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站是刑偵支隊技術科,高金桂看了DNA實驗室和指紋比對系統,同樣提出了一些看似很專業的問題。
隨後高金桂來到了會議室,公安局這邊參會的人除了市局班子還有各部門負責人。
高金桂環顧衆人:“首先,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大家表示感謝,公安局是查辦黑金會案的主力軍,大家爲眉安市的安全穩定做出了巨大的努力。”
高金桂的祕書帶頭鼓掌,其他人馬上跟着鼓掌。
“今天咱們不念稿子,不講套話,我想聽聽大家的真實想法。”......
李烈靠在副駕駛座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膝蓋,車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嘶嘶聲。周臨淵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微微發白,喉結上下滾了滾,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林書月站在醫院走廊盡頭,穿着淺灰風衣,頭髮被晚風掀起一角,手裏攥着那張沒來得及遞出去的CT單——陳勇腦部淤血雖已吸收,但右耳永久性聽力損傷確診了。她當時沒哭,只把單子折了三折,塞進他西裝內袋,指尖冰涼。
“你是不是……連她住哪兒都不知道?”李烈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周臨淵猛地抬頭,後視鏡裏映出自己驟然繃緊的下頜線。他當然知道。林書月在眉安市東山公寓租了間朝南的小兩居,門禁密碼是她生日倒序,陽臺種着一排薄荷和迷迭香,窗臺鐵架上還掛着去年他送她的黃銅風鈴。可他知道這些,卻連她昨夜有沒有喫上熱飯都不確定。
“她昨晚十一點四十七分,往你手機發了三條語音。”李烈從褲兜掏出自己手機,屏幕亮起,未讀消息欄赫然顯示着“林書月(3)”。他點開第一條,林書月的聲音帶着鼻音,像被什麼硬物堵着:“臨淵,孫市長辦公室的綠植澆水記錄……我複印好了,放在你警局儲物櫃第三層左邊……”第二條更短:“姚欣晴今天上午九點整,在麗景花園B棟1203做產檢……”第三條停頓了足足五秒,背景音裏有救護車由遠及近又遠去的鳴笛,“……你答應過我,不碰黑金會的人,除非他們先動刀。”
周臨淵胸口像被重錘砸中。他竟把這三條語音當成了工作簡報,連聽都沒聽,直接鎖屏放回口袋。而林書月,那個總把“原則”二字刻在眉心的姑娘,竟用最專業的口吻,把所有風險都替他拆解成可執行的動作——產檢時間、文件位置、甚至爲他預留了道德豁免的底線。
“她刪了通話記錄。”李烈盯着周臨淵泛紅的眼尾,“凌晨兩點零三分,你手機靜音狀態,她打了七通電話,最後一條語音裏說‘我數到三,你不接,我就去孫左鋒家樓下站着’。”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她真去了。穿着那件你送的米白色大衣,站在他家單元門口,從三點等到四點十五分,被保安勸走時,鞋跟斷了一隻。”
周臨淵右手猛地攥緊方向盤,指腹擦過皮革縫線處一道細小的裂口——那是三個月前林書月陪他蹲守碼頭時,他失手劃破的。當時她蹲在集裝箱陰影裏,就着打火機微光給他貼創可貼,藥水味混着海腥氣鑽進鼻腔。“疼嗎?”她問。他搖頭,她卻把創可貼撕開又重新貼正,“敷衍的傷口,長不好。”
車窗外,一輛銀色轎車緩緩駛過,後視鏡反光裏閃過半張熟悉的臉——朱寬。他戴着墨鏡,領帶歪斜,正側身對副駕上的人說話,嘴角扯出個僵硬的弧度。周臨淵瞳孔驟縮,腳底油門下意識踩實,車身猛地向前竄出半米,輪胎在瀝青路面擦出刺耳銳響。李烈一把按住他手腕:“別動!”
“朱寬!”周臨淵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他在車上!”
“我知道。”李烈鬆開手,從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夾,封皮印着省委巡視組紅章,“他老婆今早八點二十三分,在海門市婦幼保健院做了無痛人流手術。主刀醫生是林書月的大學導師,也是當年給孫左鋒嶽父做過心臟搭橋的趙振國。”他翻開內頁,一張B超單複印件壓在最上面,孕周標註着“7W+”,右下角有趙振國親筆簽名,“朱寬前天下午三點十七分,用化名在該院掛號。他以爲自己夠謹慎,可林書月查孫左鋒賬戶流水時,發現他每月二十號固定向趙振國私人賬戶轉三萬八千元——比孫左鋒給姚欣晴的包養費多出兩千。”
周臨淵盯着那串數字,胃裏翻騰起冰冷的鐵鏽味。原來林書月早把朱寬釘死了,只是把刀鞘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他忽然想起關山縣劉黛清死亡報告裏那個被塗改的化驗單編號,當時他以爲是許鴻授意的掩蓋,可此刻指尖撫過B超單上趙振國龍飛鳳舞的簽名,一種尖銳的寒意順着脊椎爬上來——劉黛清死前最後接觸的,正是趙振國學生實習的縣醫院檢驗科。
“書月爲什麼不說?”他聽見自己聲音乾澀如砂礫。
李烈合上文件夾,金屬搭扣發出清脆“咔噠”聲:“她說你正在懸崖邊走鋼絲,多一句解釋,你就可能多一分猶豫。而孫左鋒這種人……”他抬眼看向遠處孫左鋒被押上警車的背影,“……只會在你眨眼睛的時候,把刀捅進你肋骨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間。”
警車鳴笛聲由遠及近,兩輛黑色越野車停在單元樓門口,戴運舟快步走來,叩了叩周臨淵車窗。周臨淵搖下車窗,看見戴運舟身後跟着兩名穿便裝的年輕人,其中一人左耳垂有顆黑痣,正不動聲色地掃視街面商鋪招牌——那是閆潮手下盯梢的老手。戴運舟壓低聲音:“羅申瀟在南通區漢庭酒店809房,白斂的邁巴赫剛在機場高速被攔下,司機聲稱不認識車主。朱寬……”他目光掠過周臨淵後視鏡,“他十分鐘前進了對面‘梧桐裏’茶館,現在應該在二樓雅間喝普洱。”
周臨淵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碎髮亂舞。他忽然轉身,從後備箱取出一隻鋁製保溫桶——林書月今早六點親手燉的當歸黃芪烏雞湯,保溫層上還貼着張便籤,字跡清雋:“趁熱喝,別讓李烈看見,他又要說我不懂養生。”桶蓋掀開剎那,濃白湯汁蒸騰起溫潤霧氣,幾粒紅棗沉浮其間,像凝固的晚霞。
李烈倚在車門邊,看着周臨淵把保溫桶塞進他懷裏,湯水晃盪着濺溼他袖口。“拿着。”周臨淵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空氣裏,“她熬了四個小時。火候太旺,紅棗煮裂了,補血效果差兩分。”
李烈低頭看着保溫桶,不鏽鋼外殼映出自己模糊的輪廓。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還是派出所片警時,追捕一個持刀劫匪闖進老糧倉。火光沖天而起時,有個穿藍布褂的小姑娘逆着人流往裏衝,背上竹簍裏全是浸透井水的棉被。後來他問她名字,小姑娘抹了把汗,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笑:“林秀雲,林書月她奶奶。”
“這湯……”李烈喉結滾動了一下,“得放涼了喝。太燙傷胃。”
周臨淵沒應聲,轉身大步走向梧桐裏茶館。玻璃門映出他挺直的背影,肩線繃得像拉滿的弓。他推門進去時,風鈴叮咚作響,驚起窗臺上一隻灰斑鳩。二樓雅間傳來朱寬刻意拔高的笑聲:“……趙書記真是海量!這杯我敬您——”話音戛然而止,門被推開,周臨淵站在逆光裏,身影被拉得極長,幾乎覆蓋整面水墨屏風。
朱寬端着青瓷酒杯僵在半空,杯中琥珀色酒液微微晃盪。他對面坐着的,是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趙明遠——孫左鋒落馬後,最有可能接任市長的人選。趙明遠正慢條斯理擦拭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周臨淵肩章,又落回朱寬臉上:“朱總,看來今晚的茶,得換成醒酒湯了。”
周臨淵沒看趙明遠,視線釘在朱寬左手無名指上——那裏本該有枚素圈鉑金戒,此刻只剩一圈淺淡的戒痕。他忽然想起姚欣晴審訊室供詞第十七頁的細節:“朱寬每次見孫左鋒前,都會摘掉婚戒,說‘戴戒指談生意,顯得不夠誠意’。”而孫左鋒書房保險櫃裏,有張朱寬與林家老爺子在釣魚臺合影的放大照片,背面寫着:“朱賢侄,三十年肝膽相照。”
“朱總。”周臨淵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老婆手術簽字單上,擔保人寫的是‘孫左鋒’三個字。可孫市長現在在紀委辦案中心,怕是沒法給你老婆續繳醫藥費了。”他往前踱了半步,皮鞋踩在實木地板上發出沉悶迴響,“不過巧得很,你昨天轉賬給趙振國的三萬八,剛好夠付三天住院費。要不要我現在撥通醫院財務科電話,幫你確認下餘額?”
朱寬手指猛地蜷縮,青瓷杯沿磕在齒間,發出細微的“咯”聲。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周局長這記性……可比當年查我走私案時強多了。”他慢慢放下酒杯,杯底與紫檀桌面碰撞出清越餘音,“可你記得嗎?當年海關緝私局那份移交函,是我親手交到你手上的。那時候你說,朱某人雖然做生意不講規矩,但對兄弟,從不背後捅刀。”
周臨淵沉默着解開西裝紐扣,從內袋抽出一張泛黃的舊紙——1998年東海省打擊走私專項行動通報,末尾署名欄赫然印着“朱寬(時任海門市外貿總公司總經理)”。他把它輕輕放在朱寬面前,紙頁拂過茶湯表面,漾開一圈漣漪:“朱總記性真好。可你忘了寫在通報第七行的小字:‘涉案金額三十七萬,因主動交代並提供關鍵線索,免予刑事處罰’。”
朱寬笑容凝固在臉上。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一片枯葉打着旋兒撞在玻璃上,又飄然墜落。周臨淵俯身,拾起那片葉子,葉脈清晰如掌紋。他忽然想起林書月昨夜語音裏那句被救護車鳴笛打斷的話,此刻終於拼湊完整:“……我數到三,你不接,我就去孫左鋒家樓下站着。如果他敢動我一根頭髮……”風聲突然變大,卷着落葉拍打窗欞,周臨淵將梧桐葉按在通報紙上,葉脈與鉛字重疊,像一道無法癒合的舊傷疤。
“林書月沒告訴你的事,還有三件。”周臨淵直起身,目光如刀鋒般刮過朱寬慘白的臉,“第一,她調取了你公司所有境外賬戶流水,發現你給黑金會洗錢的‘幽靈賬戶’,開戶行在伯利茲,但實際控制人是孫左鋒表弟——就是上個月在關山縣車禍身亡的林建平。”他頓了頓,看着朱寬瞳孔驟然收縮,“第二,劉黛清死前提交的水質檢測報告原件,在她導師趙振國書房保險櫃裏。第三……”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是林書月半小時前發來的定位截圖,座標精準鎖定在梧桐裏茶館地下停車場B3區,“你那輛奔馳S600的行車記錄儀,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開始,連續錄下了十二分鐘的空白畫面——因爲你在停車時,親手拔掉了主機電源線。”
朱寬喉結劇烈上下滑動,額角滲出細密汗珠。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抓起茶杯猛灌一口,褐色茶湯潑灑在雪白襯衫前襟,像一團潰散的血跡。周臨淵靜靜看着他,直到他咳得彎下腰,才伸手按在他顫抖的肩頭:“朱總,當年你交給我移交函時,說過一句話——‘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帶着某種近乎悲憫的疲憊,“可人要是活得太久,就會忘了自己當初爲什麼拼命想活。”
茶館外,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藍光芒透過窗紗,在朱寬扭曲的臉上明明滅滅。周臨淵轉身走向樓梯口,皮鞋聲篤篤迴盪在空曠樓道裏。走到一半,他忽然停步,沒有回頭:“對了,你老婆手術用的進口止血鉗,是我託人從德國空運的。林書月說,趙振國老師用它救過七百三十四個人。”風鈴又響了一聲,清越如初,周臨淵的身影消失在轉角,只餘下朱寬粗重的喘息,在滿室茶香裏漸漸冷卻、凝滯。
梧桐葉仍壓在泛黃的通報上,葉脈蜿蜒,彷彿一條通往深淵的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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