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臨淵想過高金桂來公安局視察的原因,他自認不如趙天看得透徹,於是沒有接話,繼續洗耳恭聽。
“我把他去公安局視察的目的分爲四個層面。”趙天說,“第一是政治層面。”
黑金會案是眉安市有史以來最惡劣的案件,公安局是偵破案件的核心單位。
高金桂作爲新任市長,第一站到公安局視察相當於是在公開肯定公安局的掃黑成果,表明自己站在正義的一邊。
這是一種政治正確,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第二是權力層面。
公安局長周臨淵是......
審訊室的燈光白得刺眼,照在孫左鋒臉上,像一層薄霜。他說話時沒有看周臨淵,目光落在桌角一滴尚未乾透的水漬上,聲音低而穩,彷彿在唸一份早已背熟的訃告。
“會長姓林。”
周臨淵指尖一顫,幾乎沒控制住呼吸節奏。
李烈猛地側過頭,瞳孔驟縮,下意識伸手按住了腰側——那裏空空如也,他今天沒帶槍,但肌肉記憶比大腦更快一步繃緊。
“林?”李烈喉嚨發緊,音調壓得極低,“哪個林?”
孫左鋒終於抬起眼,視線緩慢掃過周臨淵,又落回李烈臉上,嘴角浮起一絲近乎悲憫的弧度:“還能是哪個林?林家的林。”
空氣凝滯了三秒。
周臨淵沒動,連睫毛都沒顫一下。他早該想到的——黑金會能橫跨三省、滲透六廳、十年不倒,背後若無真正能卡住財政咽喉與人事命脈的靠山,單靠幾個商人和一個副市長,撐不過三年。可“林家”二字從孫左鋒嘴裏吐出來,仍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猝不及防扎進太陽穴。
他沒急着追問,反而低頭翻了翻姚欣晴的供詞,指尖停在其中一頁邊緣,輕輕摩挲紙面粗糙的紋路。這動作很慢,也很穩。他在給自己時間,也在給李烈時間。
李烈卻先開了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你確定?”
“我給她送過三次東西。”孫左鋒忽然說,“第一次是翡翠鐲子,她戴了三天就退回來,說硌手;第二次是整套宋代汝窯茶具,她只留下一隻盞,其餘原封不動退回;第三次是一張瑞士銀行的聯名賬戶卡,她當場劃了三道口子,撕成七片,扔進碎紙機裏。”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滑動,“她不喜歡別人碰她的規矩,但更不喜歡別人試探她的底線。我問過一次她的名字,她把我的鋼筆折斷,插進自己左手食指第二關節——血流了一整張會議紀要。從那以後,沒人再問。”
周臨淵緩緩抬眼:“她怎麼聯繫你?”
“不聯繫。”孫左鋒扯了下領帶,“她只在需要的時候出現。比如去年省裏批‘東江生態修復項目’,預算卡在發改委,她出現在我辦公室門口,穿灰色風衣,拎一隻舊皮包。我沒看清她臉,只看見她遞過來一份裝訂整齊的可行性報告,第十七頁夾着一張照片——是我女兒在濱海小學升旗儀式上的特寫。照片背面寫着:‘批或不批,你選。’”
李烈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周臨淵卻忽然問:“你女兒現在在哪?”
“出國了。”孫左鋒答得乾脆,“上個月走的,哈佛肯尼迪學院,公派。”
“公派?”周臨淵輕笑一聲,笑意未達眼底,“孫市長,你女兒本科讀的是東海大學藝術系,輔修法語。肯尼迪學院的公共政策碩士,要求至少兩年基層政務經驗或國際組織實習經歷——她哪來的?”
孫左鋒沉默。
審訊室頂燈嗡鳴一聲,似電流不穩。
周臨淵往前傾身,雙手交叉擱在桌上,指節泛白:“你替她做事,她保你女兒平安出國。你替她洗錢、架橋、遞話、壓事,她給你一個‘林家女婿’的虛名,給你孫家三代不倒的護身符——對嗎?”
孫左鋒沒否認。他只是慢慢解開了襯衣最上面一顆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淺褐色舊疤,形如彎月。
“這是她用美工刀刻的。”他說,“我問她爲什麼是這個形狀。她說——‘彎的,纔不會被人一眼看穿方向。’”
李烈忽然起身,大步走出審訊室。門合攏的剎那,周臨淵聽見隔壁監控室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拳頭砸在隔音棉上。
十秒後,門被重新推開。李烈臉色鐵青,手裏捏着一部剛開機的黑色衛星電話,屏幕還泛着冷光。
“許書記讓我轉告你,趙天臨時取消會見,他要去省委開會。”李烈把電話放在桌上,推到周臨淵面前,“另外,戴運舟剛收到消息——羅申瀟在押送途中突發心梗,正在眉安市第一醫院搶救。白斂和朱寬的車剛出南通區收費站,被交警以‘超載疑似運毒’爲由攔停,現場搜出三公斤冰毒——包裝袋上有賀誠貿易的LOGO燙印。”
周臨淵盯着那部衛星電話,沒接。
他知道李烈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羅申瀟“恰巧”心梗,白斂“恰好”被查出毒品,朱寬“剛好”同車。三個人,三種意外,同一片陰影下。
黑金會的會長,不是在保護孫左鋒。
她是在清理證人。
“趙天知道多少?”周臨淵問。
李烈搖頭:“他只說,孫左鋒嘴裏的‘林’,未必是我們想的那個林。”
“那他爲什麼取消會見?”
“因爲剛纔省委辦公廳打來電話,老爺子凌晨三點召見了林書月,單獨談了四十七分鐘。”李烈盯着周臨淵的眼睛,“談話結束前,林書月接了個電話,掛斷後對老爺子說:‘爸,我可能得請個長假。’老爺子只回了一句:‘去吧。家裏有我。’”
周臨淵喉結滾動。
林家老爺子親自開口放行,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林書月已經不再是棋子,而是執棋者之一。
意味着這場風暴的中心,從來就不在孫左鋒身上。
周臨淵忽然想起昨夜林書月在電話裏問他的那句:“如果孫左鋒不是林家人,你是不是早就對他採取手段了?”
當時他答:“後半句是對的。”
現在他明白了——林書月真正想問的,從來都不是孫左鋒。
而是他自己,是否敢對“林家”動手。
門再次被敲響。戴運舟探進半個身子,神色凝重:“周組長,巡視組剛接到中紀委來電,要求即刻凍結育春國際、賀誠貿易、金風投資全部賬戶,並暫停林氏控股旗下十二家子公司所有重大併購審批流程。”
周臨淵點頭:“執行。”
戴運舟沒走,猶豫片刻,低聲問:“還有一件事……林氏控股董事長林硯舟,今天上午九點零七分,向證監會提交了辭呈。”
“辭呈?”李烈皺眉,“他才六十一,離退還有四年。”
“附註寫的是——‘因個人健康原因,無法繼續履職。’”戴運舟頓了頓,“但內部消息說,他今早被發現躺在書房地板上,右手攥着一支鋼筆,左手壓着一張A4紙,紙上只有兩行字。”
周臨淵抬眸。
“第一行:‘書月,別怕。’”
“第二行:‘我替你擋第一刀。’”
審訊室徹底安靜下來。
窗外梧桐葉影搖晃,光斑在孫左鋒臉上緩緩爬行,像某種無聲的審判。
周臨淵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孫左鋒身後。他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對方後頸處一小片淡青胎記——形如展翅的鶴。
三秒後,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孫左鋒右肩。
“孫市長,謝謝你提供的情報。”周臨淵聲音平緩,“接下來,我們需要你配合做一件事——給那位會長,打一通電話。”
孫左鋒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你瘋了?!她從不接我電話!”
“所以才需要你‘失聯’二十四個小時。”周臨淵從口袋掏出一部嶄新手機,機身銀灰,沒有任何標識,“這部機子沒有SIM卡,信號經三重衛星中繼,最後一次定位顯示在西雙版納雨林深處。你只要按下這個鍵——”他指尖點向側邊一枚微凸的紅色按鈕,“它就會自動撥打一個號碼,並持續發送你的實時定位。二十四小時後,無論她接不接,信號都會觸發熔斷機制,整部機子自毀。”
孫左鋒盯着那枚紅鈕,像盯着一枚即將引爆的引信。
“她會殺我。”他啞聲說。
“不。”周臨淵俯身,在他耳畔低語,“她只會殺那個‘假裝是你’的人。”
孫左鋒呼吸一滯。
周臨淵直起身,朝門外揚了揚下巴:“門口站着的,是省公安廳刑偵總隊最像你的替身演員。他學過你三年所有公開講話視頻,連你摸後頸的小動作都練了八百遍。你女兒在瑞士蘇黎世銀行的賬戶,我們剛查到一筆五百萬歐元的匿名匯款,收款方戶名是‘L.S.Y.’——林書月英文名縮寫。這筆錢,會在今晚零點前全額轉入你女兒學費賬戶。”
孫左鋒閉上眼,肩膀塌下一寸。
周臨淵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忽又停住:“對了,姚欣晴沒死。”
孫左鋒倏然睜眼。
“她現在在省廳技偵中心,正協助我們重建黑金會十年資金流水圖譜。”周臨淵回頭一笑,眼神清冽如刀,“她說,會長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十八歲那年,爲燒燬一份名單,親手剁掉的。”
門關上。
走廊燈光慘白。
李烈靠在牆邊抽菸,煙霧繚繞中,他望着周臨淵:“你什麼時候知道她左手缺指的?”
“剛纔。”周臨淵說,“姚欣晴的原始口供裏沒寫。但她在第二份供詞第一頁,畫了一隻鶴。鶴爪踩着三枚銅錢——其中一枚,少了一小塊弧形邊緣。”
李烈怔住。
周臨淵已快步走向電梯間,腳步未停:“通知閆潮,讓他把南通區所有監控硬盤,包括垃圾站、快遞櫃、小區門禁、甚至外賣取餐櫃的備用電源錄像,全部調出來。我要找一個穿灰色風衣、拎舊皮包的女人。重點排查——她每次出現前二十四小時,孫左鋒辦公室是否有人送過翡翠、汝窯、或瑞士銀行開戶資料。”
電梯門緩緩合攏。
金屬反光裏,映出周臨淵沉靜的側臉。他忽然想起林書月昨天深夜發來的最後一條微信,沒文字,只有一張照片:老宅書房窗臺,青瓷花盆裏一株墨蘭抽出新蕊,蕊尖凝着一粒將墜未墜的露珠。
當時他以爲那是她的不安。
現在他懂了。
那是她遞來的第一把鑰匙。
鑰匙上刻着兩個字——
林硯舟。
電梯下行,數字跳至B2。
周臨淵掏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手指懸在“林書月”三個字上方,遲遲未落。
他忽然想起李烈說過的話:“林家不要面子的嗎?”
那時他以爲自己聽懂了。
其實沒懂。
林家不是不要面子。
而是他們的面子,從來就不掛在牆上,也不刻在碑上。
它長在活人的骨頭裏,融在將死者的血裏,埋在未出世孩子的臍帶裏。
林書月沒哭,是因爲她早知道——
這一局,她父親先割了手腕,才把刀遞到她手裏。
而此刻,她正站在省委大院那棵百年銀杏樹下,仰頭望着滿樹金黃。秋風捲起她鬢邊一縷碎髮,她抬手拂開,腕骨纖細,左手小指末端,確有一道淺白舊痕,彎如新月。
她沒看手機。
但她知道,周臨淵正在來的路上。
就像二十年前,她躲在書房門後,看父親把一封舉報信投入碎紙機時,也是這樣——
不催,不問,不攔。
只等。
等風起。
等火燃。
等那一聲,震徹雲霄的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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