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和紙拉門,在榻榻米上投下柔軟的光斑。
夏目千景睜開眼時,只覺神清氣爽,連日的疲憊彷彿被一夜安眠洗滌殆盡。
他慵懶地舒展了一下身體,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
——睡了個好覺啊...
籤位抽取處設在賽場東側一間玻璃隔斷的透明小廳內,地面鋪着啞光黑石,四壁嵌着柔和的米白燈帶,中央懸浮着一座半人高的水晶立方體——那是本屆大賽新啓用的全息抽籤裝置。空氣裏浮動着極淡的雪松香薰氣息,彷彿要將所有躁動不安的心跳都壓進這方寸之地的靜默裏。
工作人員遞來五枚銀色磁卡,每人一張,卡面蝕刻着各自的姓名與段位標識。須賀俊景指尖微涼,接過時聽見自己腕錶秒針走動的聲音格外清晰。
“請將磁卡插入底座凹槽,按順序站定。”工作人員聲音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節奏感。
五人依序列隊:最左是古川和夫,沉肩斂目;中間是池田龍介,拄拐而立,繃帶邊緣滲出一點淺粉血痕,他卻咧嘴一笑,朝須賀俊景擠了擠眼;再往右,須賀俊景垂眸靜立,校服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接着是千景俊之,和服寬袖垂落如刃,光頭映着頂燈冷光,眼神卻像兩把收鞘未盡的刀;最右,是那尚未露面的第五人——空位前的磁卡上,只印着一個燙金問號。
“第五位選手尚未到場?”工作人員低聲確認。
話音未落,玻璃門無聲滑開。
那人逆着走廊光線走進來,身形修長,穿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裝,領口繫着一枚細窄的墨綠絲巾,髮色是少見的冷調銀灰,在燈光下泛着金屬般的微光。他沒戴眼鏡,眼窩略深,鼻樑高挺,嘴脣薄而線條分明,左耳垂一枚小巧的銀質棋子耳釘——是將棋中“王將”的輪廓。
他腳步不疾不徐,卻讓整間屋子的氣流都微微一滯。
千景俊之眯起眼,喉結微動。
古川和夫瞳孔驟縮,下意識扶了扶眼鏡框。
池田龍介差點脫口而出“臥槽”,硬生生咽回去,只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原來是他。”
須賀俊景抬眸。
那人目光掃過衆人,最後停在他臉上,足足三秒。沒有敵意,沒有試探,更像是一種久別重逢的確認——平靜得近乎理所當然。
“抱歉,遲到了。”聲音低沉,略帶沙啞,像舊書頁翻動的摩擦感,“電梯故障,耽誤了幾分鐘。”
工作人員立刻遞上磁卡:“森羅先生,請。”
——森羅。
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
堀川佳織曾在職業棋士名錄裏見過它,但只是短短一行:森羅直樹,無所屬,無段位,無公開對局記錄。三年前憑一封手寫推薦信獲邀參加“隱者杯”閉門賽,七戰全勝後悄然退場,再無音訊。
沒人知道他從哪來,師承何人,爲何銷聲匿跡。
只知道,那屆隱者杯的裁判長,是現任棋院理事長。
須賀俊景看着他插入磁卡,指尖穩定得沒有一絲顫動。水晶立方體內部倏然亮起幽藍光暈,五道光束自底部升騰,纏繞旋轉,最終凝成五組浮動的數字序列。
【A賽區對陣表·實時生成】
【1號籤:須賀俊景 vs 森羅直樹】
【2號籤:池田龍介 vs 千景俊之】
【3號籤:古川和夫 —— 輪空】
全場寂靜。
連空調送風聲都消失了。
池田龍介張了張嘴,又閉上,額頭繃帶下青筋突突直跳。
千景俊之緩緩轉頭,視線如冰錐刺向森羅直樹:“……你?”
森羅直樹微微頷首,目光仍落在須賀俊景身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久仰。‘月光之刃’。”
須賀俊景一怔。
——這個稱呼,只在月光學院將棋部內部流傳過一次。去年校內選拔賽,他用一記罕見的“角行橫跳三步殺”,在三十秒內逼退當時還是六段的副部長,賽後有人隨口戲稱:“那不是月光底下閃出的刀光啊。”
可那場比賽,沒有錄像,沒有報道,觀衆席只有十二人。
包括……當時坐在角落、抱着保溫杯默默觀戰的池田龍介。
須賀俊景下意識看向身旁的池田龍介。
對方正死死盯着森羅直樹,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嘴脣哆嗦着,最終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字:“……老師?”
森羅直樹終於收回目光,側身看向他,眼神溫和下來,像冬日裏突然照進窗臺的一縷光:“龍介,繃帶纏太緊了,影響血液循環。”
池田龍介猛地後退半步,柺杖“咚”一聲磕在地磚上,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忘了。
須賀俊景腦中電光火石——池田龍介車禍前一週,曾神祕失蹤三天。回來後便開始反覆研究某幾盤古譜,還偷偷臨摹過一張泛黃的棋譜手稿,紙邊磨損嚴重,落款處墨跡洇開,只剩半個模糊的“森”字。
原來如此。
他看向森羅直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面對陌生強者的審視,而是一種驟然被揭開謎底後的、混雜着震驚與某種奇異篤定的瞭然。
森羅直樹似有所覺,朝他輕輕點頭,動作輕得幾乎難以察覺。
水晶立方體光芒漸黯,數字定格。
工作人員宣佈:“抽籤結束。請各位返回選手席,十分鐘後,第一輪對局正式開始。”
五人轉身離開。
千景俊之經過森羅直樹身邊時,腳步一頓,嗓音如砂紙摩擦:“隱者杯之後,你答應過不再參賽。”
森羅直樹停下,側身,銀灰色的髮絲在燈光下劃過一道冷冽弧線:“我答應的,是不以‘森羅直樹’之名參賽。”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須賀俊景的側臉,聲音輕得像一句嘆息,“這次,我是爲見證而來。”
玻璃門合攏。
選手通道內,腳步聲此起彼伏。
池田龍介忽然一把拽住須賀俊景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他額角滲汗,聲音嘶啞:“夏目君!聽我說!那傢伙……他不是來贏棋的!他是來……來確認一件事!”
“確認什麼?”
“確認你是不是……”池田龍介咬了咬牙,終於吐出那個塵封多年的詞,“……‘影流’傳人。”
須賀俊景腳步未停,神色卻微微一凝。
影流。
一個早已被棋界除名的流派。百年前因一場驚天叛局——弟子在決賽中故意輸棋,助師父奪得頭銜,事後曝光,師徒二人被永久剝奪參賽資格,所有棋譜焚燬,連“影流”二字都成了禁忌。
唯有一本殘譜《影渡》流落民間,據傳其中記載着一種顛覆常理的“雙軌推演術”:同一手棋,同步預判對手未來七步與自身未來九步,如鏡中映像,虛實相生。
而月光學院將棋部地下檔案室最底層,鎖着一本無名手抄本。封面已被蟲蛀得只剩半頁,隱約可見“影……渡……”二字。
須賀俊景去年整理舊物時,偶然發現。
他翻開第一頁,空白。
第二頁,仍是空白。
直到翻到第七頁,墨跡突然浮現,密密麻麻,全是同一式佈局的七十三種變招——每一種,都精準對應着他過去三個月裏,所有比賽裏出現過的失誤節點。
像一雙眼睛,早已看過他所有來路。
他合上書,手指抵住太陽穴,第一次感到脊背發涼。
此刻,池田龍介的聲音還在耳邊發顫:“那本《影渡》……我偷看過。最後一頁,有行小字——‘唯心燈不滅者,可啓真章’。夏目君……你書房窗臺上,是不是總點着一盞青銅蓮花燈?”
須賀俊景腳步終於頓住。
窗外,東京灣方向飄來一片陰雲,遮住了正午陽光。場館穹頂的LED燈自動調亮,冷白光線傾瀉而下,將他校服肩線照得銳利如刀。
他沒回頭,只低聲問:“那盞燈……你見過?”
“我沒見。”池田龍介喘了口氣,苦笑,“但我老師……森羅先生,他書房裏,擺着一模一樣的複製品。銅鏽位置,蓮花瓣裂紋,分毫不差。”
兩人沉默着走過長廊。
拐角處,須賀俊景忽然開口:“他爲什麼選今天?”
“因爲……”池田龍介聲音低下去,帶着近乎虔誠的敬畏,“今天,是影流創始人‘霧島玄心’誕辰。也是百年前,那場叛局發生的日期。”
須賀俊景沒再說話。
他抬頭望向通道盡頭——那裏,選手席的喧囂聲浪正隱隱傳來,夾雜着彩緒清脆的呼喚:“大哥哥!快回來呀!”
他抬手,將校服領口最上方那顆紐扣,無聲地、一粒一粒,扣至喉結下方。
動作緩慢,卻帶着某種近乎肅穆的決斷。
回到座位時,堀川佳織立刻遞來一瓶溫水:“夏目君,你臉色有點白……”
須賀俊景接過,指尖觸到瓶身微涼的水汽,笑了笑:“沒事,剛纔是……想起了一盤沒下完的棋。”
他目光掃過對面。
千景俊之已端坐於選手席,雙手交疊置於膝上,閉目養神,呼吸綿長。可須賀俊景清楚看見,老人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表面,正極其細微地、一圈圈盪開肉眼難辨的漣漪——彷彿有看不見的波紋,正從戒指內部,無聲擴散。
【撲克臉銀戒指】
【品質:藍】
【效果:裝備後,可使人的表情變得撲克臉,沒有表情。持續時間爲1分鐘,效果每天至少只能使用八次。】
【介紹:心動神不動!】
須賀俊景垂眸,盯着自己攤開的掌心。
那裏空無一物。
可就在三分鐘前,在籤位抽取處的玻璃反光裏,他清晰看見——自己左手食指根部,浮現出一枚淡金色的、極細的環形印記。形如古錢,紋路卻是交錯的棋枰經緯,中心一點硃砂紅,宛如未落之子。
印記出現的剎那,他耳中嗡鳴驟起,無數破碎聲響轟然灌入:
——木魚聲。
——雨打芭蕉。
——青銅燈芯爆裂的輕響。
——還有,極遠極遠之處,一聲悠長、蒼涼、彷彿來自百年之前的落子聲。
“嗒。”
他猛地攥緊手掌。
印記隱去。
周圍一切如常。
古川昌宏忽然傾身,墨鏡後的眼睛直視着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小登,那盤棋……你準備好了嗎?”
須賀俊景迎上他的視線,頷首。
“嗯。”
就在此刻,全場燈光驟暗。
唯有中央巨幕亮起,猩紅倒計時如心跳般搏動:
【00:09:59】
【00:09:58】
【00:09:57】
澤田外香的聲音穿透寂靜,帶着金屬質感的震顫:
“A賽區第一局——”
“須賀俊景,對陣,森羅直樹!”
“請兩位選手,入場!”
掌聲如潮水般炸開。
須賀俊景起身。
他沒看觀衆席上彩緒漲紅的小臉,沒看堀川佳織攥緊的拳頭,也沒看千景俊之緩緩睜開的、寒光四射的眼睛。
他只望着前方那扇緩緩開啓的、通往對局室的厚重木門。
門內,檀香氣息幽微浮動。
兩張棋盤已端正擺好,黑玉棋子溫潤,白瓷棋子皎潔。
一隻青銅蓮花燈,靜靜置於須賀俊景的座側。
燈芯燃着豆大一點青焰,焰心幽藍,穩如磐石。
須賀俊景抬腳,邁過門檻。
木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隔絕了所有喧囂。
也隔絕了,那個名叫“須賀俊景”的高中生。
此刻,踏進這方寸棋枰的,只剩下——
影流,第七十七代守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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