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千景的意識,是在一片溫暖而柔軟的黑暗中,緩緩浮上來的。
最先恢復的感官是嗅覺——那股清冽中帶着微甜的、屬於近衛瞳的氣息,依舊縈繞在鼻端。
然後,是觸覺。
後腦和臉頰下枕着的,是令...
走廊盡頭的燈光偏冷,映在淺灰色瓷磚上,泛出一層薄而亮的釉光。夏目千景的腳步很輕,布鞋底與地面摩擦時只發出幾不可聞的“沙”聲,像一滴水滑過玻璃。他右手插在制服褲袋裏,左手自然垂落——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卻在食指第二關節內側,留着一道極淡的、幾乎被皮膚同化的舊痕,是幼年無數次推倒王將時,被木質棋盤邊緣反覆刮擦留下的印記。
儲物間門虛掩着。
他伸手推開。
屋內沒有開燈,只有一線從門縫漏進來的走廊光,斜切過空氣,照亮浮塵緩慢遊移的軌跡。靠牆立着一排深褐色木櫃,編號從01到12。07號櫃的金屬銘牌上,貼着一張A4紙打印的便籤,字跡工整,墨色未乾:
【夏目千景選手專用|內含:①賽事獎金支票(已加蓋公章)②名人戰紀念徽章(鍍銀)③須賀俊之先生親筆簽名對局覆盤手稿(原件)④賭注物品:藤原家傳·明治三十年制紫檀木棋盤一座(附收藏證書)】
夏目千景掃了一眼,沒去碰那張紙。
他拉開07號櫃門。
裏面靜靜躺着一隻深藍色絨面托盤,上面並排放着三樣東西:一張印有日本棋院鋼印的支票,一枚約莫拇指大小、刻着“名人戰”篆體字樣的銀徽,還有一冊薄薄的手寫冊子,封面是米白色宣紙,毛筆題字——《第七十六期名人戰·須賀俊之覆盤札記》。
他拿起冊子,翻開第一頁。
紙頁微黃,墨跡沉鬱,字字如刀鋒入木,毫無遲滯。但翻到第三頁時,墨色忽然變淡,行距略寬,筆鋒也顯出幾分滯澀。再往後,每一頁的末尾都多了一行小字,位置固定,彷彿刻意爲之:
【此手之後,黑方勝率已逾八成七。】
【白方第37手爲本局唯一轉機,惜未抓住。】
【若換作老夫年輕二十載,當在此處棄雙飛車而取中央要道……然今非昔比。】
最後一行,停在終局前十七手,墨跡驟然濃重如血:
【……敗因不在棋,而在心。】
夏目千景合上冊子,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不是得意,不是嘲諷,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只是確認。
確認對方確實看懂了。
也確認,自己確實在那一瞬間,把“須賀俊之”這個人,連同他三十年來積攢的驕傲、慣性、執念,連根拔起,碾碎,再用一盤棋重新拼回一個更真實、更赤裸的形狀。
他將冊子放回托盤,目光落在最底下那件東西上。
紫檀棋盤。
不是普通尺寸,而是標準職業級——厚四寸,長寬各四十二公分,邊框嵌銀絲雲紋,棋格以天然漆料層層髹塗,黑格沉如夜海,白格亮似初雪。底部內側,刻着一行小字:“藤原氏藏·明治三十年秋·匠人佐伯宗右衛門敬制”。
夏目千景伸手,指尖剛觸到棋盤一角——
“咔噠。”
一聲極輕的金屬彈響。
他動作一頓。
抬眸。
櫃子最底層的暗格,不知何時悄然彈開一道細縫。縫隙裏,靜靜躺着一枚銅質圓片,直徑約兩釐米,表面無紋無字,只在邊緣刻着一道極細的凹槽,像是某種古老鑰匙的齒痕。
他怔了半秒。
隨即,手指微屈,輕輕一勾。
銅片滑入掌心。
冰涼,沉重,質地緻密得不像現代工業製品。翻過來,背面竟有微不可察的蝕刻——不是文字,而是一枚極其精密的齒輪圖案,共十九齒,齒尖銳利,中心一點微凸,彷彿隨時會咬合轉動。
他盯着那齒輪,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極緩地沉了下去。
——十九齒。
——凹槽走向呈逆時針螺旋。
——中心凸點,與他腕錶內側某處卡榫的弧度,完全吻合。
他下意識抬手,按住左腕。
那塊銀灰色機械錶正安靜走時,秒針跳動規律,分毫不差。可就在他指尖覆上錶殼的剎那,錶盤下方,傳來一聲幾乎無法捕捉的、細微至極的“嗒”。
彷彿某個沉睡已久的機關,在久別重逢的觸碰中,悄然鬆動了一顆鏽蝕的鉚釘。
他沒戴錶帶。
手腕上只有一道極淡的、早已癒合的舊疤,呈月牙形,不深,卻橫貫小臂內側,從腕骨一直延伸至肘彎下方兩指處。
那是六年前,父親車禍後第三天,他在空蕩的舊宅書房裏,獨自覆盤父親最後一局殘譜時,失手打翻茶盞,被滾燙瓷片割開的。
當時沒人看見。
只有他自己,用一塊乾淨手帕壓着傷口,一邊數血珠滲出的節奏,一邊在紙上默寫父親曾教他的第一句口訣:
【王不離九,車不輕進,馬踏斜日,象飛田字——然真棋者,破法先破心。】
那晚之後,他再沒讓任何人,碰過他的表。
也沒讓任何人,看過那道疤。
可現在——
銅片在掌心微微發燙。
不是溫度升高,而是一種奇異的共振感,順着指腹神經,一寸寸向上攀爬,直至小臂內側那道月牙形舊痕,隱隱發麻。
他緩緩攥緊手掌。
銅片邊緣硌着皮肉,帶來清晰的痛感。
就在這時——
“咚。”
一聲悶響,從門外傳來。
不是腳步聲。
是重物墜地的鈍響,帶着木質震顫的餘韻。
夏目千景立刻收手,將銅片迅速塞進襯衫內袋,扣好最上方那粒紐扣。動作快而無聲,彷彿剛纔那幾秒鐘的凝滯從未發生。
他拉開儲物間門。
走廊盡頭,一名穿灰西裝的工作人員正單膝跪地,一手撐着牆壁,另一手死死按住自己左耳——耳垂處,一滴暗紅血珠正緩緩滲出,沿着頸側蜿蜒而下。
他臉色慘白,嘴脣發青,額角全是冷汗,卻強撐着抬頭,朝夏目千景擠出一個僵硬笑容:
“啊……夏目選手,抱歉打擾。剛纔……好像有東西掉進通風管了。”
他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砂紙磨過喉嚨。
夏目千景沒應聲,只是靜靜看着他。
那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又勉強笑了笑,從地上撿起一隻黑色U盤,外殼略有磨損,接口處沾着一點灰白粉末,像是從通風管道內壁刮下來的舊膩子。
“這個……應該是剛纔不小心蹭掉的。”他將U盤遞過來,“麻煩您……替我交給澤田記者?她之前說……想看看比賽原始錄像的未剪輯版。”
夏目千景沒接。
目光落在U盤接口那點灰白粉末上。
——通風管內壁的膩子,成分含石膏、熟石灰與微量氧化鐵,乾燥後呈啞光灰白,遇潮則返潮發軟,極易剝落。
可這棟場館建成才三年。
所有通風管道均爲不鏽鋼內襯,根本不用傳統膩子。
他視線微微一抬。
工作人員耳垂上的血珠,已不再滲出。可那滴血的形狀,邊緣過於規整,像被什麼極細的線,精準勒出一道環形切口。
夏目千景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尺子,量過空氣每一寸間隙:
“你耳朵流血了。”
那人一僵,下意識抬手摸向耳垂,指尖觸到溼潤,才真正露出驚惶:“啊……是、是嗎?我……我沒感覺……”
“嗯。”夏目千景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耳蝸前庭動脈破裂,三秒內會引發眩暈,十秒內失衡,十五秒後可能嘔吐。你現在還能站着,是因爲腎上腺素還沒耗盡。”
工作人員瞳孔猛地一縮。
夏目千景卻已側身,從他身邊走過,步速未變,只留下一句:
“U盤,你自己交。”
那人僵在原地,指尖的U盤彷彿突然燒了起來。
直到夏目千景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猛地喘出一口長氣,踉蹌扶牆,左手迅速探入西裝內袋——掏出一部老式翻蓋機,按下快捷鍵。
聽筒裏,只傳來三聲忙音。
然後,一個毫無起伏的電子音響起:
【驗證通過。目標已接觸‘啓鑰’。一級響應啓動。請於三十分鐘內撤離B區。重複,三十分鐘。】
電話掛斷。
他低頭,盯着自己仍在微微發抖的左手——無名指第二關節內側,一道新添的、細如髮絲的劃痕,正緩緩滲出血絲,與耳垂那滴血,顏色、粗細、形態,完全一致。
同一時刻。
私立月光學院,校門口。
一輛黑色廂式車靜靜停靠在梧桐樹影裏。
車窗降下一半。
藤原葵坐在副駕,正低頭刷手機,屏幕上是剛剛刷新的新聞推送:
【緊急快訊!名人戰爆冷之後,秋田夏目選手已確認接受NHK特別專訪邀請!據悉,本次專訪將於明早九點,在東京廣播大廈進行全程直播!】
她忍不住“哇”了一聲,扭頭看向駕駛座:“一瀨!你快看!”
西園寺一瀨正系安全帶,聞言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瞬間亮起來:“真的?NHK?那可是全國直播誒!”
“對啊!”藤原葵興奮地晃她胳膊,“這下全校都知道須賀君多厲害了!琉璃醬肯定開心死了!”
話音未落,後排車門“咔”一聲被拉開。
雪村鈴音坐進來,肩上挎着帆布包,髮梢還帶着室外微涼的風息。她沒說話,只是把手機屏幕轉向兩人。
上面是同一則新聞,但頁面最下方,多了一行被平臺加亮標註的小字:
【另據可靠消息,秋田夏目選手已於今日下午三點零七分,正式提交‘職業棋士’資格認證申請。申請材料包含:名人戰勝績證明、棋院推薦信(由岸田峯介裁判親署)、以及一份手寫自述——全文僅二十三字:‘願以畢生所學,重鑄將棋之法。’】
藤原葵呼吸一滯。
西園寺一瀨張着嘴,半天沒合上。
雪村鈴音收回手機,拉上揹包拉鍊,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
“二十三個字。”
“他連標點符號,都沒多用一個。”
車裏忽然很安靜。
只有梧桐葉在風裏簌簌輕響。
三分鐘後,車子啓動。
駛離校門時,後視鏡裏,教學樓頂樓的玻璃幕牆正反射出一道斜陽,金紅熾烈,恰好框住高一B班的窗格。
窗內,近安井亮獨自坐在座位上。
她沒看手機,也沒看窗外。
只是低着頭,用鉛筆在草稿紙一角,一遍遍描摹同一個字:
【棋】。
橫、豎、撇、捺、折……筆畫越來越細,越來越輕,最後一筆收鋒時,鉛芯“啪”地斷開,留下一個微小的、墨色濃重的圓點,像一粒未落定的黑子,懸在紙頁空白處,不上不下,不進不退。
她慢慢放下筆。
指尖撫過那個墨點。
忽然,極輕地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嫉妒,沒有失落,甚至沒有驚訝。
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瞭然。
——原來如此。
——你從來都不是在追趕什麼。
——你只是,在等所有人,終於看清你本來的樣子。
而此刻,距離月光學院十七公裏外。
東京都港區,一座臨海高層公寓的頂層套房。
落地窗外,東京灣的暮色正一寸寸沉入靛青。
室內只開了一盞檯燈。
酒井紫苑坐在寬大的皮質沙發裏,膝上攤着一本硬殼筆記本。
紙頁已經泛黃,邊角微卷,封面沒有任何標識,只在右下角,用極細的鋼筆寫着一個日期:
【平成二十八年十月十七日】
那是六年前,夏目千景父親車禍身亡的次日。
她指尖停在某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不同場合的速寫式記錄:
【09:17 東京棋院候場室。少年獨坐,未與任何人交談。手指無意識敲擊膝頭,節奏爲……4-3-5-2。】
【14:03 棋院地下停車場。目睹其母情緒崩潰,少年上前攙扶,左手始終未鬆開母親手腕,右手卻在口袋裏,反覆捏碎三顆薄荷糖。】
【16:48 歸途地鐵站。見流浪貓蜷縮長椅,駐足三十七秒。離站前,將便利店買的三明治撕開,留下魚肉,置於貓前。全程未看貓一眼。】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墨跡比其他所有記錄都深,力透紙背:
【他不哭。不問。不怨。不求證。】
【他只是……開始記下所有人的節奏。】
酒井紫苑合上本子,指尖抵住眉心。
窗外,一艘遠洋貨輪的探照燈掃過海面,雪白光柱掠過她的側臉,照亮睫毛投下的陰影,以及陰影之下,那一抹極淡、卻無比清醒的笑意。
她起身,走向書桌。
抽屜拉開,取出一枚與夏目千景掌中一模一樣的銅質圓片。
放在臺燈下。
光線下,十九齒齒輪緩緩旋轉半圈。
中心凸點,無聲地,對準了東方。
——那裏,正是月光學院的方向。
她沒打電話。
只是用指尖,在平板電腦上,點開一個加密文件夾。
文件夾名爲空。
點開後,只有一份PDF文檔。
標題欄寫着:
《關於“啓鑰計劃”第二階段執行評估報告(絕密)》
作者署名欄,空着。
但在文檔末頁,一行小字悄然浮現,如同活物般緩緩延展:
【檢測到‘齒輪共鳴’。】
【目標:夏目千景。】
【狀態:已激活。】
【下一步指令:等待‘終局之盤’開啓。】
酒井紫苑關掉平板。
走到窗前。
遠處,東京塔的輪廓在漸濃的夜色裏亮起第一盞燈。
她望着那點微光,忽然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水:
“這一次……”
“你還會,把王將推倒嗎?”
風從海上來,掀動她額前一縷碎髮。
她沒等答案。
因爲答案,從來就不在別人嘴裏。
而在那尚未落定的、黑白分明的棋盤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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