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最高權力 > 第501章 :總會離開

雖然上次和林巧愛只是短暫的接觸,周臨淵感覺她是一個神經大條的人。

林巧愛並不在意孫左鋒被抓,在意的是周臨淵直接動林家的人。

說白了就是一口悶氣。

以林巧愛的性子,按理說一個月的時間足以讓她忘記這口悶氣。

此刻她又打來電話,正巧還是高金桂到任且大會剛剛結束的時間節點,周臨淵不得不懷疑有人特意提醒了林巧愛。

“周臨淵,巡視組已經離開眉安市了,你該履行承諾了。”林巧愛用命令的語氣說道。

“我也想履行承諾啊!......

李烈靠在副駕駛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敲着膝蓋,車裏一時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周臨淵握着方向盤,指節微微發白,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卻沒敢開口。他忽然覺得比剛纔面對許鴻、面對孫左鋒時更難呼吸——那是一種被戳破心防的狼狽,像一層薄冰猝然碎裂,底下全是沒來得及收拾的凌亂。

“書月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給你發了條微信。”李烈忽然說,聲音低沉卻不帶火氣了,倒像在陳述一個早已寫進卷宗的事實,“你沒回。”

周臨淵一怔,下意識摸出手機,屏幕亮起,未讀消息欄果然靜靜躺着一條來自林書月的對話框。他點開,只有一行字:“我到了醫院,陳勇哥醒了,他說想見你。你什麼時候來?”

時間戳是昨日15:17。後面還綴着一個小小的、沒發送成功的語音條圖標——她錄了又刪了,終究沒敢發出來。

周臨淵指尖懸在語音條上方,遲遲沒有點下去。他記得自己當時正坐在崔應決辦公室的窗邊,窗外梧桐葉影斑駁,而姚欣晴剛在審訊室裏說出第一個名字——黑金會,眉安分會,賬本編號C-07。他滿腦子都是那個數字,是趙天在電話裏壓低的嗓音,是崔應決遞來的一杯涼透的茶,是孫左鋒那張在監控截圖裏似笑非笑的臉。他甚至沒注意到手機在口袋裏震了第三下。

“她不是怕你忙。”李烈側過頭,目光如刀,卻已收了鋒刃,“她是怕你爲難。怕你一邊查孫左鋒,一邊還要護着她。她知道你是誰,也知道自己姓什麼——林家的女兒,不該在丈夫還沒進門的時候,就先替外人攔住自家人的刀。”

周臨淵沒接話。他慢慢把手機翻轉過來,屏幕朝下,擱在腿上。那點微弱的光,終於徹底熄了。

車子駛過眉安市人民醫院東門。周臨淵沒打轉向燈,徑直將車停在了急診樓前的臨時停車區。李烈沒動,只盯着他側臉,“你去?”

“我去。”周臨淵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李烈點點頭,推開車門下車前頓了頓,“書月在三樓骨科監護區,312牀。陳勇今天做複查,她守了一宿。”

周臨淵沒應聲,只點了點頭,等李烈的身影消失在玻璃旋轉門後,才重新發動車子,調頭駛向市公安局方向。他沒回家,沒回辦公室,而是拐進了城西老城區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棟灰牆紅瓦的老式居民樓,六層,沒有電梯,樓梯間燈泡壞了兩盞,昏黃的光暈浮在灰塵裏,像凝固的舊時光。

他爬上四樓,站在402門前。門虛掩着一條縫,裏面傳來極輕的啜泣聲,斷斷續續,壓抑得幾乎聽不見,卻像針一樣扎進耳膜。

他抬手,卻在觸到門板前停住。那扇漆皮剝落的綠漆木門,彷彿隔着一道無形界碑。他忽然想起初見林書月那天——省紀委組織的青年幹部培訓班,她穿着素白襯衫和墨藍長裙,站在講臺前彙報調研報告,聲音清亮,邏輯縝密,臺下三十多個處級幹部沒人敢小覷這個剛滿二十八歲的林家獨女。可此刻,那扇門後的人,正用袖口一遍遍擦眼睛,肩膀微微聳動,像一隻被暴雨打溼翅膀、卻仍固執不肯飛走的鳥。

他收回手,從褲兜裏摸出一包煙。這是他戒菸三個月後第一次重新點燃。火苗躥起的瞬間,他聽見門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哽咽,緊接着是椅子拖過水泥地的刺啦聲。門被拉開了。

林書月站在門口,眼眶通紅,頭髮有些亂,身上還是昨天那件米白色羊絨衫,袖口沾着一點淡褐色藥漬。她看見周臨淵,沒說話,也沒哭,只是把手裏攥皺的紙巾團成一團,輕輕丟進門邊的垃圾桶。

“陳勇醒了?”周臨淵問,聲音沙啞。

她點頭,抬眼看他,睫毛上還掛着未乾的水光,“他問你爲什麼沒來。”

“我……”周臨淵喉嚨發緊,後面的話卡住了。他沒法說“我在抓他舅舅”,也沒法說“我怕見你,怕你眼裏有我承受不起的東西”。他只能看着她,看着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熟悉的是眉眼輪廓,陌生的是那雙眼睛裏沉澱下來的疲憊與沉默。

林書月忽然抬手,指尖拂過他左耳下方一道淺淺的舊疤。那是三年前在關山縣追捕逃犯時,被碎玻璃劃的。她碰得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你耳朵這兒,又結痂了。”

周臨淵一怔,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嗯……昨晚刮鬍子,手抖。”

她彎了下嘴角,極淡,像水面掠過的風,“你從來不會手抖。”

這話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捅開了某道鏽蝕已久的鎖。周臨淵胸口猛地一熱,不是愧疚,不是歉意,而是一種鈍痛的清醒——原來她一直都知道。知道他瞞着她,知道他在刀尖上行走,知道他每一次沉默背後都壓着千鈞重擔。可她沒問,沒逼,只是把所有不安都吞下去,再端出一杯溫水、一碗熱粥、一句“我等你”。

“書月……”他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忽然伸手,輕輕按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襯衫布料,他能感覺到她指尖的微涼,和底下自己驟然失序的心跳。

“別解釋。”她說,聲音很輕,卻異常平穩,“我知道你爲什麼沒回我信息。我也知道你爲什麼不敢見我。你怕我站在林家那邊,怕我成了你的軟肋,怕我哪天一轉身,就把你送進死局。”

周臨淵沒否認。他只是垂眸,看着她按在自己胸前的手——那雙手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腕骨纖細,卻曾在去年冬夜冒雪驅車百裏,只爲給他送一份沒來得及簽收的紀檢委內部通報;也曾在他被誣陷受賄、全網黑帖刷屏時,默默聯繫省高院三位退休老法官,逐條梳理證據鏈漏洞,整整熬了七十二小時。

“可週臨淵,”她仰起臉,淚水終於無聲滑落,卻沒躲開他的視線,“我不是林家派來的臥底。我是你自己選的老婆。哪怕你明天把我送進看守所,我也只會問你一句——筆錄第幾頁,需要我幫你覈對證言?”

巷子裏的風忽然大了起來,捲起幾張枯葉拍在樓道鐵門上,發出空洞的砰砰聲。周臨淵站在那裏,像被釘在原地。他忽然明白李烈爲何凌晨五點就趕到眉安,爲何見到孫左鋒第一眼就怒不可遏,爲何在車上不提半句案情,只揪着他和林書月的事不放。

因爲有些人,早把最鋒利的刀磨好了,卻始終背在身後,等着你回頭時,才肯亮給你看。

他抬手,極其緩慢地覆上她還按在自己胸前的手背。她的手很涼,他的手滾燙。

“我錯了。”他說,聲音嘶啞得厲害,“錯在以爲瞞着你,就是保護你。”

林書月沒抽回手,只是輕輕合攏五指,與他十指相扣。

就在這時,周臨淵褲兜裏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他沒接,任它響了三聲,自動掛斷。第二通立刻跟上,依舊沒接。直到第三通來電顯示跳出“閆潮”兩個字,他才鬆開林書月的手,摸出手機。

閆潮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周局!朱寬在北環路出租車上被揍了!現在人在派出所,死活不交代身份,只嚷嚷要見你!他身上搜出三張假身份證,一張海門市房產證複印件,還有……”閆潮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半張燒焦的紙,上面印着黑金會眉安分會的暗碼,C-09。”

周臨淵眼神驟然一凜。C-09——這編號他從未在姚欣晴供詞裏見過,更不在孫左鋒書房保險櫃那份殘缺賬本中。這意味着,黑金會的觸角,比他們預想的更深、更密,甚至可能已滲透進政法系統內部。

他看向林書月,後者只是靜靜望着他,眼神清澈,沒有疑問,只有等待。

“我馬上到。”周臨淵掛斷電話,深深吸了口氣,“書月,幫我個忙。”

“你說。”

“去趟市局檔案室,調取近五年所有涉及‘南通區’‘邁巴赫’‘朱寬投資公司’的警情記錄,尤其是治安調解類。重點查三個人——白斂、羅申瀟、還有……”他頓了頓,報出一個名字,“劉黛清。”

林書月瞳孔微縮,卻沒問爲什麼。她只是迅速點頭,轉身回屋取包,動作利落得不像剛哭過的人。

周臨淵轉身下樓,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走到巷口,他停下,沒回頭,只抬手揮了揮,“書月,等我回來,我們好好談。”

身後沒有應答。但他知道,她一定站在四樓那扇沒關嚴的綠漆木門前,目送他離去。

他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車,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短信,來自戴運舟:“孫左鋒已押解至省紀委辦案中心。許書記留話:C-09編號,系黑金會最高保密層級,原負責人劉黛清,關山縣副縣長,死亡證明載明‘意外墜崖’,實際爲……”短信到此戛然而止,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掐斷。

周臨淵盯着屏幕,手指緩緩收緊。關山縣,劉黛清,意外墜崖……那些被刻意模糊的細節,那些深夜調閱又被加密歸檔的卷宗,那些許鴻欲言又止的眼神,此刻全都連成一條冰冷而鋒利的線,直直刺向某個他一直不敢深想的方向。

他發動車子,輪胎碾過巷口一塊鬆動的地磚,發出沉悶的咯噔聲。後視鏡裏,那棟灰牆紅瓦的老樓漸漸變小,四樓窗口卻始終空着——她沒站在那兒。

可他知道,她在。

就像他始終知道,無論前方是懸崖還是火坑,總會有個人,把退路親手燒掉,只爲逼他向前走。

車子匯入早高峯車流。周臨淵一手扶着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進內袋,掏出一枚小小的金屬物件——那是林書月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一枚刻着“臨淵”二字的青銅書籤,邊緣已被摩挲得溫潤髮亮。

他把它緊緊攥在掌心,金屬棱角硌着皮肉,帶來一絲尖銳而真實的痛感。

這痛感提醒他:最高權力從來不在省委大樓的某間辦公室裏,不在巡視組的紅頭文件中,甚至不在他腰間那把配槍的冰冷槍管上。

它在人心深處,在每一次選擇不回頭的背影裏,在明知深淵在前,仍敢把全部信任交付出去的、那一瞬的孤勇之中。

而此刻,這孤勇正驅動着一輛黑色轎車,穿過眉安市晨光熹微的街道,駛向北環路派出所——那裏,一場更兇險的博弈,剛剛掀開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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