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玉又找到李世民,說了一下家貓和棉花的事情。

李世民自然也毫無疑義。

對於長孫皇後出宮之事,他就更不會反對了。

“我也想去龍首原上轉一轉,只可惜政務繁忙,去不了啊。”

“你陪...

抽籤結束那日,長安城西市酒肆裏人聲鼎沸,卻不是爲酒肉,而是爲道門北擴之議。幾個穿葛佈道袍的年輕道士圍坐一桌,面前攤着半卷《重玄義疏》,指尖沾着酒漬,在案上畫出朔方地形——統萬城三字被墨點重重圈出,旁邊歪斜寫着“重玄觀”三字,底下又補了行小字:“待王師收復,即開山門”。

這處酒肆本是金仙觀外門弟子常聚之所,今兒卻混進了樓觀、茅山、上清諸派弟子,連重玄派僅有的兩名傳人也裹着粗麻鬥篷坐在角落,捧一碗溫酒,耳朵卻豎得筆直。他們不敢高聲,只因桌上那捲經疏是潘師正親筆批註過的真跡——昨夜由金仙觀執事親手送來,附紙一行:“重玄之脈,不在京華之盛,而在朔野之堅。願與諸君共守此志。”

話不多,卻如鐵釘楔入衆人心底。

次日清晨,玉仙觀後山松林間霧氣未散,成玄英已立於青石臺上。他未着道袍,只一身素麻深衣,袖口磨得發白,腰間懸着柄無鞘短劍——非爲殺伐,乃是他早年遊歷西域時自突厥鐵匠鋪購得,劍脊暗刻回鶻符文,至今未曾開刃。晨風拂過,松針簌簌落於肩頭,他閉目良久,忽而抬手,將劍尖抵在左掌心,緩緩下壓。

血珠沁出,滴入腳下陶鉢。

鉢中清水微漾,映出天光雲影,也映出他眉宇間一絲決然。

這不是什麼祕法,亦非獻祭,只是他自幼養成的習慣——每逢大事臨頭,必以血爲引,靜思三刻。血入水,不散不沉,反如硃砂浮於水面,蜿蜒成一道細線,直指北方。

恰在此時,山下傳來馬蹄急響。

三騎破霧而來,爲首者玄甲未卸,胸前明光鎧尚染塵灰,正是秦王府右衛率副統領尉遲敬德。他翻身下馬,甲葉鏗然,未及整衣便拱手朗聲道:“玄英先生,陛下有詔!”

成玄英睜眼,抬袖抹去掌心血痕,只道:“請講。”

尉遲敬德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綾,展開不過尺許,卻字字如刀:

“……梁師都勾結突厥頡利可汗,遣使陰通定襄,圖謀擾我河西糧道。朕已命柴紹爲安撫大使,率精兵兩萬,自延州出,直搗朔方腹心。另敕命長孫無忌督運軍糧,李靖爲行軍總管,節制諸軍。旨意即日頒行,六月之內,必取夏州!”

成玄英垂眸,目光掃過“六月之內”四字,嘴角微揚。

果然比他預想的還快半月。

尉遲敬德見他神色不動,又壓低聲音道:“還有一事……陛下問,若統萬城克復,道門可願遣高功駐守?非爲祈福禳災,實欲建學立教,教化胡漢雜居之民,使知禮義、識文字、明忠孝。”

成玄英終於抬頭,望向西北方向,那裏雲層低垂,似有風雷滾動。

“陛下聖明。”他頓了頓,“臣薦一人。”

“誰?”

“潘師正。”

尉遲敬德一怔:“便是那位抽中統萬城、又換盡夏州名額的茅山弟子?”

“正是。”成玄英語氣平靜,“他非爲求險,實爲守根。統萬城若復,須得一人,能坐冷板凳十年,能飲沙井水三年,能於胡笳聲裏講《道德經》,能在突厥帳中授《重玄義》。此人非潘師正不可。”

尉遲敬德默然片刻,忽然一笑:“難怪陛下說,玄英先生薦人,從不薦‘才’,只薦‘骨’。”

成玄英不答,只將手中陶鉢端起,仰首飲盡血水相融之液。喉結微動,血色順脣角滑落,被他隨手抹去。

那日午後,金仙觀鐘樓連撞十二響,非爲集衆,亦非報吉兇,乃是道門舊例——凡遇開宗立派、移觀易址、承繼法統等大事,必鳴鐘十二,以告天地祖師。

鐘聲未歇,長安城南曲江池畔,一座尚未掛牌的宅院內,四名女子正俯身栽種藥苗。

蘇夢婉挽着袖子,十指沾泥,正將一株紫蘇埋進新翻的壟溝;季夢溪蹲在井邊,用竹筒汲水,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水中倒影;李夢瓊手持炭筆,在桑皮紙上勾畫人體經絡圖,墨跡未乾,已有飛蟲停駐其上;汪夢茵則坐在檐下石階,膝上攤着本《千金方》,口中唸唸有詞,背的是“凡欲治病,先察其源,先候病機……”

她們身後,那扇黑漆木門尚未髹漆,門楣上只懸着一方素絹,墨書三字:“醫心堂”。

這是長孫皇後欽賜的醫學院分院,專收宮女出身、願留長安行醫者。不設考課,不限年限,但有一條鐵律:凡入此堂者,須三年內寫出一篇驗方札記,五年內治癒百名平民,十年內帶出三名能獨立施診的徒弟。

曉霞不在其中。

她三日前已離宮,乘着一輛青布帷車,由兩名內侍護送,沿渭水向西而去。車上除了一隻樟木箱、三套換洗衣裳、五卷手抄《女則》,還有一包曬乾的槐花——那是她初入宮時,在掖庭後牆根下採的,晾乾後藏了整整七年。

車行至咸陽橋頭,她掀開車簾,回望長安。

朱雀大街盡頭,大興善寺塔尖刺破薄雲,金頂微光浮動。她忽然想起玉仙觀那日所言:“人若長久困於一地,心便如井中月,看得見天,卻觸不到風。”當時不解,如今懂了——原來困住她的從來不是宮牆,而是自己以爲離不開的念頭。

馬車轔轔遠去,她未落淚,只將槐花包解開,撒了一把入渭水。

花瓣隨波漂走,如雪,如信,如一場無聲的告別。

同日,洛陽白馬寺後殿,一名老僧正以銀針挑破指尖,將血滴入青銅香爐。爐中青煙嫋嫋,盤旋升騰,竟在半空凝成一道模糊人影——身形清癯,眉目疏朗,正是成玄英年輕時模樣。

老僧合十,低聲誦:“阿彌陀佛……玉仙真人,你既敢將重玄觀建於朔方,貧僧便敢將《涅槃經》講於統萬城廢墟之上。”

他身後,十七名年輕僧人垂目而立,袈裟嶄新,戒疤鮮紅。每人袖中皆藏一冊手抄經卷,封面題字各異:《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維摩詰所說經》《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最末一人袖中,卻是一卷藍布包着的《重玄義疏》殘本——頁腳焦黑,似經火劫,唯存“道可道,非常道”八字完好如初。

這並非叛教,而是樓觀道與白馬寺密約:北擴非爲滅佛,實爲共治。道門佔城池,佛門守村寨;道觀建於市井中心,寺院立於山野邊緣;彼此經義可辯,不可毀;道徒可入寺聽講,僧侶亦可赴觀問道。

陳玄玉知情,默許。

李世民知情,頷首。

因他知道,真正的敵人,從來不在佛堂或道觀,而在草原深處,在定襄牙帳,在頡利可汗案前那一張張繪着大唐關隘的地圖上。

六月初三,柴紹大軍出延州。

六月十一,李靖部先鋒渡過洛水。

六月十九,夏州守軍內亂,校尉張倫斬梁師都侄子梁洛仁,開城迎王師。

捷報傳至長安,正值降聖節前三日。

太極宮內,長孫皇後親率諸妃嬪,在太廟焚香告祖。香菸繚繞中,她忽然對身旁玉仙觀道:“玄玉,你說……若將來某日,有人在統萬城立碑,碑文該寫什麼?”

玉仙觀正在替一位腿疾老宦官推拿,聞言手上不停,只淡淡道:“寫‘此地曾爲胡漢爭鋒之所,今爲道釋共守之疆’足矣。”

長孫皇後一怔,隨即莞爾:“好一個‘共守之疆’。”

話音未落,殿外忽有內侍疾步奔入,高舉一卷帛書,聲帶哽咽:“娘娘!統萬城……統萬城克復了!”

原來張倫獻城後,柴紹未作休整,連夜揮軍北上。六月廿二凌晨,唐軍攀上統萬城東垣,斬關落鎖。天光初露時,一面繡着“唐”字的赤旗,已插在赫連勃勃當年督造的白城樓頂。

風獵獵鼓旗,吹散三百年胡塵。

消息傳到金仙觀,潘師正正在整理行裝。

他未披道袍,只着一件洗得泛白的靛青布衣,腰束麻繩,腳蹬草履。案頭攤着三樣物事:一冊《重玄義疏》手稿,一枚銅質八卦鏡——鏡背刻“玄門重玄,永鎮朔方”八字,還有一封尚未封緘的信,信封上只書“呈玄玉師兄親啓”。

門外傳來叩擊聲。

他起身開門,卻是成玄英立於階前,身後跟着兩名少年,一個眉目如畫,一個顴骨高聳,皆着素淨道袍,袖口繡着小小雲紋。

“這是?”潘師正微訝。

“你新收的兩個徒弟。”成玄英側身讓開,“一個叫李淳風,自岐州來,通星曆、曉陰陽;一個叫袁天罡,從益州至,精相術、善堪輿。我已與王遠知、岐暉商議過,準他們拜入重玄門下,隨你北上。”

潘師正怔住,隨即大笑,笑聲震得檐角銅鈴叮噹亂響。

他一把拉過李淳風手腕,翻開掌心細看,又湊近袁天罡耳畔低語數句,後者點頭如搗蒜。末了,他轉身從箱底取出一隻木匣,打開——裏面靜靜躺着兩枚龜甲,甲面裂紋天然成卦,一爲“艮”,一爲“巽”。

“今日起,你二人隨我修《重玄觀變》,不習符籙,不煉丹鼎,專研如何以道解政、以玄應世。”他目光灼灼,“將來重玄觀若成,第一塊匾額,你們來題。”

李淳風低頭,袁天罡仰首,兩人同時稽首,額頭觸地。

窗外忽有雁羣掠過,翅尖劃破長空,留下數道清越鳴響。

七日後,潘師正率三十名重玄派弟子離京。

隊伍不持旌旗,不鳴金鼓,只在每輛牛車轅頭掛一盞紙燈,燈上墨書“重玄”二字。夜行晝宿,沿途百姓見之,初以爲流民,待看清燈上字跡,紛紛焚香跪拜。有老農牽出耕牛,硬要幫着拉車;有婦人蒸上百個麥餅塞進車轅;更有稚子追出十裏,將一束野艾草塞進李淳風手中,奶聲奶氣道:“哥哥帶去給胡人爺爺,治咳嗽。”

潘師正未拒,只命弟子一一記下饋贈者姓名鄉里,回身對成玄英道:“師兄,你看——民心若水,不擇地而流;道法如光,不擇人而照。我重玄一脈,終將紮根於此。”

成玄英站在官道旁柳樹下,目送車隊漸行漸遠,直至化作地平線上一串移動的微光。

他忽然解下腰間短劍,拋入路旁溪流。

劍沒入水,激起點點漣漪,隨即沉底,唯餘一縷寒光,在澄澈水流中微微搖曳,如一道不肯熄滅的星火。

溪水奔流不息,載着那點寒光,一路向北。

三日後,長安城西驛館。

一名來自西域康國的商隊首領,正用生硬漢話與驛丞爭執:“……我們貨棧在統萬城!梁師都佔着時,我們每年繳二十金稅!現在唐軍來了,爲何要加三成?”

驛丞擦汗:“上頭剛來的令——凡往朔方商旅,須繳‘道觀初建費’,專供重玄觀買地築基。”

胡商瞪眼:“道觀?哪個道觀?”

驛丞掏出一張印着硃砂官印的告示,指着其中一行:“喏,瞧見沒?‘重玄觀’,主事真人潘師正,奉旨北建。”

胡商眯眼辨認半晌,忽然拍腿大笑:“哎喲!原來是那個在涼州替我治好駱駝疥癬的道士!他收錢公道,還教我兒子認字!這錢,我出!”

他掏出一袋金幣嘩啦倒入驛丞手中,又額外塞去兩顆琉璃珠:“煩請轉交潘真人,就說康國米薩克記着他恩情!”

驛丞愣住,低頭翻看告示背面——那裏不知何時被人添了一行小字,墨跡新鮮:

“統萬城白城樓東第三塊磚下,藏有赫連勃勃手書《陰符經》殘卷。若尋得,可解重玄觀基址風水之困。”

落款處,畫着一枚小小八卦。

驛丞抬頭,只見西天雲霞如燃,漫天赤色潑灑下來,將整座長安城染成一片蒼茫金紅。

他忽然想起昨夜玉仙觀所言:“道門北擴,不在佔地多廣,而在種籽幾粒。”

——一粒落於胡商囊中,一粒埋於白城磚下,一粒隨溪水北去,一粒在稚子掌心,一粒正懸於潘師正腰間那隻未開封的酒葫蘆上,隨步履輕晃,發出微不可聞的叮咚聲。

而長安城東北角,曲江池畔新立的“醫心堂”門前,蘇夢婉正將最後一株紫蘇栽入土中。她直起腰,揉了揉痠痛的後背,忽然看見一隻灰斑鳩撲棱棱飛來,停在院中老槐枝頭,歪頭打量她片刻,竟銜走她髮間一根斷簪,振翅飛向北方。

她怔在原地,許久,輕輕笑了。

風過處,新栽的紫蘇葉片翻飛,露出葉背淡紫脈絡,蜿蜒如一道尚未乾涸的墨痕。

那墨痕所指方向,正是朔方。

正是統萬。

正是重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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