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酒樓的檐角在秋陽下泛着微光,青磚縫裏鑽出幾莖枯草,被風一吹,簌簌抖落碎葉。看頭着蹲在門檻邊剝毛豆,指尖沾着淡綠汁液,指甲縫裏嵌着一點泥星——那是今早替阿得去東市買豆腐時蹭上的。她沒擦,也沒嫌髒,只把豆粒一顆顆掐進粗陶碗裏,豆殼堆成小丘,像座微縮的、安靜的山。

就我站在三步開外的槐樹影裏,手裏捏着半塊蜜漬梅子,酸得舌尖發麻,卻遲遲不送入口。他今日穿的是月白直裰,腰束墨青絛帶,發冠未用玉而用竹,素淨得近乎刻意。就衣站在他身側半步後,手裏拎着個褪了漆的舊食盒,盒蓋縫裏漏出一縷若有似無的桂香。

“你剝夠三碗,我就走。”就我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落進風裏,穩得像石墜深井。

看頭着手一頓,豆粒滾進袖口,她沒去掏,只抬眼:“誰準你站這兒?”

“陸行成親那日,你說過‘卑鄙’。”他往前半步,影子斜斜覆上她腳背,“這話我記了十七天。”

她嗤笑一聲,低頭繼續剝,指甲刮過豆莢發出細響:“十七天?我還以爲你早把松鼠魚的刀工忘了。”

“沒忘。”他頓了頓,喉結微動,“我練了八百三十七次。每回都差半分火候——油溫高了,魚肉發硬;低了,裹不住糖醋汁。昨兒夜裏,我把豐慶樓後巷泔水桶邊那隻瘸腿貓餵飽了,它蹲在桶沿上,尾巴尖兒甩得比我翻鍋還穩。”

看頭着終於抬臉,目光從他下巴掃到眉骨,最後停在他左耳垂上——那裏有顆極淡的痣,不近看根本瞧不見。“你跟貓較什麼勁?”

“跟它學怎麼等。”他伸手,食指在空中虛點兩下,“它等老鼠出洞,我等你心軟。”

“心軟?”她把最後一顆豆子丟進碗,起身拍手,豆殼簌簌落地,“我心是鐵打的,還是你爹當年鍛刀用的鑌鐵?”

就衣忽地“噗”一聲笑出來,食盒往地上一放,掀開蓋子——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六碟小菜:醬黃瓜丁、糟鵝胗絲、琥珀核桃仁、桂花糖藕片、蝦籽醬油拌豆腐乾、還有半碟子金絲蜜棗。最上面壓着張油紙,紙上用炭條寫着四個字:“抵債勿推”。

看頭着盯着那“抵債”二字,眼皮跳了跳:“欠你什麼債?”

“松鼠魚。”就我答得乾脆,“你教我改刀,我付學費。”

“我沒教。”

“你瞪我的時候,眼睛先往魚鰓下三寸偏了半指。”他朝廚房方向揚了揚下巴,“那兒有把柳葉刀,刀柄纏着藍布條——你早上用它片魚腹,我數了,十七下,刀鋒沒沾一滴血。這不算教?”

她喉嚨發緊,轉身欲走,卻被就衣一把拽住袖角。就衣仰起臉,眼裏沒半分玩笑:“二表嫂,阿得說你今早煮的蓮子羹太甜,呂以安偷偷倒進後院那棵老梨樹根下了。樹葉子昨兒還黃着,今兒新抽了兩片嫩芽——它認得你手上的味兒。”

看頭着怔住。那棵梨樹是阿得爹親手栽的,死前攥着她的手說:“頭着啊,樹活人走,你替我守着它。”後來樹真枯了三年,直到上個月她隨手熬了碗敗火的蓮子羹,湯渣潑在樹根旁,才冒出這點青意。

就我靜靜看着她僵直的肩線慢慢鬆下來,像繃緊的弓弦遇了春雨。“二十四日那場席面,你做了七道女眷菜。”他聲音低下去,幾乎融進風裏,“第三道‘心太軟’,糖漿熬到琥珀色第三秒關火;第五道‘話梅排骨’,醃料裏多放半勺陳年花雕——你記得呂以安說他娘咳嗽怕冷,所以排骨煨得久些,肉酥而不爛。這些,你教過別人嗎?”

她搖頭,聲音輕得像嘆息:“沒教。她們……不問。”

“我問。”他向前一步,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睫毛投在臉頰上的細影,“教我。三日後休沐,我租下西市酒樓後巷那間空鋪子,三間屋,竈臺、冰鑑、青磚地,都按你畫的圖改好。你帶阿得來,我管柴米油鹽,你管油鹽醬醋。掙的錢,三七分。”

“我七?”

“你七。”他點頭,“剩下三成,買通城南藥鋪掌櫃,讓他每月初五送一匣子雪梨膏給呂以安他娘;再買通巡街武侯,讓他們繞着咱們鋪子多走三圈——免得有人砸門。”

看頭着忽然笑出聲,眼角沁出一點水光:“就爲這個?”

“不。”他從懷中取出一方疊得方正的素絹,緩緩展開——竟是她前日畫在竈臺灰上的草圖:竈膛大小、吊鉤高度、蒸籠層數、甚至水缸該擺在哪個方位,都用炭條標得清清楚楚。“我讓匠人照着打了三套竈具。昨日試火,第一套燒裂了磚縫,第二套抽風不暢,第三套……”他指尖拂過絹上一處墨點,“這裏,你畫歪了半分。我照歪的做了。”

她盯着那墨點,手指無意識摳着門框邊緣的木刺:“你瘋了。”

“嗯。”他應得坦蕩,“去年臘月,我看見你在豐慶樓後巷啃冷饅頭。饅頭硬得硌牙,你掰成八塊,蘸着潲水桶邊撿的蔥末喫。那時我就想,這姑孃的嘴,不該嘗餿味。”

風捲起她鬢邊一縷碎髮,她抬手去別,指尖卻碰到耳後微涼——那裏不知何時貼了片薄如蟬翼的柿餅,甜香幽幽浮起。“你……”

“就衣塞的。”他側身讓開,露出身後人,“她說你剝豆剝太久,該補點糖。”

就衣抱着空食盒,衝她眨眨眼:“二表嫂,你上回說想試試蟹粉豆腐,我今早託人從漕運碼頭截了三斤活蟹。黃滿膏厚,蒸屜都擺不下。”

看頭着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不是因爲蟹粉,不是因爲柿餅,而是因爲這兩人分明知道她最怕什麼——怕欠人情,怕被窺見窘迫,怕自己那點微末本事被人捧得太高,摔下來時連灰都揚不起半點。

她深吸一口氣,秋陽曬得人發懶,可心裏那團火苗,卻噼啪燃得更旺了。“西市酒樓後巷……哪間鋪子?”

“柳樹巷第七戶,門楣缺了塊瓦。”就我立刻答,“我已僱人修繕,今明兩日就能妥當。但有件事得提前說清——”他神色忽然鄭重,“鋪子招牌,得你來題。”

她愣住:“我?”

“嗯。”他點頭,“你寫的‘看’字,撇捺舒展,像魚尾破水;‘頭’字上橫短下橫長,穩如砧板承千斤;‘着’字末筆頓得沉,像鍋鏟壓住火苗。這字,配得上竈王爺的匾。”

她耳根倏地燒起來,低頭踢了踢門檻邊的小石子:“胡說……我寫字歪歪扭扭,連阿得都說像蚯蚓爬。”

“蚯蚓能鬆土,土肥了才長得出好菜。”就衣插嘴,順手把食盒塞進她懷裏,“喏,賠罪禮。另外,呂以安說他爹留下的《本草拾遺》手抄本裏,有張‘椒鹽酥魚’的方子,用的是河鯉脊骨磨粉調糊——他今早謄好了,讓我捎給你。”

看頭着抱着食盒,沉甸甸的,壓得手臂發酸。她抬眼,正撞上就我目光——那裏面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笨拙的專注,像初學徒盯着師父翻鍋的手勢,像農人凝望抽穗的稻浪,像此刻她望着自己掌心那道被豆莢劃出的淺痕。

“三日後……”她嗓子有點啞,“我帶阿得來。”

“好。”他應得極輕,卻像叩在青磚上的銅磬,餘音嗡嗡震進人骨頭縫裏。

就衣忽地拉住她另一隻手,壓低聲音:“二表嫂,其實有件事我憋了好久——陸行成親那日,你躲進廚房前,掉了一根銀簪子。我撿到了,一直揣在懷裏。”她從袖袋摸出那支素銀簪,簪頭彎成新月形,底下綴着三粒小米大的青玉,“你總說阿得像你小時候,可你不知道,阿得昨兒夜裏跟我說,他夢見你穿着大紅嫁衣,在竈臺邊剁肉餡。案板震得整條街都晃,剁出來的餡兒全是圓滾滾的珍珠。”

看頭着手指猛地一顫,食盒差點滑落。她死死盯着那支簪子,銀色在日光下泛着柔光,青玉卻幽深得像口古井。記憶轟然倒灌——十二歲那年,她娘病重,攥着這支簪子說:“頭着,銀子不值錢,可這彎月形,是盼你將來日子圓滿。青玉是鎮魂的,你性子烈,得壓着點火氣……”後來娘走了,簪子斷了,她拿桐油粘好,再不敢戴。

就我忽然解下腰間竹笛,笛身刻着細密雲紋,尾端繫着褪色的紅繩。“這支笛子,是我十歲那年,母親親手削的。竹節處有道疤,是我第一次吹裂的。後來每次吹錯音,她就讓我摸着那道疤,說‘疼才知道哪兒該用力’。”他將笛子遞來,“現在,換你摸摸。”

她遲疑着伸出手,指尖觸到竹面微糙的質感,又掠過那道凸起的舊痕。就在這一瞬,巷口傳來阿得咋咋呼呼的喊聲:“表姐!呂以安說他爹那本《本草拾遺》裏,還夾着張‘佛跳牆’殘方!字都洇開了,但他認出‘鮑魚需以老母雞油煨透’這句!”

看頭着的手指還停在笛疤上,風穿過巷子,捲起地上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撲向她裙角。就我沒收回笛子,就衣沒催促,阿得的聲音由遠及近,帶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與熱切。

她忽然鬆開手,接過食盒,轉身走向廚房。陽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長,斜斜覆過青磚地面,像一道無聲的契約。

“明日卯時三刻。”她頭也不回,聲音清亮,“帶呂以安來。我要看他辨認那些洇開的字——若他認得出‘雞油’二字,我便信他真懂火候。”

就我脣角微揚,竹笛在指間轉了個圈,紅繩飄起又落下。“好。”

就衣踮腳湊近他耳邊,聲音細如蚊蚋:“公心,你笛子上那道疤……是不是去年冬天,你跪在公主府後園雪地裏練音準,凍僵了手,硬生生把笛子掰裂的?”

他眸光一閃,側首看她,眼神溫柔得像春水初漲:“噓——有些事,得等她自己看見。”

巷口梧桐葉沙沙作響,一片枯葉打着旋兒,輕輕落在看頭着剛踏過的青磚上。葉脈清晰,紋路蜿蜒,彷彿一道尚未寫完的菜譜,靜待有人執筆,添上最鮮亮的那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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