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第一次來這種莊重嚴肅的地方。

開車的司機並不多說話,雖然穿着便裝,看氣質也應該是一名軍人。

一路經過了很多卡口,執勤的哨兵覈對車牌號後敬禮放行,七拐八拐,才終於停下。是一幢頗有年代感的建築。

“趙女士,首長在辦公室等您。”

司機請趙景下車,說道。

她停住步伐,送趙景到門口。

由另外一位士官接替,一路引到了辦公室門口。

士官輕釦門,喊了聲報告:“寧副團長,趙景女士已經來了。”

“請進。”裏面回應。

士官退一步,於是趙景自己推門進去。

辦公室很整潔。

寧穎中校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麼嚴肅,脣角帶着笑,起身也迎上來。她約有一米七八左右,身姿高挑,身着筆挺的軍裝,立在那裏猶如一柄出鞘的利劍。

“你好,趙景女士。”中校伸出手,釋放出善意,“我是寧穎,很高興見到你。”

趙景伸手與之交握:“您好,中校。”

“叫我寧穎就行,我和夢君是同窗,也可以喊我姐。”青年並不講究那些彎彎繞繞,笑着說,“請坐。”一句話便拉近了距離。

與季夢君同齡,年紀輕輕的女性校官,在部隊少見,更能顯現出這個人的能力之強。趙景覺得壓力有點大,坐姿也略顯侷促。

“夢君說,你很好奇怎麼修補精神圖景。”寧穎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給趙景倒了杯水,“她就找上我了,正好我會一些。聽說你是一個 A 級嚮導。”

“是的。”趙景接過水,道了聲謝。

寧穎說:“A 級嚮導,基本上摸到門檻了。你知道,因爲人類進化不過幾十年,很多並沒有研究透,我教給你的,也是我們軍隊上的嚮導常用的辦法。”

她無奈地笑了笑,在趙景困惑的目光中繼續解釋:“呃,就是有些粗獷。”

修補精神圖景現在分爲兩個派系,一派稱爲學院派或者應用派,講究根據圖景構造脈絡,通過多個嚮導精神絲線相互協作,對哨兵精神圖景進行細緻修補,儘可能重塑其原始形態,在發展成熟後逐漸引入商用,是現在絕大部分社會上生活的哨兵在精神圖景受到創傷之後選擇的處理方式;

在部隊裏,一切以實戰爲主,嚮導和軍醫一樣,首要目的是爲了讓士兵活下去,別的都是次要。他們講究大開大合,別管像不像了,也別管你的精神圖景之前是啥樣,反正現在都快坍塌了,先保住你的圖景,避免因此精神沉入永夜之中,其餘的等你活下來了再說。

趙景雖然在來之前已經瞭解過了,但對部隊裏的方式倒是一無所知。

她聽得很認真。

“好,那先把你的精神體放出來吧。精神體在也有益於維持哨兵的穩定。”

寧穎說。

然後,她看見趙景閉上眼,又睜開,隨後說:“我好像……沒有精神體。”

寧穎:“嗯?”

沒有精神體的 A 級嚮導?

她的確見過沒有精神體的哨兵或者嚮導,但這些都是少數個例,統稱爲“殘疾進化”,其誘因有學者研究過,可能是在進化過程中精神劇烈波動或遭受重大打擊,因此阻礙了精神體的形成。擁有這種殘疾的哨兵和嚮導大多數都是 D 或者 D-級,只有輕微的精神波動,和普通人幾乎無異。

可是對面這個是一個 A 級嚮導!

怎麼可能會出現殘疾這種情況?!

寧穎沉吟片刻,說:“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幫你看看?”

嚮導和嚮導之間其實也可以相互進入彼此的精神圖景。

但是嚮導的精神力強大而穩定,這沒啥必要,所以也不怎麼相互去圖景裏面看看,有種澡堂裏面對面洗澡搓背的尷尬感。

趙景撓撓腦袋,丟出另外一個重磅炸彈:“其實,我沒找到我的精神圖景在哪裏。”

寧穎:“?”

寧穎:“哇塞。”

她更想看看這個嚮導的精神域了。

校官抽出精神絲線,一點點往對方的精神圖景探去。一隻機敏的白色兔子也跳出來,很大一隻,紅色的眼珠好奇地看着這個嚮導。它嘗試着呼喚對方的精神體,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大白兔也很困惑。

往前跳了跳,又嗅嗅聞聞。

過了一會兒,它然後看到自己的主人手裏。

多了顆蛋。

寧穎睜開眼睛,將精神絲線抽回。

她看着手裏的蛋,又看向也慢慢睜開眼睛的趙景,神情有些複雜。

不是。

不都是動物植物嗎?來顆蛋是什麼情況,自己第一次接生精神體?

但最起碼不算是一個殘疾人了,可喜可賀。

趙景感受到了對方嚮導努力柔和下來的精神絲線,在她的腦子裏摸過來摸過去,最後不知道摸到哪,然後就掏出了個蛋。

她接過了這顆賣相不太好的土黃色的蛋。

似乎感受到了趙景有些嫌棄。

一根精神觸手出現在蛋殼上。

【嫌棄,流淚,難過。】

【生氣!蛋哭。只能,兩字,說話。】

趙景有些心虛:“……”

竟然被發現了。

兔子也很好奇,蹦跳着湊過來輕嗅着。

“你的確沒有精神圖景。但是有精神體,看樣子似乎還是幼年體,不是因爲受到創傷而回到幼年體,而是從幼年體開始成長。”寧穎也來了興趣,“挺有意思的,這種狀態我還是第一次看。”

門在這個時候被敲響了。

一個清脆的女聲喊了報告。

“這個是一個精神圖景受損比較嚴重的哨兵。”寧穎低聲和她解釋一下,“正好,我幫她修補的時候,順帶教教你。但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啊。”

“謝謝寧穎姐。”

因爲進精神體這一遭,趙景對寧穎親近了些。

“別客氣。”

寧穎擺擺手,她是真對這顆蛋挺感興趣的。

季夢君給她送來個有意思的傢伙。

……

姜瑾發現趙景這兩天失聯了,奶茶店也沒有再見過趙景。他着急地去問老闆,才得知趙景已經辭了職,不在這裏幹了。

少年一時間有些頭暈目眩。

他還穿着趙景買的黑色羽絨服,那張俊臉上露出被分手纔有的不安。

姜瑾又打了一次趙景的電話,無人接聽,每一聲都讓他沉入更深的深淵之中。

他發現,自己當初太有信心了。他根本不知道對方的家住哪,生活怎麼樣,只是自顧自一頭扎入愛河之中,遊了半天抬頭,四周怎麼沒人啊。

姜瑾焦急地來回踱步,想再打一個電話,又怕趙景的確有什麼關緊的事情,他萬一打擾到了對方多不好。少年心裏藏不住事情,臉上堆滿焦躁。直到要到了返校的時間,他才拖着失落的步伐回到學校。在路上他還一直在看着手機,生怕錯過一條消息一個電話。一向陽光開朗的人,眉宇之間第一次蘊上陰沉的鬱色。

他想起來之前遇見的那個接趙景回家的哨兵。

還有似乎也認識趙景的體育系的封妄。

那些都是敵人啊。

是不是因爲趙景拒絕他們的求愛,然後惱羞成怒把景姐姐給囚禁起來了?

讓她這輩子只能看自己。

……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爲什麼不去找嚮導,要和他搶趙景?

他最年輕了,那些男人都老了,還恬不知恥用自己的老臉來騷擾趙景。

真是噁心。

萬一、萬一是趙景真喜歡上了呢?

也不是沒這個可能。

少年不敢往下想了,耷拉着臉,神遊似地朝宿舍走去。一路上似乎有人和他打招呼,他都忽視過去了,直挺挺地往前走。

同學舉着打招呼的手,看着姜瑾飄過,一腦袋問號:“這姜瑾怎麼了?”

天天都一副開朗的樣子,今天怎麼看起來苦大仇深的。

身邊的朋友思索片刻:“看樣子,失戀了?”

“他戀過嗎?”

“好像沒有吧。”

“那就是單相思,快發校園論壇,重磅八卦。”

一隻手按住了姜瑾的肩膀。

他這纔回過神來,皺着眉往後看,看清來人之後,咬着牙念出對方的名字:“封、妄。”

青年斜挎着揹包,穿得瀟灑隨意,將紋身捂得嚴嚴實實,除了喉結那還露出點。封妄沒對姜瑾的敵意有回應,他垂眸掃視一圈,像是在找誰,隨後問了句:“她呢?”

猶如火上澆油。

“你找趙景幹嘛?”

姜瑾嘖了一聲,語氣很不好。

封妄:“她叫趙景。”

原來這個人連景姐姐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把名字說出來了!

姜瑾更煩了,他冷冷地瞪他一眼:“少打我景姐姐的主意。”

“嗤。”封妄輕笑一下,像是根本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把墨鏡重新戴上,薄脣輕啓,“關你什麼事?”

這可徹底惹火姜瑾了,一個飛踹就要踹向封妄腹部。

衆人喊着有人打架。

因爲是兩個哨兵,打起來沒人敢去拉架。

那兩個正在發論壇八卦的男生正好也走了過來。

“姜瑾和誰打起來了?”

“體育系那哥們,封妄。”

這可都是學校裏出名的角色。

男生劈裏啪啦打着字,把剛編輯好的八卦裏添了封妄的名字。

那篇小作文從單相思虐戀,變成了橫刀奪愛的三角戀。

而遠在千裏之外,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是八卦中心的趙景,剛結束一場修補手術。

收回精神觸手,她擦了擦額角的汗,很累,但收穫很大,在寧穎的帶領下,她已經初步學會如何修補精神圖景。

這次的修補很成功,徹徹底底修補好了這個士兵的精神圖景。寧穎對趙景又有了幾分改觀,她雖然只是一個 A 級嚮導,但運用精神力已經十分成熟了,能夠配合自己來進行精神圖景的修補。這種合拍的感覺可太舒服了,寧穎不是很疲憊,甚至覺得她還能再修補一個哨兵的精神圖景。

很有天賦。

非常有天賦。

她怎麼看趙景怎麼滿意,很感謝季夢君給她送來個人才。

寧穎親切地拍了拍趙景的肩膀,說:“妹妹,今天就在這裏喫飯吧,你寧穎姐姐請客~嚐嚐我們這裏的食堂,在部隊住兩天,我還有些沒教給你呢。”

本來只打算教她個基礎的寧穎改變了想法,她得讓人就留在部隊裏。

她這裏就缺少這種人才。

趙景笑了笑,不疑有他:“好啊,謝謝寧穎姐。”

季夢君剛忙完一個案子,就收到了寧穎的消息。

寧穎幫得很勉強,季夢君估計應該一上午,最多一天就結束了。

直到看清楚消息之後,她沉默了。

【夢君姐妹,就讓人趙景留我這吧,我會照顧好她的^ ^】

【你的同學——寧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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