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館內,巨大的電子屏幕高懸於觀衆席上方,正循環播放着往屆玉龍旗的精彩集錦——竹劍凌厲的交鋒,決勝瞬間的嘶喊,獲勝者掀開面甲時汗水淋漓的臉龐。
空氣裏瀰漫着消毒水、舊木地板和緊繃情緒混合的獨特氣味...
池田龍介正低頭擺弄着柺杖頂端的金屬旋鈕,指節泛白,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說話,但額角繃帶下滲出細密汗珠,在場館頂燈下反着微光。
須賀俊景不動聲色,只把視線輕輕一轉——池田龍介左手小指第三節關節處,有一道淺褐色舊疤,形狀歪斜,像被鈍器反覆刮擦過;而他右耳後,靠近髮際線的位置,隱約可見半枚淡青色刺青輪廓,線條極細,若非此刻光線恰好斜照,根本無法辨認。
那紋樣……是月光學院將棋部初代徽記的變體:一隻閉目銜劍的烏鴉。
須賀俊景心頭微動。
他記得古川昌宏提過一句:“月光將棋部七年前解散過一次。不是因爲成績差,而是……有人退部時帶走了全部比賽錄像與訓練手稿,連同三十七本前輩手錄棋譜,一夜之間,空了。”
當時他只當是軼聞,未深究。
可此刻再看池田龍介這副強撐笑顏、卻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的模樣,那句“車禍”二字,忽然像一枚生鏽的釘子,卡在喉嚨深處。
——哪有這麼巧?剛接手將棋部三年,就遭遇嚴重車禍?右腿承重障礙,額頭纏繃帶,卻偏偏能一路打進第七輪?職業七段?不,不對……職業棋士資格審查極嚴,若真有七段履歷,早該被各大媒體扒出底細。可網上關於池田龍介的一切,除了月光校內論壇零星幾張模糊合影,再無任何公開記錄。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褲縫邊緣,那裏藏着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昨夜臨睡前,加賀憐咲悄悄塞進他書包夾層的。紙上只有兩行字,字跡工整清秀,帶着少女特有的微微上揚收筆:
【哥哥,池田學長上週三下午三點十七分,在澀谷站南口第三便利店買了三盒創可貼、一卷醫用膠布、兩支無酒精消毒棉籤。
他付錢時,手機屏保是張泛黃照片:五個人站在將棋部舊樓前,中間那人穿着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手裏拎着個褪色帆布包,笑得露出虎牙。】
須賀俊景沒問她怎麼知道。
他知道憐咲從不無端跟蹤誰。她只是……太擅長記住細節。就像她能分辨出琉璃喝蜂蜜水時勺子碰杯沿的七種不同響度,也能從池田龍介柺杖金屬扣轉動的節奏裏,聽出他心跳比常人快12次/分鐘。
“喂,牛婕豪——”池田龍介忽然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八度,帶着點沙啞,“你剛纔是不是……看了我耳朵後面?”
須賀俊景抬眼。
池田龍介沒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蓋上的右手,拇指緩緩撫過小指那道舊疤,動作輕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瓷器。
“那疤,是高二時跟本田崇司對局輸掉後,自己拿裁紙刀劃的。”他忽然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事,“他說我‘棋軟心更軟,連輸都不敢認,活該一輩子墊底’。我就想,要是疼得夠狠,說不定下次落子就能穩一點。”
須賀俊景沒接話。
池田龍介卻笑了下,嘴角扯出個單薄弧度:“結果第二天,他偷偷把我那把裁紙刀偷走了,還往我抽屜裏塞了盒草莓牛奶糖。糖紙背面寫着:‘哭完再來下。這次我讓你先手。’”
他頓了頓,喉結又滾了一次。
“……後來他轉學那天,把那盒糖原封不動還給我,說:‘別總盯着輸贏看,先看看自己爲什麼還在下棋。’”
觀衆席突然爆發出一陣熱烈掌聲,打斷了這段低語。
大屏幕亮起,抽籤儀式開始。
電子音清晰播報:“A賽區首輪對陣——池田龍介,對陣……千景俊之。”
全場驟然一靜。
池田龍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手指猛地攥緊柺杖,指節咔一聲輕響。他沒看屏幕,也沒看身旁衆人驚愕的臉,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膝頭那道被校褲遮住的舊傷疤——彷彿那裏正滲出早已乾涸的血。
須賀俊景看着他繃直的脊背,忽然開口:“池田學長。”
池田龍介沒應。
“本田崇司……現在在哪裏?”須賀俊景問得極輕,像怕驚擾什麼。
池田龍介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頭,鏡片後的瞳孔有些失焦,嘴脣開合兩次,才擠出幾個字:“……北海道,富良野。開了家舊書店。去年冬天,我寄過一盒新焙的抹茶粉過去。他回了張明信片,背面只畫了顆將棋裏的‘玉’,旁邊寫:‘棋盤還在,人未走遠。’”
話音落下,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右肩不受控地聳動,繃帶邊緣滲出血絲。
古川彩緒下意識去掏口袋裏的紙巾,卻被須賀俊景按住了手腕。
須賀俊景俯身,從自己隨身帆布包側袋取出一個小鋁盒——裏面整齊碼着七支獨立包裝的冰鎮溼巾,每支印着不同將棋棋子圖案。他拆開一支,遞給池田龍介:“擦擦吧。血漬幹了不好洗。”
池田龍介怔怔看着那支繪着“金將”的溼巾,指尖懸在半空,遲遲未接。
須賀俊景沒收回手,只把鋁盒往前送了送,盒蓋內側,用極細的針尖刻着一行小字:
【勝負之外,尚有餘溫。】
池田龍介的呼吸停滯了半秒。
他猛地抓住那支溼巾,撕開包裝的動作近乎粗暴,冰涼溼意貼上額頭時,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尾泛着微紅,卻不再躲閃。
“……謝謝。”他啞着嗓子說,聲音輕得幾乎被周圍嘈雜吞沒。
須賀俊景點點頭,坐直身體,目光投向大屏幕——第二組對陣正在滾動:
【須賀俊景 vs. 佐藤健太郎(職業六段)】
名字跳出來的瞬間,堀川佳織下意識攥緊裙襬,福田司吹了聲短促口哨,古川昌宏墨鏡後的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唯有池田龍介,忽然側過頭,深深看了須賀俊景一眼。
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試探,有疲憊,有某種近乎悲壯的託付,最後沉澱爲一種奇異的平靜。
“佐藤六段啊……”他喃喃道,手指無意識敲擊柺杖頂端,“他上個月剛輸給千景名人,狀態不太穩。不過——”他頓了頓,鏡片後目光銳利起來,“他最恨別人在終盤階段,用‘入玉’以外的方式逼和。”
須賀俊景眸光微閃。
“比如?”他問。
池田龍介扯了扯嘴角,從校服內袋摸出一張邊緣磨損的便籤紙,上面密密麻麻記滿小字,最上方用紅筆圈出三個詞:
【角行斜突】
【桂馬棄子】
【三步詰】
“這是他去年輸給千景老師時,最後三手棋的覆盤筆記。”池田龍介把便籤推過來,指尖點了點最下方一行小字,“看見沒?他寫了‘若再遇此型,必改飛車路徑’——說明他至今沒破解這個陷阱。而你昨天對荒木學姐那盤……”他忽然停住,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用的,正是他最忌憚的飛車突襲路線。”
須賀俊景垂眸看着那張皺巴巴的便籤,紙角還沾着一點早已乾涸的抹茶粉痕跡。
他忽然想起昨夜加賀憐咲塞紙條時,指尖殘留的微涼觸感。
還有夏目琉璃睡前嘟囔的那句:“哥哥今天贏了,要給憐咲買草莓大福哦……”
他抬手,將便籤紙仔細摺好,放進胸前口袋。
就在此時,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不是LINE,是陌生號碼。
他起身走向通道旁安靜的休息區,按下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響起近衛瞳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少了幾分戲謔,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須賀君,剛剛收到消息——福岡那邊,玉龍旗預賽場地臨時更換。原定體育館因電力檢修關閉,改至北九州綜合武道館。地址已發你郵箱。”
須賀俊景:“……嗯。”
“另外,”近衛瞳停頓半秒,聲音壓得更低,“你那位‘池田學長’的醫療記錄,我讓人調出來了。車禍不是意外。”
須賀俊景腳步一頓。
“是人爲制動失靈。”近衛瞳語速加快,像在傳遞一份加密電報,“剎車油管被人剪斷三毫米,足夠讓車輛在下坡時失控,又不至於當場報廢。手法很專業,現場沒留下指紋。但監控顯示,事發前十五分鐘,有個穿灰色連帽衫的人,在停車場B3層徘徊了七分鐘。”
“……誰?”須賀俊景聲音沉下去。
近衛瞳沒立刻回答。
背景音裏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接着是鋼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嫌疑人畫像還沒出來。”她終於開口,尾音微揚,像一柄收鞘的薄刃,“不過——我剛收到一封匿名郵件。附件是一張照片。拍的是池田龍介車禍當天,他放在車前座的手提包。包帶搭扣上,粘着一根藍色纖維。”
須賀俊景喉結微動:“……什麼材質?”
“警用防割手套的內襯纖維。”近衛瞳說,“而全東京持有這種手套的單位,只有兩個。一個是警視廳特搜部,另一個……”
她故意拖長了音。
須賀俊景閉了閉眼,窗外陽光正斜斜切過玻璃幕牆,在他睫毛下投出顫動的陰影。
“……是月光學院安保科。”他替她說完。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像羽毛掠過耳膜。
“聰明。”近衛瞳說,“所以,須賀君——你還打算,單純把他當成一個‘話癆學長’嗎?”
須賀俊景沒回答。
他望着窗外。遠處天空澄澈,幾縷流雲被風扯成細絲,飄向福岡方向。
三秒後,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近衛小姐。”
“嗯?”
“明天出發前,能把那張照片,發我一份嗎?”
“可以。”近衛瞳答應得乾脆,隨即補充,“不過——照片背面,有行用隱形墨水寫的字。紫外線燈下才能看清。你要看嗎?”
須賀俊景望向休息室角落的自動販賣機。玻璃門映出他自己的輪廓,以及身後通道入口——池田龍介正拄着柺杖,遙遙朝這邊望來。陽光勾勒出他瘦削的側影,繃帶下滲出的血跡已變成暗褐色,像一道陳舊的烙印。
“要看。”須賀俊景說,目光未移,“現在就要。”
電話掛斷。
他轉身走回座位時,池田龍介已經不在原處。只在他剛纔坐過的椅子扶手上,靜靜躺着一枚銀色棋子——是枚“香車”,底部刻着極小的“月光”二字,底部還沾着一點未乾的、淡青色的顏料。
須賀俊景拾起它,指尖摩挲過那點溼潤的青。
青,是將棋部舊徽記的顏色。
也是,憐咲今早幫他系領帶時,袖口沾上的同款水彩顏料。
他握緊棋子,金屬棱角硌得掌心微痛。
賽場廣播適時響起,提醒選手入場。
須賀俊景站起身,朝堀川佳織頷首致意,對古川昌宏輕輕點頭,又揉了揉彩緒的頭髮。
路過池田龍介空着的座位時,他腳步微頓,將那枚香車輕輕放在椅面中央。
轉身離去前,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等我回來。”
通道盡頭,燈光如瀑傾瀉。
他抬步走入光中,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而就在他身影即將被強光吞沒的剎那——
手機在口袋裏再次震動。
一條新LINE消息彈出,發件人顯示爲【近衛瞳】。
沒有文字。
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池田龍介那隻傷痕累累的手,正小心捧着一盒打開的草莓牛奶糖。糖紙背面,那顆小小的“玉”字旁,不知何時被人用藍墨水添了兩筆——
一筆勾勒出棋盤經緯,一筆斜斜穿過“玉”字中心,像一道未愈的裂痕。
而裂痕盡頭,工整寫着三個小字:
【他在看。】
須賀俊景盯着屏幕,指尖懸在發送鍵上方。
三秒後,他退出對話框,點開通訊錄,撥通一個從未打過的號碼。
聽筒裏傳來兩聲忙音。
第三聲響起前,對方接起。
“……喂?”
是略帶鼻音的少女聲線,睡意未消,卻透着熟悉又陌生的清醒。
須賀俊景看着照片裏那道藍墨水裂痕,輕輕呼出一口氣。
“琉璃。”他說,“把家裏書房第二排左起第七本書,抽出來。”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接着,傳來書頁被翻動的細微聲響。
“……找到了。是《江戶時代將棋手札集》。”
“翻開第103頁。”
“……嗯。這裏有一張泛黃的明信片,背面……寫着字。”
須賀俊景閉上眼。
“念給我聽。”
聽筒裏,夏目琉璃的聲音漸漸清晰,一字一句,像清泉滴落青石:
“‘勝負如潮汐,漲落自有其時。
然觀棋者恆在,守棋者未眠。
——月光將棋部,永續。’”
須賀俊景睜開眼。
通道盡頭,強光灼目。
他邁步向前,身影徹底沒入光中。
而口袋裏,那枚香車靜靜躺着,底部青痕未乾,像一道正在緩慢癒合的傷口。
——或者,一道等待被真正開啓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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