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聚會如期進行,與往不同的是少了一個邵燕斌。
大家默契地沒有談論他,就好像這個人順理成章地消失了一般。
第二天,劉蕭和政治部主任李拓開始推進公安局內部的任命,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五天之後,省委組織部到眉安市宣佈免去孫左鋒市委副書記的職務,一場眉安市高層幹部的變動正式拉開序幕。
緊接着便是紀委書記董超被免職的通知,隨後是接連兩天的市人大常委會。
未來市長的名字終於在所有單位傳開。
高金桂,四......
審訊室的燈光白得刺眼,照在孫左鋒臉上,像一層薄霜。他說話時沒有看周臨淵,目光落在桌角一滴尚未乾透的水漬上,聲音低而穩,彷彿在唸一份早已背熟的訃告。
“她從不露面。開會用加密頻道,發言經過變聲器處理,連視頻都是AI生成的虛擬影像。”孫左鋒頓了頓,喉結微動,“我們連她姓什麼都不知道。”
李烈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他不是震驚於黑金會竟有會長,而是驚於這個“女人”竟能把整個東海省政商界最狡猾的一羣人,馴得如同提線木偶——連孫左鋒這種能把市委常委會變成個人聽證會的角色,在提到她時,語氣裏都透着一種近乎本能的忌憚。
周臨淵沒接話,只將一張A4紙推到孫左鋒面前。紙上印着三張照片:羅申瀟在南通區某私人會所門口下車的側影;白斂與一名穿藏青色唐裝的老者在茶室對坐的監控截圖;朱寬在金風投資總部頂層露臺舉杯,背景是眉安市地標塔樓的夜景。
“這三個人,你見得最多的是誰?”周臨淵問。
孫左鋒掃了一眼,忽然笑了:“周隊長,你是不是以爲我在配合?”
“不是以爲。”周臨淵身體前傾,手肘抵着桌面,聲音壓得極低,“是確定你在配合——因爲你剛纔說‘她把機會留給我’的時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左袖口第三顆紐扣。那是你每次說真話時的習慣動作。”
孫左鋒臉上的笑僵住了。
周臨淵沒給他反應時間,指尖點向照片中白斂身後那名穿唐裝的老者:“這位,賀誠貿易的幕後實際控制人,十年前在省高院當副院長,五年前退休。他和你嶽父林振山,是大學同窗。”
孫左鋒瞳孔驟然收縮。
“你查過他。”他聲音發乾。
“我查過所有和你一起打過高爾夫、喝過茅臺、簽過土地協議的人。”周臨淵直起身,把另一份材料推過去——是林振山歷年體檢報告複印件,其中一頁被紅筆圈出:2021年3月,肝功能異常;2022年9月,確診酒精性肝硬化代償期;2023年11月,病歷記錄顯示其接受過一次境外幹細胞回輸治療,費用單據缺失,但收款方賬戶名爲“春瀾健康管理諮詢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姚欣晴。
孫左鋒額頭滲出細汗。
“姚欣晴替你嶽父治病,不是出於情分。”周臨淵聲音冷得像手術刀,“是交易。她提供醫療通道,你嶽父提供司法系統內對賀誠貿易涉黑案的‘技術性降格’——把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改成非法經營罪。所以白斂才能活着坐在你對面喝茶。”
審訊室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戴運舟探進頭:“許書記讓暫停十分鐘,趙天書記到了。”
周臨淵頷首,卻沒起身。他盯着孫左鋒的眼睛,緩緩道:“你不怕死,怕的是死前沒人替你傳話。現在,話傳到了。”
孫左鋒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垂下眼。
隔壁觀察室裏,許鴻站在單向玻璃後,手裏捏着一支沒蓋帽的鋼筆,筆尖懸在半空。戴運舟遞來一杯茶,他沒接,只盯着監控畫面裏周臨淵的側臉。
“他比上次巡視時……更像一把開刃的刀了。”許鴻忽然說。
戴運舟點頭:“可刀太利,容易崩口。”
“崩口也比鏽住強。”許鴻終於把筆蓋上,轉身時目光掃過牆角立着的檔案箱——上面貼着標籤:【黑金會·林家關聯卷】。箱子最上面,壓着一份未拆封的《東海省幹部親屬從業情況專項覈查通報(內部徵求意見稿)》,落款日期是昨天。
十分鐘後,趙天推門進來。
他沒穿正裝,是件深灰色羊絨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突出,眼神卻比周臨淵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沉。他沒看孫左鋒,徑直走到周臨淵身邊,壓低聲音:“老爺子今早醒了,讓書月轉告你——孫左鋒的事,按規矩辦。但黑金會那個會長,他要活口。”
周臨淵怔住。
趙天抬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很重:“別問爲什麼。你只要記住,能讓她開口的人,全世界不超過三個。其中一個,正在醫院ICU裏插着管子,另一個,三天前在東山碼頭吞了半瓶安眠藥,現在還在洗胃。”
周臨淵後頸一涼。
趙天說完便轉向孫左鋒,語氣溫和得像在聊天氣:“左鋒啊,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嗎?在老市委大院的葡萄架底下,你端着搪瓷缸子給我倒茶,缸子上還印着‘先進工作者’。那時候你跟我說,當官就要當個明白官,不能糊塗。”
孫左鋒嘴脣微微顫抖,卻沒說話。
“可你現在糊塗了。”趙天拉過椅子坐下,從公文包裏取出一本藍皮冊子,封面上印着燙金楷體:《東海省政協志·1998-2008》。“第217頁,你寫的履職手記。你說‘權力是鏡子,照見人心,也照見深淵’。這句話,我一直記着。”
他翻到那一頁,輕輕推過去。
孫左鋒的手指抖得厲害,卻沒碰那本書。
周臨淵忽然開口:“趙書記,您當年分管政法口時,親手辦過一起‘假幣案’。主犯是個印刷廠老闆,僞造了整整兩噸百元鈔票,可最後只判了七年。因爲他在獄中舉報了省財政廳一位處長收受回扣——那人,後來升了副廳長。”
趙天翻頁的手頓住。
周臨淵盯着他:“您當年沒判他死刑,是因爲知道他背後還有更大的網。就像今天,您想見孫左鋒,不是爲求情,是爲收網。”
趙天沉默良久,終於合上書,看向周臨淵的眼神裏,第一次有了溫度:“臨淵,書月沒嫁錯人。”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閆潮推門而入,額角全是汗,手裏攥着一部黑色翻蓋手機:“周隊!羅申瀟的司機剛在停車場被攔下,他手機裏存着一段音頻,錄的是昨晚在‘雲棲山莊’的對話——”
他喘了口氣,把手機屏幕轉向周臨淵。
屏幕上顯示着一段已播放過的錄音文件,標題是:“4.12_23:47_會長指令”。
周臨淵心跳驟然加快。
閆潮按下播放鍵。
先是幾秒電流雜音,接着一個經過電子處理的女聲響起,語速不快,帶着某種奇異的韻律感,像古琴泛音:
“……孫左鋒已失控。原定由他牽制巡視組三個月的計劃作廢。即日起,啓動‘白鷺’預案。任畔的死,是警告;陳勇的槍傷,是測試;姚欣晴的招供,是誘餌——所有這些,只爲確認一件事:周臨淵,是否真的敢踩碎林家的臉面。”
錄音停頓兩秒。
女聲繼續:
“現在答案有了。所以他必須活下來。只有他活着,才能把我們引向更深的地方。去告訴他,黑金會沒有會長。會長,是他自己心裏長出來的影子。”
手機突然發出一聲蜂鳴。
錄音自動終止。
閆潮臉色煞白:“這……這不可能!我截獲這段錄音時,它根本沒被播放過!”
周臨淵卻沒看他。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被自動標註的播放記錄——時間戳精確到毫秒:**2024年4月13日 09:22:17**。
正是他推開審訊室門,第一眼看見孫左鋒的瞬間。
冷汗順着周臨淵脊椎滑下。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孫左鋒家樓下踱步時,口袋裏的手機曾震動過一次。當時他以爲是閆潮發來消息,掏出來只看到一片漆黑的屏幕——原來那不是震動,是信號被劫持的微弱反饋。
有人在他走進這棟樓之前,就鎖定了他的位置,監聽了他的行動,甚至……預判了他的每一個選擇。
“白鷺”預案。
不是逃跑,是等待。
不是掩護,是獻祭。
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保孫左鋒。
他們要的,是讓周臨淵親手撕開這張網,再看着他陷進更深的泥沼——因爲只有被信任的人捅出的刀,才最致命。
周臨淵慢慢轉頭,看向單向玻璃。
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臉,蒼白,繃緊,眼底卻燃着兩簇幽火。
他知道許鴻一定在後面看着。
他也知道,此刻整座樓裏,至少有七雙眼睛正通過不同渠道,實時追蹤着這個房間裏的每一句對話、每一次呼吸。
包括林書月。
她一定也在某個地方聽着。
周臨淵忽然抬手,解開襯衫最上面兩粒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淺褐色舊疤——那是三年前追捕毒販時被玻璃劃傷的。他盯着那道疤,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進隔壁監聽設備:
“告訴那位會長……影子不會說話。但照鏡子的人,遲早要洗臉。”
他頓了頓,看向孫左鋒:“你告訴她,周臨淵洗臉的時候,喜歡用滾水。”
孫左鋒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人。
趙天靜靜看着,忽然抬手,輕輕拍了三下。
清脆,緩慢,像敲擊編鐘。
門外,戴運舟立刻推門而入,手裏多了一張嶄新的審訊筆錄紙。
“周隊,”戴運舟將紙放在桌上,筆尖朝向周臨淵,“開始吧。這次,我們問會長。”
周臨淵沒接筆。
他掏出自己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聽筒裏只響了一聲,便被接起。
“喂。”林書月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醒。
“書月,”周臨淵說,“幫我查一個人。名字不確定,性別女,年齡可能在四十五到五十五之間。她可能用過‘白鷺’、‘青鸞’、‘玄鵠’這三個代號中的任何一個。她最常出現的地方,是老中醫館、私立婦產醫院、或者……殯儀館。”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好。”林書月說,“我馬上讓爺爺調東海省三十年來的醫師執業註冊數據。但臨淵——”
“嗯?”
“她說你是影子。”林書月聲音微顫,“可你是我親手捧着太陽養大的人。”
周臨淵喉頭一哽,差點失語。
他低頭,看見自己無名指內側,不知何時被指甲掐出一道月牙形的紅痕——那是他剛纔攥拳時,下意識留下的印記。
像一枚印章。
蓋在命運的契約上。
審訊室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李烈,他手裏拎着個保溫桶,掀開蓋子,熱氣騰騰的白粥冒着香甜氣息。
“老爺子讓我送來的。”李烈把桶放在桌上,目光掃過周臨淵發紅的眼尾,“他說,查案的人餓着肚子,容易把線索當幻覺。”
周臨淵舀起一勺粥,米粒軟糯,入口微甜。
他忽然想起陳勇躺在病牀上,右手無意識蜷成爪狀——那是長期握槍留下的肌肉記憶。
而此刻,他左手正端着粥碗,右手食指輕輕敲擊碗沿,節奏分明,像在叩擊一面鼓。
咚、咚、咚。
三聲。
和趙天剛纔拍的,一模一樣。
隔壁觀察室,許鴻終於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他放下杯子時,腕錶指針正指向上午十點十七分。
窗外,眉安市上空陰雲漸散,一縷陽光斜斜劈開雲層,精準地照在審訊室門牌號上:**307**。
數字邊緣被鍍上金邊,像一道尚未開啓的封印。
周臨淵嚥下最後一口粥,抬眼望向單向玻璃。
玻璃裏,他自己的影子正無聲站立,右手指尖,還沾着一粒晶瑩的米。
而就在那粒米的倒影深處,似乎有另一道模糊輪廓,正微微頷首。
周臨淵沒眨眼。
他知道,那不是幻覺。
是回應。
也是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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