄漿,甜得發膩。”

鼓聲驟然變了節奏。

不是催陣的急鼓,而是三通沉雷般的“咚——咚——咚——”,每一聲都似敲在人心最深處。城頭尚未潰散的老兵猛然回頭——只見劉恭身後,三百黑甲騎卒齊齊摘下揹負的牛角號,仰首吹響。

嗚——嗚——嗚——

號聲蒼涼雄渾,撕開敦煌上空低垂的鉛灰色雲層。那不是戰號,是歸義軍舊制中,節帥親臨校場點兵時才用的《安西破陣曲》。昔年張議潮率十二州歸唐,便是以這支曲調爲令,收復河西諸郡。如今音律未改,吹號者卻已換作劉恭麾下吐蕃、党項、回鶻混編的鐵騎。

城頭民兵怔住了。有人茫然鬆開盾牌,有人喃喃重複:“安西……破陣?”

一個白髮老卒忽然丟下長矛,踉蹌撲到女牆邊,扒着垛口朝下張望。他嘴脣哆嗦着,渾濁淚水順皺紋溝壑淌下:“張公……張公的曲子?”

就在這失神一瞬,甘答已踹翻最後一名持槍老兵,奪過他腰間火鐮,就着日頭反光“嚓”地打出火星,點燃早塞在城門樓樑柱縫隙裏的麻油浸布。青煙騰起,旋即化作赤焰,沿着塗滿油脂的窗欞急速蔓延。烈火舔舐木構,噼啪爆裂聲中,整座東門樓開始顫抖。

“轟隆!”

一根燒斷的橫樑砸落,正中下方守軍聚集處。焦糊味混着皮肉灼燒的氣息沖天而起,慘叫聲壓過了號角餘韻。

劉恭終於撥轉馬頭,面向身後列陣的五千步卒。他未提刀,只將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又猛地攥緊成拳。

“破城之後,”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至前軍每一人耳中,“凡持械拒守者,斬。凡棄械跪降者,免死。凡助我擒拿索勳者——授田三十畝,賜鐵券一面。”

話音落處,全軍齊吼:“喏——!”

吼聲震得城頭浮塵簌簌而落。

此時,西面羅城方向忽傳來淒厲號角——短促三聲,急促如狼嘯。劉恭眉峯一跳,霍然回首。玉山江已策馬奔出十丈,勒繮回望:“刺史!是西門斥候!沙州西市方向,煙柱三道!”

劉恭瞳孔驟縮。

沙州西市,毗鄰歸義軍節度使府邸,更是索氏私倉所在。三道煙柱,絕非失火之兆——那是索勳最後的底牌:縱火焚倉,毀盡存糧,寧可餓死全城,也要拖劉恭入死局。

“傳令趙長樂!”劉恭喝道,“率五百輕騎,繞北門直撲西市!見火即撲,見人即縛!若有頑抗者——格殺勿論!”

“得令!”

趙長樂應聲而出,馬蹄踏起黃塵如龍。

劉恭卻未再看西市方向,反而緊盯東門城樓烈焰。火勢已蔓至箭樓頂層,濃煙滾滾升騰,卻始終未見索勳現身。他忽然冷笑:“索勳不敢露面……他在等什麼?”

答案在下一刻揭曉。

東門城樓火光映照下,女牆豁口處,數十名赤膊壯漢推着一輛裹鐵巨車衝出。車輪碾過焦木殘骸,吱呀作響,車體蒙着三層浸水牛皮,正中赫然是一具三丈長的撞木,前端包覆生鐵,形如巨蟒獠牙。

“撞車!”玉山江失聲。

劉恭卻緩緩搖頭:“不。是盾車。”

話音未落,那巨車已停在城門洞前。車頂活板掀開,二十名弓手探出身來,彎弓搭箭,箭鏃寒光凜冽——竟是以盾車爲臺,居高臨下覆蓋射擊!

原來索勳早知東門難守,故意縱火焚樓,只爲掩護此車突入。火光、濃煙、混亂,皆爲這最後殺招鋪路。

“放箭!”城頭弓手齊發。

箭雨如蝗,盡數傾瀉於劉恭本陣前方。前排步卒舉盾結陣,叮噹聲不絕於耳。可就在此時,盾車兩側暗格彈開,八架小型牀弩“嘎吱”繃緊,弩矢粗如兒臂,尾羽裹着浸油麻布,頂端一點幽藍火苗在風中搖曳——竟是火箭!

“退!全軍後撤三十步!”劉恭斷喝。

號角急轉,步卒如潮水般後撤。可那八支火箭已離弦而出,劃出八道灼熱弧線,直撲劉恭中軍大纛!

千鈞一髮之際,一騎自側翼疾馳而來,馬背上人影騰空躍起,手中橫刀化作銀虹,竟在半空接連劈中三支火箭!火星炸裂,箭矢偏斜墜地,餘下五支卻已射至近前——

“噗!噗!噗!”

三支釘入大纛旗杆,兩支擦過劉恭坐騎耳際,深深沒入後方戰馬脖頸。那駿馬悲鳴人立,劉恭卻紋絲不動,只盯着盾車頂上那個披着玄色披風的身影。

索勳。

他竟親自上了盾車。

風拂開他額前亂髮,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那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彷彿已將自身性命祭獻給了這座將傾之城。

“劉恭!”索勳的聲音穿透火海與箭雨,嘶啞卻異常清晰,“你可知我爲何燒西市?”

劉恭握緊刀柄,指節泛白。

“因爲倉裏沒的不是粟米!”索勳狂笑,笑聲如夜梟啼鳴,“是三千石硝石!二百斤硫磺!還有我從於闐買來的火油!你今日破城,明日全城俱成焦土!敦煌八萬百姓,盡數爲你陪葬!”

全場死寂。

連風聲都彷彿停滯了。

劉恭緩緩抬手,抹去鬢角被火箭燎起的一縷焦發。他忽然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卻比索勳的狂笑更令人心膽俱裂。

“索節帥,”他朗聲道,“你燒的西市,是我昨日命人連夜運走的。”

索勳笑容僵在臉上。

“你倉中硝石硫磺,早在七日前,已被我派去的工匠換成石灰與陶粉。”劉恭頓了頓,目光掃過盾車頂上那些面如死灰的弓手,“至於火油……你買的那批,現在正在我軍廚營竈膛裏燒着呢。”

索勳渾身劇震,踉蹌後退半步,扶住車轅才未摔倒。他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劉恭不再看他,轉而面向身後將士,聲音陡然拔高:“聽令!”

“第一營,持盾結龜甲陣,向前推進!”

“第二營,分兩隊,左右包抄盾車!”

“第三營,火箭手準備——目標,盾車頂部!”

“第四營,待盾車一毀,立刻搶登東門!”

“第五營……”他目光掠過火海中掙扎的民兵,最終落在甘答身上,“隨我,直取節度使府!”

鼓聲再起,不再是《安西破陣》,而是激越如雷的《秦王破陣樂》。五千士卒踏着鼓點,盾牌相擊,金鐵交鳴,如黑色怒潮,悍然拍向敦煌東門。

就在此時,西市方向忽有火光沖天而起,卻非烈焰,而是數十支火箭齊射,直貫雲霄——趙長樂得手了。

同一刻,東門城樓轟然坍塌,烈火裹挾着斷木傾瀉而下,正砸在盾車前端。牛皮焦裂,鐵甲崩飛,索勳被氣浪掀翻在車頂,玄色披風燃起火苗,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着劉恭,嘴脣無聲開合。

劉恭策馬向前,青驄馬踏過燃燒的橫樑,馬蹄所至,火焰自動分開。他距盾車不足二十步,終於看清索勳脣形。

那是在說:“……李明振……張延思……他們死時,也像你今日這般……篤定麼?”

劉恭勒住繮繩,靜靜注視着這個曾與自己同飲過一杯酒、共守過一座關的舊友。良久,他抬起手,緩緩摘下腰間一枚銅符——那是十年前,李明振親手所鑄,上鐫“忠勇”二字,背面刻着“歸義軍節度使府參軍事劉恭”。

他掌心一合,銅符在鐵骨間發出沉悶碎裂聲。

“李明振死時,”劉恭的聲音穿透火海,清晰如刀,“正替你守住玉門關南道。他腹中三箭,仍拄矛而立,直到看見你的援軍旗號,才倒下。”

“張延思死時,”他攤開手掌,銅符碎片簌簌墜地,“在沙州糧倉清點賬冊。你派去的人,用他親手蓋印的調糧文書,騙開了倉門。”

索勳瞳孔驟然收縮。

劉恭俯身,從馬鞍旁解下一隻牛皮水囊,拔開塞子,將清水盡數潑灑於地。水流滲入焦土,騰起一縷白氣。

“你問我爲何篤定?”他直視索勳雙眼,一字一句,“因爲歸義軍從未亡。亡的,只是你心裏那個……假的歸義軍。”

話音未落,盾車頂部忽被三支火箭同時命中。浸油麻布轟然爆燃,烈火吞噬索勳身影。他未掙扎,未呼救,只是仰起頭,任火焰舔舐面容,嘴角竟浮起一絲解脫般的微笑。

火光映照下,劉恭撥轉馬頭,青驄馬長嘶一聲,揚蹄踏過倒塌的城門門檻。身後,黑甲騎士如潮水湧入敦煌東門。

城牆上下,民兵紛紛棄械跪伏。有人抱着腦袋嚎啕大哭,有人呆坐原地,望着滿城烽火,喃喃念着早已失傳的《敦煌謠》殘句。

劉恭策馬穿過東門洞,眼前是熟悉的沙州街市。駝鈴聲早已寂滅,唯有焦糊味瀰漫在空氣裏。他忽然勒馬,抬手止住身後鐵流。

前方十字街口,一羣衣衫襤褸的孩童蜷縮在廢棄井臺邊。最小的那個不過五六歲,懷裏緊緊抱着半塊烤焦的胡餅,眼睛瞪得極大,沾滿淚痕的小臉上,卻無懼色,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

劉恭翻身下馬,緩步走近。孩童們瑟縮着往後挪,卻無人哭喊。

他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隻扁平銅壺——壺身刻着歪斜的藏文,是宕泉河邊阿涅送他的最後一份禮物。他拔開壺塞,將裏面殘存的酥油茶緩緩傾入井臺裂縫。茶水滲入乾涸的泥土,洇開一小片深色溼痕。

“阿涅教過我,”劉恭對那最小的孩子說,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一場夢,“水入土,樹才活。人入土,城才活。”

孩子怔怔望着他,忽然伸出手,將懷中那半塊胡餅遞了過來。

劉恭接過,掰下一小塊,放進自己口中。粗糙的麥麩刮過喉嚨,帶着炭火餘溫與陳年麥香。他慢慢咀嚼着,望向遠處節度使府方向升起的黑煙——那裏,趙長樂的旗幟已在府門上空獵獵招展。

風捲起他染血的袍角,拂過腰間那柄無鞘橫刀。刀身映着天光,寒芒流轉,彷彿一條蟄伏已久的龍,正緩緩睜開眼睛。

敦煌城頭,最後一面索氏大旗,在烈焰中化爲灰燼,隨風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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